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是傍晚时分开始下的。
沈念从图书馆出来时,天空已经压得很低了。
铅灰色的云层厚实地堆叠着,像是随时要坍塌下来。
她没有带伞,只能把书包顶在头上,快步穿过校门口的梧桐道。
周五的傍晚,校园里已经没什么人了,只有几盏路灯在渐浓的暮色里晕开一圈圈昏黄的光。
她本来不该在图书馆待这么久的。
那本《异常犯罪心理画像》的第三章她读了三遍,关于连环杀手作案手法的演变过程,案例中提到了一个跨越七个国家的走私网络,那些暗语和资金流转的方式让她总觉得在哪里见过类似的模式。
她拿出笔记本把相关段落抄下来,不知不觉就过了闭馆时间。
走到梧桐道尽头时,雨大了些。
沈念犹豫了一下,决定抄近路穿过东侧的居民区。
那条路她走过很多次,穿过两栋老居民楼之间的通道,再拐过废弃的社区活动中心,就能直接到公交站台,能省至少十分钟。
她踩着积水往前走,水花溅上她的帆布鞋,冰凉地渗进鞋面。
居民区的路灯坏了大半,剩下的几盏也忽明忽暗。墙壁上有歪歪扭扭的涂鸦,不知道是哪个孩子用喷漆画的。沈念的余光扫过那些涂鸦,忽然停住了。
不对。
她站定脚步,往后退了半步,重新看向墙上那团黑色的喷土。
那确实是涂鸦,墨迹潦草,看不出什么具体形状。但她的视线往下移了两寸,在墙角接近地面的地方,有几个暗红色的斑点。
沈念蹲下身。路灯的光很暗,她掏出手机打开手电筒。
亮光扫过那些斑点,她看清了——不是颜料,是血迹。
血迹的分布呈喷溅状,边缘有些已经干涸发褐,但中间那几点还是暗红色,似乎渗出没多久。
她的心跳加速了半拍,但没有慌。
沈念把手机光往上移,顺着血迹的分布方向照过去——墙上、地面上,零星的血点延伸向通道深处。
那些血点很小,不像打斗中大量喷涌的,更像是……有什么东西被拖行时滴落的。
她站起来,犹豫了不到五秒,便沿着血迹的方向往前走。
通道尽头是社区活动中心那栋废弃的小楼。铁门虚掩着,锈迹斑斑的铰链处有新鲜的摩擦痕迹。
沈念推开门,一股混着铁锈、灰尘和另一种更浓烈的腥气的味道扑面而来。她屏住呼吸,走进去。
活动中心一楼的大厅很空旷,地砖碎裂了大半,几把破椅子东倒西歪地堆在墙角。
光线从高处的破窗户透进来,勉强勾勒出空间的轮廓。沈念的手机光扫过地面——
她看见了一只手。
那只手从堆着杂物的墙角后面伸出来,五指张开,指尖的指甲缝里有深色的污垢。
手腕上戴着一块表,表盘碎了,指针停在四点五十七分。沈念认得那块表,表盘的边缘有一圈极细的银边,是万宝龙的明星系列。
她父亲也有一块差不多的。
沈念强迫自己稳住呼吸,慢慢绕过那堆杂物。
一具男性的尸体靠在墙角,半坐半躺,胸前的衬衫被血浸透了,颜色深到近乎发黑。
死亡应该已经有一段时间,但不会太久,血液还没有完全凝固。他的眼睛半睁着,瞳孔已经散了,嘴巴微微张开,像是想说什么却没来得及说出口。
沈念蹲在两步开外的地方,没有靠近。
她快速扫过尸体的姿态、伤口的形态、血迹的分布,然后看周围的环境——杂物堆的位置、地面上的脚印、窗台上有没有蹭痕、门锁有没有被破坏。
她在心里默记,一处一处地过,像在做一道结构清晰的推理题。
然后她听见身后传来脚步声。
沈念猛地转头。
一个瘦高的身影站在大厅门口,逆着光,看不清脸,只能看见那人穿着一件湿透的黑色外套,头上兜着帽衫的帽子。
那人似乎也看见了沈念,脚步顿住了。
两个人隔着十几步的距离对视了一秒。
下一秒,那人转身就跑。
沈念几乎是同时起身追了出去。
她听见自己胸腔里的心跳声变得很重很响,雨水砸在脸上冰得发痛。
她踩着积水冲出楼道口,看见那个黑色身影已经跑到了居民区的另一端,速度很快,拐进一条巷子就消失了。
沈念喘着气停下来。
雨水顺着她的发梢往下淌,她浑身都湿透了,手机屏幕上蒙了一层水雾。
她低头看了一眼,锁屏上显示时间是六点四十三分。
她拨了110。
警察来得比她预想中快。
三辆警车停在了居民区外面的路上,红蓝灯光在雨幕里旋转着,把湿漉漉的地面映得光怪陆离。
沈念站在活动中心门口,双手插在湿透的外套口袋里,看着一个又一个穿着制服的人从她身边快步走过,进了那扇虚掩的铁门。
"是你报的警?"一个声音在她身旁响起。
沈念转头。
说话的是个三十多岁的男人,身材魁梧,国字脸,浓眉大眼,穿着便衣,外套拉链没拉,里面衬衫的领口松着。
他手里拿着一个本子,雨水淋在上面,他毫不在意地随手抹了一把。
"是我。"沈念说。
"你发现尸体的时候,里面还有别人吗?"
