审讯室的白炽灯嗡嗡作响。
沈念坐在金属椅子上,双手平放在桌面上,指尖微微发凉。对面坐着两个警察,一个是林正,另一个年轻些,看肩章应该是刚工作不久的新人。年轻警察手里拿着笔,面前摊着记录本,目光时不时在她脸上扫过,那眼神里什么都有——好奇、怀疑、还有一点藏不住的不耐烦。
"所以你是说,"年轻警察开口了,语气里带着一丝刻意压着的尖锐,"你一个女高中生,晚上六点多,看到一具尸体,第一反应不是跑,而是凑上去看?"
沈念抬起眼看他。"我没有凑上去看。我站在两步开外,确认了死亡状态后立刻退了出来。"
"那你还追出去了?追一个杀了人的嫌疑犯?你就不怕——"
"小刘。"林正出声打断了。他没有看年轻警察,目光一直落在沈念身上,像在打量一件需要反复确认的东西。他沉默了几秒,从桌上的证物袋里抽出那张纸条,隔着桌面推到沈念面前。
"你刚才说,你见过这个符号。"
沈念盯着纸条上那只线条简练的乌鸦。灯光下,深蓝色的墨水泛着一点冷光。她点了点头。
"在哪里见过?"
"我父亲的笔记本里。他叫沈怀安,是犯罪心理学研究员。十年前他和母亲一起失踪,警方至今没有立案结案——当时被定性为'自愿离境',因为他们在失踪前半个月买了去瑞士的机票,护照和行李都带走了。但我知道不是。"
审讯室里安静了一瞬。年轻警察的笔停了,他看了林正一眼。
林正的表情没有变化,但沈念注意到他搭在桌沿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你父母是做什么研究的?"
"跨国犯罪组织的心理结构与行为模式分析。"沈念说,"他们失踪之前,手头正在研究一个代号为'渡鸦'的组织。那个组织涉及毒品、人口买卖、暗杀,跨越七个国家。我父亲笔记本里画的乌鸦符号,和纸条上的一模一样。"
"渡鸦。"林正低声重复了一遍这个词。他没有追问更多,但沈念看得出来,这个名字对他来说不是完全陌生的。他站起来,把纸条收回证物袋,转身对年轻警察说:"先带她去休息室,倒杯热水。"
"林队,她还没做完——"
"我说的,去做。"
年轻警察抿了抿嘴,站起来带沈念往外走。走到门口时,沈念回头看了林正一眼。他站在审讯室的灯光下,手里攥着那张纸条,眉头皱得很深,像在努力拼凑一张看不见的拼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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休息室比审讯室暖和多了。
沈念坐在沙发上,双手捧着一杯热水,看年轻警察关上门离开了。房间里只剩下她和墙上的挂钟,秒针一格格地走着,在安静的空气里发出细微的咔嗒声。
她低头看着水杯里自己的倒影。水面轻轻晃动,那张脸苍白、疲惫,但眼睛很亮。她想起刚才林正听到「渡鸦」时的反应,那停顿里藏着她想要的东西——他知道些什么,至少听说过这个名字。
门外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然后是说话声。林正的声音压得很低,听不太清内容,但语气很急。另一个声音沈念没听过,沙哑而沉稳,像是上了年纪的人。两个人说了一两分钟,然后脚步声朝休息室的方向过来了。
门推开。林正探进半个身子,表情比刚才松动了一些。
"沈念,你出来一下。"
她站起来,走出休息室。走廊里站着一个穿深灰色夹克的中年男人,头发花白,鼻梁上架着一副银框眼镜,手里夹着一根没点着的烟。他看见沈念,上下打量了一番,点了点头。
"老顾,"林正介绍说,"我们局里的犯罪心理顾问。你刚才说的话,我跟他说了。"
老顾把烟别到耳朵后面,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照片递给她。照片拍的是那张纸条,但做了放大处理,乌鸦符号旁边的空白处用红笔圈出了几个点。
"小姑娘,你看这里,"他用手指点了点照片上的红圈,"笔迹鉴定科查了一下,'第一个'这三个字写得很快,但'第'字起笔的时候有过一次停顿——写这个字的人本来想写别的词,临时改成了'第一个'。"
沈念接过照片仔细看。果然,在"第"字的竹字头左侧,起笔的弧度有种不自然的转折,像是原本要写一个更复杂的字,中途改了主意。
