飞机颠簸了一下,裴烬余醒了。
舷窗外是黑的,云层在底下,像一床打翻的牛奶。他看了眼屏幕,还有六个小时。头等舱的座椅可以躺平,毯子盖到下巴,空调开得很足,他还是觉得冷。
又闭上眼睛。
这次睡着了。
梦里是奶奶的老宅。江南的院子,青石板地,梅雨季节空气里都是水汽。他坐在廊下,奶奶在给他梳头。
"余余头发软,随我。"
奶奶的手很软,梳子是从梳妆台抽屉里翻出来的,牛角梳,用了几十年,齿缝里缠着几根银白的发丝。
裴烬余那时候还小,四五岁,刚被送过来,晚上睡不着,奶奶就坐在床边给他梳头发,一下一下,从头顶梳到发尾。
"奶奶,我为什么来这里?"
"因为奶奶想你。"
"那爸爸妈妈不想我吗?"
梳子的动作停了一下,又继续。
"他们忙。"
裴烬余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梦里手很小,白白嫩嫩的,指甲剪得圆圆的。
他那时候还没生那场大病,还没瘦成现在这样,脸上有点婴儿肥,眼睛很大,睫毛很长,垂下来的时候像两把小扇子。
"奶奶,我好看吗?"
"好看。"奶奶笑,眼角的皱纹叠起来,"随我。裴家那帮人,方脸阔下巴,没一个好看的。"
裴烬余也笑。他有记忆后,没见过裴正廷几次,但照片里看过,确实方脸,确实阔下巴,确实和他不像。
"那哥哥呢?"
"你哥?"奶奶哼了一声,"随你爸。你随我,随你太奶奶,她可是苏州有名的美人。"
裴烬余不知道太奶奶长什么样,但奶奶梳妆台上有一张老照片,黑白照,一个女人坐在藤椅上,穿着旗袍,脸很小,下巴尖尖的,眼睛和他一样,很大,很亮,看人的时候像在说话。
他后来照镜子,发现自己越长越像那张照片。裴烬川像他爸,方脸,浓眉,走路带风,他不像。
裴烬余走路轻,说话轻,连呼吸都轻,像怕惊动什么。轮廓比裴家人深一些,眼窝微微凹陷,皮肤却更白,近乎病态的白,像东方瓷娃娃混了一点西洋骨相。
长大后裴正廷第一次见他,皱着眉看了很久,说"不像裴家人"。
奶奶当场摔了茶杯:"像我才好看,像你们裴家那群方块脸,有什么好?"
那是裴烬余唯一一次见奶奶发火。为了他的脸。
"余余,"奶奶忽然说,声音远了,"不要委屈自己。"
他抬头,奶奶的脸模糊了,像被水洇开的墨。他伸手去抓,抓了个空。
"奶奶?"
"不要委屈自己……"
声音越来越远,像从井底传上来。裴烬余往前跑,青石板地变得很长,怎么跑都跑不到头。他摔了一跤,膝盖磕在地上,不疼,但心里很慌。
"奶奶!"
他醒了。
舷窗外还是黑的,屏幕显示还有四个小时。毯子滑到腰际,他捞起来,发现手心全是汗。
旁边座位空着。头等舱人不多,前面一排有个老头在打呼噜,节奏很稳,像某种机器。
裴烬余靠在椅背上,盯着头顶的阅读灯。灯是暖黄色的,照得他眼睛发酸。
他想起奶奶最后一次见他。
那是去年冬天,他回老宅过寒假。奶奶已经不太能走路了,坐在轮椅上,盖着一条银白色的羊绒毯子,和她头发一个颜色。
"余余瘦了。"
"没有,"他说,"学校体检,体重正常的。"
"正常什么,"奶奶皱眉,手伸过来,捏他的手腕,"骨头都硌手。"
裴烬余没说话。他确实瘦了,回裴家压力大,有时莫名吃不下饭,晚上睡不着。但他没告诉奶奶,怕她担心。
"裴家对你不好?"
"没有,"他说,"挺好的。"
奶奶看着他,眼睛很亮,不像八十多岁的人。她看了很久,久到裴烬余开始不自在。
"余余,"她说,"你撒谎的时候,眼睛会往左看。"
裴烬余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他确实往左看了。
"奶奶……"
"不用说了,"奶奶摆摆手,"我都知道。你爸那个人,眼里只有生意。你妈……"她顿了顿,"她也不容易。但你哥,你哥不该这样。"
裴烬余没接话。他不知道奶奶知道多少,关于裴烬川,关于这一年。他从来没说过,奶奶也没问过。
"余余,"奶奶忽然握紧他的手,力气很大,不像病人,"你要记住,不管别人怎么对你,你都是最好的。不要委屈自己,不要讨好别人,不要为了谁改变自己。"
"我知道。"
"你不知道,"奶奶说,眼睛忽然红了,"你从小就这样,谁对你好一下,你就把心掏出来。这样不行,余余,这样你会受伤的。"
裴烬余看着奶奶的手。很瘦,青筋凸起,皮肤薄得像纸,底下蓝色的血管清晰可见。和他自己的手不一样,他的手也瘦,但白,白得发青,像没晒过太阳的植物。
"奶奶,"他说,"我不会的。"
"你会的,"奶奶说,"但我希望……希望你慢一点。不要那么快把心交出去,多看看,多等等。等一个真正对你好的人。"
裴烬余没说话。他想到陆昭野,想起那个笑。那时候他以为,陆昭野就是那个人。
现在他知道不是。
但奶奶不知道了。奶奶在他说之前就走了,很安详,睡着的时候走的。他没赶上最后一面,裴正廷没告诉他,等他赶到的时候,人已经凉了。
他站在床边,看着奶奶的脸。很平静,像睡着了,只是不会再醒。他伸手去摸她的手,已经硬了,凉了,和他最后一次握的时候不一样。
他没有哭。
裴正廷在旁边,周雅雯在旁边,裴烬川也在旁边,他不能哭。他只是站着,站了很久,直到裴烬川过来扯他,说"走了,后面还有事"。
裴烬余走了,没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