裴烬余回到裴家时,客厅的灯难得全亮着。
垂目扫了眼时间,凌晨一点十七分。
手机电量只剩下百分之三,附近没有地铁,他走回来的,半个小时,衬衫后背洇透,贴在肩胛骨上。
门没锁,裴烬余推开门,入户感应灯亮了,照得眯了下眼。
客厅坐着三个人。裴正廷在沙发正中,衬衫扣子扣到最上面一颗,领带松了,搭在膝盖上。
周雅雯坐在左手边,睡衣外面披了件羊绒披肩,正在看手机。裴烬川站在窗边,听到动静转过身。
"你还知道回来。"裴正廷说。
裴烬余没应声,低头换着鞋。他站在玄关,手里还攥着没喝完的橘子汽水,瓶身温热的,像握着一只死老鼠。
"过来。"
他走过去。
地毯很软,拖鞋陷进去,没有声音。停在茶几前两步远的地方,看到裴正廷面前放着一个文件夹,封面上印着某个私立学校的logo,金色的鹰。
"解释一下。"
"什么?"
"你打了陆昭野。"裴正廷的声音没有起伏,像在念财报,"陆家是裴氏的合作伙伴,陆昭野的父亲明天早上会打电话来问。我需要给他一个交代。"
裴烬余看着那个文件夹。
"他拿我的表白打赌。"
"什么?"
"陆昭野。我跟他表白,他说考虑考虑,然后跟他朋友打赌我多久会哭。"裴烬余说得很慢,每个字咬清楚,"我听到了。所以我打了他。"
客厅里安静了几秒。
周雅雯终于抬头,看了他一眼,又低下头,手指在屏幕上滑动:"陆家的孩子确实过分,但你也太冲动了。有什么话不能好好说?"
"好好说?"裴烬余重复了一遍,像在确认发音。
"你打了人,"裴正廷说,"陆家如果要追究,裴氏的损失你承担不起。"
"所以?"
"所以你需要离开一段时间。"裴正廷把文件夹推过来,"瑞士的学校,已经办好了。下周出发,念完高中,直接申请当地的大学。"
裴烬余没看那个文件夹。他看着裴正廷的脸,那张和只有他两分相似的脸,眉毛更浓,轮廓更硬,像同一棵树上的两个枝丫,一个向阳,一个背阴。
"如果我不去呢?"
"你没有选择。"裴正廷说,"这是通知,不是商量。"
裴烬余笑了一下。很轻,仿佛只是呼气。
"好。"
裴正廷愣了一下,大概没想到答应得这么快。他清了清嗓子,站起来整理领带:"先去休息,明天开始收拾行李。需要什么跟王姨说。"
他往楼梯方向走,经过裴烬余身边时停了一下。
"你奶奶把你教坏了,"声音很低,"太任性。"
脚步声消失在楼梯转角,接着是二楼门关上的声音。
周雅雯也站了起来,披肩滑到一边,她没理会,径直往厨房走:"我让人煮了汤,昭野那边……你爸会去处理。你早点睡。"
她也没看他。
厨房里传来水流声,电器启动的嗡嗡声。裴烬余站在客厅中央,手里还攥着那瓶汽水。
裴烬川从窗边走过来,停在他面前。
"你故意的吧。"
不是问句。
裴烬余抬头看他。裴烬川比他高,阴影投下来,盖住他半边脸。
"什么?"
"你知道昭野是什么人,你知道陆家跟裴氏的关系,"裴烬川说,"你就是故意闹这一出,让爸妈注意你,对吧?"
裴烬余看着他。裴烬川的眼睛颜色和他有点像,都是琥珀色,但裴烬川的更黑,更锐利,像打磨过的石头。
"你觉得我是故意的。"
"不然呢?"裴烬川笑了一下,不是好笑,是嘲讽,"你回裴家两年,装了两年的乖,现在忽然打人?不是故意的谁信?"
"我打了陆昭野,"裴烬余说,"因为他拿我的感情开玩笑。你觉得这是'装乖'?"
"感情?"裴烬川重复这个词,像在听笑话,"你跟昭野?你认识他多久,见过几次面,你了解他什么?就谈感情?"
裴烬余没说话。
"你就是缺爱,"裴烬川说,"谁对你好一下,你就往上贴。小时候是奶奶,现在是陆昭野,以后还不知道是谁。裴烬余,你能不能有点出息?"
裴烬余的手指收紧,汽水瓶身发出轻微的变形声。
"我没有往上贴,"他说,"我只是……"
只是什么?
他只是以为,陆昭野问他冷不冷,是真的想知道他冷不冷。他只是以为,那杯递过来的热可可,是给他的,不是顺手。他只是以为,有人对他笑,是因为想对他笑,不是因为"应付"。
"你只是什么?"裴烬川问。
裴烬余没回答。他越过裴烬川,往楼梯方向走。
"裴烬余!"裴烬川在身后喊,"你有没有在听我说话?"