"原本想写什么?"她问。
"不知道。但有意思的是,"老顾推了推眼镜,"这张纸条的纸是从一本特定笔记本上撕下来的。纸的边缘有水印——"他顿了顿,"是瑞士产的纸。巴塞尔一家文具店特供的。"
沈念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瑞士。巴塞尔。她父母失踪前买的机票,目的地就是巴塞尔。
"这个案子,林正说他打算让你参与。"老顾看着她,目光里有一种试探性的郑重,"但我得先问你一句——你确定你想淌这趟浑水?纸条上的'第一个'如果真的是在编号,那后面还会有第二个、第三个。你看见现场那个人的时候,他跑了。但纸条留下了。"
"他故意留下的。"沈念说。
老顾挑了挑眉。
"现场的所有痕迹都在指向同一点,"沈念说,"血迹的喷溅方向和尸体姿态说明死者是被偷袭致死的,死亡时完全没有防备。凶手是死者认识的人。但纸条摆在那么显眼的位置,像是专门等人发现。现场的杂物堆得很整齐,凶手离开时没有慌乱——他本来可以销毁那张纸条,但他没有。他是故意留给警方的。"
老顾沉默了几秒,忽然笑了一下。那笑容里有一种"我倒要看看你能走多远"的意思。
"林正说得对,你这孩子确实不一般。"
他转身往走廊那头走,走出几步又停下来,偏过头说了一句:"明天早上八点,来局里技术科,指纹比对结果出来。你来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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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念离开警局的时候快十点了。
雨已经停了,空气里弥漫着潮湿的泥土味。她站在警局门口给家里打了个电话,祖母接的,声音里藏不住焦急:"念念你在哪?怎么这么晚——"
"奶奶,我没事,学校有个活动,手机没电了。现在打车回来。"
她挂了电话,在路边等车。路灯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映在湿漉漉的人行道上。
她在想「第一个」——如果这真的是一个序列的开端,那么凶手或者说那个组织,正在用死者向警方传递什么。
那些死者在被杀害之前,是否也收到了什么东西?是否也知道自己成为了"编号"的一部分?
一辆出租车停在她面前。她拉开车门坐进去,报了地址。车子驶过夜晚空荡的街道,霓虹灯的光在车窗上一道道滑过去。
快到小区门口的时候,她忽然注意到路边站了一个人。
那人站在小区对面的梧桐树下,身形瘦高,穿着一件深色的外套,兜帽没戴,露出一张年轻的脸。路灯的光从他侧面打过来,勾勒出利落的轮廓——冷峻的五官,深而静的眼睛。他正看着她,不是那种路人的随意一瞥,而是有目标的、专注的注视。
沈念隔着车窗和他对视了两秒。
出租车驶过了那个位置,那人从后视镜里消失了。
她下了车,回头看了一眼梧桐树下,没有人。只有风吹过树叶,抖落几滴残留的雨水。
沈念站在小区门口,没有立刻进去。她想了想,掏出手机,打开备忘录,把那人的脸快速打了几个关键词记下来——短发、深色外套、二十岁左右、眼神、梧桐树下。然后她锁屏,走进小区。
身后,小区对面的巷口阴影里,江厌收回目光,转身隐入夜色。
他手里攥着一张照片,照片上的人影模糊,但姿态清晰——一个穿黑色外套的男人站在活动中心门口的雨幕里。时间戳显示那是今晚六点四十一分。
江厌看着照片,低声说了一句:"不是你。"
他把照片收进口袋,往黑暗深处走去。雨后的风从巷口灌进来,带着泥土和铁锈混合的气味。
而在城市另一个方向的地下室里,一盏孤零零的灯吊在低矮的天花板下。
灯光照出一张苍白的脸——瘦削、阴鸷,嘴唇薄得几乎只剩一条线。
黑鸦坐在桌前,面前摊着一本翻开的笔记本,纸页上密密麻麻写着各种符号和日期。
他用钢笔在最新的一页上画了一个圈。
圈里是一个数字:2。
窗外,城市的夜还在继续。灯光彻夜不熄,像无数只睁着的眼睛,注视着所有在暗处穿行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