飞机又颠簸了一下,安全带指示灯亮了。
裴烬余没有动,盯着前面的椅背。皮革的,有细纹,像某种动物的皮。
他忽然很想奶奶。
不是想她的人,是想她的声音,想她梳头的动作,想她说"随我"时候的骄傲。想她活着的时候,这个世界上至少有一个人,看到他的时候眼睛是亮的。
现在没有了。
等到指示灯终于灭了,裴烬余解开安全带,从包里摸出那个铁盒。
照片、银镯子、旧手帕。他拿出照片,是奶奶抱着他,他大概五六岁,脸圆圆的,眼睛很大,笑得露出两颗门牙。
照片背面有字,奶奶的笔迹:"余余五岁,随我。"
他盯着那两个字看了很久。
是啊,随我。
不是随裴家,不是随裴正廷,不是随任何人。是随她。
他把照片放回去,合上铁盒,塞回包里。
舷窗外开始亮了,云层上面是橘红色的,像有人打翻了一瓶橘子汽水。裴烬余看着那片颜色,想起陆昭野说"橘子味的,我渴了"。
他闭上眼睛。
不要想了。奶奶说,不要委屈自己。想那些让自己委屈的人,就是委屈自己。
但他控制不住。脑子里像有个放映机,一帧一帧,全是陆昭野的脸。笑着的,皱眉的,递热可可时候的,说"考虑考虑"时候的。
然后是裴烬川的脸。"你就是缺爱。""你能不能有点出息。"
然后是裴正廷。"你没有选择。"
飞机穿过云层,阳光涌进来,很刺眼。裴烬余拉下遮光板,舱内暗下来。他蜷缩在座椅里,毯子拉到头顶,把自己裹成一个茧。
前面老头不打呼噜了,可能在翻身,座椅发出轻微的吱呀声。
裴烬余在黑暗里数自己的心跳。八十,九十,一百。还是快,但比前两天好一点。他数着数着的时候,终于又睡着了。
这次没有梦。
一片空白,像被橡皮擦过的纸。
他在这片空白里漂了很久,直到广播响起,空姐用三种语言说"飞机即将降落,请系好安全带"。
裴烬余睁开眼睛,遮光板缝隙里漏进一点光。他拉开板子,舷窗外是绿色的山,蓝色的湖,红色的屋顶。
瑞士。
他系好安全带,把毯子叠好放在一边,从包里掏出护照和机票。照片是半年前拍的,脸很白,眼睛很大,嘴唇抿着,没什么表情。
落地后,签证官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照片一眼,盖了章。
"欢迎来到苏黎世。"
裴烬余走出机场,冷风灌进来,他打了个哆嗦。八月,这里的夏天像国内的秋天,他穿得太少了,一件薄衬衫,袖口还卷着。
接机的人在出口站着,没举牌子。一个中年男人,西装革履,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手里拎着一串钥匙。
"裴烬余?"
"是。"
"裴总的助理,"男人说,语气很平,"车在停车场,走吧。"
裴烬余拖着箱子跟在后面。助理走得很快,步子很大,裴烬余要小跑才能跟上。他本来就喘,跑了几步开始咳嗽,助理回头看了他一眼,没放慢速度。
停车场在地下,很冷。助理打开一辆黑色轿车的后门,裴烬余钻进去,助理把箱子扔进后备箱,坐进驾驶座。
车启动了,裴烬余看着窗外。机场的建筑很现代,玻璃和钢结构,阳光照在上面,反光刺眼。他眯起眼睛,把脸转向另一边。
助理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
"裴总在苏黎世有套公寓,你住那边。学校明天报到,今天休息。裴总交代了,每周给家里打个电话。"
"好。"
"生活费按月打到卡里,不够再要。"
"好。"
助理没再说话。车里很安静,只有空调出风口的嗡嗡声。裴烬余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的景色从建筑变成田野,变成湖泊,变成远处的雪山。
曾经奶奶说过,她年轻时去过瑞士,说那里的山很好看,像画一样。她说"余余以后也去看看",他说"好"。
现在他来了,奶奶却不在了。
车开到市区,拐进一条安静的街道,停在一栋公寓楼前。助理下车,从后备箱拖出箱子,递给他一把钥匙。
"十六楼,B户。密码是裴总生日。"
裴烬余接过钥匙,没问裴正廷生日是多少。或许他曾经知道,但现在没打算记,反正有钥匙也可以。
助理走了,黑色轿车消失在街角。裴烬余站在公寓门口,仰头看。
楼不高,目测也就二十多层,有些楼层阳台上还摆着几盆花,挺有生活气息的。
他拖着箱子进电梯,按十六。电梯门是镜子的,他看到自己。脸很白,眼睛下面有青黑,嘴唇没什么颜色。衬衫皱了,袖口卷着,露出一截细瘦的手腕。
不像裴家人。裴正廷方正,裴烬川硬朗,他像基因突变,或者隔代遗传了奶奶那边的血统——江南旧族,混血骨相,东方瓷娃娃混了一点西洋轮廓。
不该出现在裴家的人。
电梯到了,他拖着箱子找到B户,钥匙插进锁孔,转了一圈,门开了。
房间比想象中大。客厅朝南,阳光很好,照在木地板上,暖黄色的。家具很简单,沙发、茶几、电视,角落里有一架钢琴,盖着白布,落了一层薄灰。
裴烬余把箱子放在门口,走过去,掀开白布。
琴键是黄的,很久没人弹了。他按了一个音,走调的,像哑了的嗓子。
他合上琴盖,白布重新盖上,走到窗边。
窗外是街景,行人匆匆,没人抬头看。远处有山,绿色的,顶上有一点白,可能是雪。
裴烬余站了很久,直到腿开始发酸,才走到沙发边坐下。沙发很软,陷下去一块。他躺平,盯着天花板,灯是圆的,像奶奶老宅院子里那口井。
他闭上眼睛。
不要想了。不要想奶奶,不要想裴家,不要想陆昭野,什么都不要想。
但脑子不听话,画面一帧一帧,全是奶奶的脸。梳头的,皱眉的,说"随我"的,最后一次见他时,说"不要委屈自己"的。
裴烬余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沙发垫里。
垫子有股淡淡的灰尘味道,混合着一点阳光的气息。他吸了吸鼻子,闻到一点自己的气息,很淡,像快熄灭的蜡烛。
习惯就好裴烬余。
不就是没人爱么,一个人也很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