他听到了。但他不想回应。
楼梯有十七级。他一级一级往上数,数到第十二级时,听到裴烬川在客厅里砸了一个杯子。玻璃碎裂的声音,很清脆,像某种乐器。
裴烬余没回头。
房间在三楼走廊尽头。推开门,开灯,床、书桌、衣柜、一把椅子。墙上挂着一幅画,是搬进来时周雅雯选的,抽象派,看不懂。窗帘深灰色,遮光很好,白天也像晚上。
他把汽水放在书桌上,瓶子底部积了一小圈水渍。
然后开始收拾行李。
其实没什么可收的。衣服不多,书也不多,奶奶留下的东西装在一个小铁盒里,照片、银镯子、一块旧手帕。他打开铁盒看了一眼,又合上,塞进背包最底层。
抽屉里有一本日记。他拿出来,下意识翻到最后一页。
"今天哥哥对我笑了,可能是错觉。"
裴烬余盯着这行字看了很久。墨水有点褪色,去年写的。那天裴烬川在饭桌上给他递了一碗汤,他高兴了一晚上。
现在他知道那不是错觉。是裴烬川在"应付",像陆昭野一样,像所有人一样。
他把日记本放在一旁,想着离开时塞进背包最上面。
不知过了多久,窗外天快亮了,灰蓝色的光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裴烬余坐在床边,看着那瓶汽水。标签上的橘子图案被汗水浸得模糊,像一张哭过的脸。
他拧开瓶盖,喝了一口。
温的,甜的,腻得发苦。
喝完一整瓶,把空瓶扔进垃圾桶。塑料瓶身撞击桶壁,发出很闷的一声。
然后他躺下,闭上眼睛。
睡不着。
心跳还是快,一百多下,像有人在胸腔里敲门。他数羊,数到三百二十七只,天亮了。
王姨来敲门,说早餐准备好了。裴烬余说不饿,王姨走了,脚步声在走廊里渐远。
中午有人送饭上来,放在门口。他拿进来,吃了两口,又放下。
下午裴正廷的助理来了一趟,送来签证材料和机票。瑞士,苏黎世,下周三,头等舱。助理说"裴总安排好了,您到了那边会有人接"。裴烬余说"好",助理走了。
晚上周雅雯上来过一次,站在门口,没进来。
"你爸也是为你好,"她说,"那边空气好,适合你养身体。你在这边……总惹事。"
裴烬余坐在床边,没看她。
"我知道了。"
周雅雯站了一会儿,大概是在等他说点什么。他没说。她叹了口气,走了,高跟鞋的声音在楼梯上咔哒咔哒,像某种倒计时。
第三天,裴烬川上来过一次。
门没锁,他直接推开,站在门口,手里拎着一个纸袋。
"你的东西,"他说,"落在我车上了。"
纸袋里是一件外套,灰色的,裴烬余去年冬天买大的,借给裴烬川穿过一次,再没还回来。他以为丢了。
"谢谢。"
裴烬川没走。他靠在门框上,看着裴烬余收拾了一半的行李箱。
"你真要去?"
"不然呢?"
"你可以道歉,"裴烬川说,"跟陆昭野道歉,跟爸妈服个软,事情就过去了。你以前不是很会服软吗?"
裴烬余叠衣服的手停了一下。
"我以前服过软吗?"
"你每次惹事,不都是——"裴烬川顿住,皱起眉,像在回忆,然后他发现,他想不起来。
裴烬余回裴家两年,他打过几次照面?十次?二十次?每次都是在饭桌上,裴烬余坐在最远的角落,低头吃饭,不说话。他以为那是"服软",是"乖"。
现在他忽然不确定了。
"我不记得我服过软,"裴烬余说,"我也不记得我惹过事。这是第一次。"
他把叠好的衣服放进箱子,拉上拉链。
"裴烬川,"第一次叫哥哥的全名,"你记得我生日吗?"
裴烬川愣住。
"你记得我过敏吗?你记得我上的哪个班、班主任姓什么、我有没有朋友吗?"
"我——"
"你不记得,"裴烬余说,"没关系,我也不记得你的。我们本来就不熟。"
他拖着箱子往门口走,裴烬川侧身让开。
"我不是故意不理你,"裴烬川忽然说,声音有点哑,"是有人跟我说,你回来是为了分家产,让我防着你。"
裴烬余停在楼梯口。
"谁说的?"
"……不重要。"
"是不重要,"裴烬余说,"因为你信了。"
他走下楼梯,箱子轮子在地毯上发出沉闷的滚动声。裴烬川站在三楼走廊上,看着他的背影,忽然想起奶奶葬礼那天,裴烬余也是一个人走下楼梯,背挺得很直,没有回头。
那时候他没追上去。
现在也没有。
机场是裴正廷的助理送的。裴烬余坐在后座,看着窗外的高楼变成平房,变成田野,变成灰蒙蒙的天空。
助理说"裴总交代了,到了那边每周给家里打个电话"。裴烬余说"好"。
助理又说"裴太太给您准备了一些常用药,在箱子里"。裴烬余说"谢谢"。
助理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大概是在判断他是不是在讽刺。裴烬余的表情很平静,没有讽刺,也没有感激,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
飞机起飞时,他靠在舷窗上,看着地面越来越远。城市变成模型,道路变成细线,最后一切都消失在云层里。
裴烬余摸了摸口袋,没有口香糖,只有一颗水果糖,橘子味的,便利店找零时给的。
剥开糖纸,放进嘴里。
甜的。假的甜,但确实是甜的。
云层在窗外流动,像一片白色的海。裴烬余闭上眼睛,糖在舌尖化开,甜味渐渐淡去,只剩一点涩。
飞机穿过云层,阳光涌进来,照得他眯起眼。他转过头,避开光,把脸埋进毯子里。
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