"有。一个穿黑色外套的人,戴着帽子,没看清脸,我追出去的时候他已经跑掉了。"
那男人的眼神在她脸上停了一瞬。沈念知道自己现在看起来什么样——浑身湿透,头发黏在脸侧,脸色大概白得没什么血色。
一个十七岁的女高中生,深夜独自出现在凶案现场。她清楚这些警察会怎么想了。
"先上车吧。"男人说,"雨太大了。"
他们坐在警车的后座,车门关着,把雨声隔绝在外面,只剩下雨点敲打车顶的闷响。
男人先问了她的基本情况,名字、年龄、学校、为什么出现在这里。沈念一条一条地答,声音平静。
"你说你看到了一个穿黑色外套的人,"男人在本子上记着,"他长什么样?"
"我没看见脸,"沈念说,"他戴着兜帽,速度很快,跑的方向是往东边的安和巷。但有一个细节——他跑的时候右手一直揣在口袋里。正常人奔跑时双臂会自然摆动,但他没有,他刻意把右手固定着。要么是手里拿了什么东西不想掉,要么……"她顿了一下,"他右手受了伤。"
男人抬起头看着她。车内的灯光打在他脸上,她看见他眼睛里有一闪而过的意外。
"你观察得很细。"
"他经过楼道口的窗子时,窗玻璃上沾了雨水,他的影子在玻璃上经过,我看到了他右手的轮廓。他的手臂是直的,手肘没有弯曲,而左手是正常摆动的。"
男人沉默了几秒,合上了本子。"我叫林正,"他说,"刑侦支队的。你父母联系方式给我一下,按程序需要他们来接你。"
"我跟着我祖父母住,"沈念说,"父母在国外。"
她没有多解释。林正也没有多问,但他看了她一眼,那种眼神不是怀疑,更像是在重新评估什么。
外面有人敲车窗。一个年轻警察把脑袋凑到车窗边,雨水顺着帽檐淌下来,"林队,法医初步看了,死者男性,四十到五十岁之间,致命伤在胸口,锐器刺入,失血过多。死亡时间大概在四个小时前。在现场发现这个。"
他递过来一个透明的证物袋,里面装着一张折起来的纸条。林正接过来,打开。雨天的光线太暗,他看了半天,皱起眉,把纸条递到沈念面前。
"你看看这个。"
沈念接过纸条。灯光很暗,但她还是看清了上面潦草的字迹,只有一行字,用的是深蓝色的墨水。
"第一个。"
下面画了一个符号,像是某种扭曲的字母,又像是简笔画的鸟。
沈念盯着那个鸟形符号看了三秒。她的心脏像是被人攥了一下。
她见过这个符号。
在她父亲书房里那本锁着的笔记本上。她十岁那年偷偷翻出来看过,被里面的内容吓得不轻,但她记住了那一页的右下角,画的正是这个——一只线条极简的鸟,翅膀张开,像要起飞,又像要扑下来。
父亲在符号旁边写了一行小字,她那时候不认识那是什么文字,后来学了英文才反应过来,是拉丁语。
"Corvus。"
乌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