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念一夜没睡好。
她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上的裂纹,脑子里反复过着那些画面——墙角的血迹、碎裂的表盘、纸条上那只线条凌厉的乌鸦。还有梧桐树下那个人的眼睛。
她翻身起来,拉开窗帘往外看了一眼,小区门口的街道空空荡荡,路灯在凌晨四点的雾气里泛着毛茸茸的光。
她躺回去,闭上眼睛。
梦里她看见父亲坐在书房里,背对着她翻那本锁着的笔记本。她想走过去,但地面忽然变成了湿漉漉的水泥地,她低头看见血从自己脚边漫过来,再抬头时父亲的位置空了,只剩那把椅子还在原地转。
七点半闹钟响的时候,她已经洗漱完了。
祖母在厨房热牛奶,看见她出来,把杯子推过来,仔细看了她一眼。"你脸色不好。昨晚几点回来的?"
"不到十一点,"沈念撒谎的时候很坦然,眼睛没有躲,"奶奶,我今天上午去同学家做小组作业,中午回来。"
祖母没有多问,只是伸手摸了摸她的额头,像小时候那样。"别太累,你才高二。"
沈念喝完牛奶,出了门。她没去同学家,直接拦了辆出租车去了警局。
技术科在刑侦大楼的三楼,林正在楼梯口等她,手里端着杯速溶咖啡,眼皮底下有一层淡淡的青黑。"昨晚没怎么睡吧。"他说,是陈述句不是问句。
"你也是。"
"走吧,老顾已经到了。"
技术科的门开着,里面摆满了各种仪器和屏幕。老顾坐在一台电脑前,银框眼镜架在鼻尖上,正盯着屏幕上的指纹比对结果。看见沈念进来,他朝她招了招手,然后把屏幕转过来。
"死者身份确认了,"老顾说,"陈志远,四十七岁,瑞士籍华人,在巴塞尔开了一家进出口贸易公司。三个月前入境中国,登记理由是商务考察,但这三个月里他没有任何正式的商务活动记录,没有见客户,没有签合同,像人间蒸发了一样。直到昨天出现在那栋废弃的活动中心里。"
沈念走近屏幕。上面是陈志远的护照照片,国字脸,眉毛浓密,看起来是个敦厚稳重的中年男人。她盯着那双眼睛看了一会儿,总觉得哪里有点说不上来的违和。
"指纹比对呢?"
老顾切换到另一页。"现场提取到的指纹共有七组。陈志远的指纹匹配了,另外还有六组。其中四组属于社区工作人员和偶尔经过的拾荒者,已经比对排除。还剩两组。"
他放大其中一组指纹的画面。"这一组在铁门内侧门把手上,非常清晰完整。我们已经输入系统比对了,没有匹配到任何档案。"
"没有档案的人。"
"要么是从来没被警方采集过指纹的普通人,要么就是——"老顾没说下去,沈念在心中接下去。要么就是专业到从没留下过任何案底的人。
她转向另一组指纹的页面。这组指纹出现在那张纸条背面,只有半枚,模糊得多,像是沾了水后又干了,边缘不完整。
"这一组也查了,"老顾说,"同样没有档案。"
"但两张纸条上都有。"
"对。铁门上的指纹可能是开门的动作留下的,纸条背面的指纹可能是放纸条的时候留下的。同一人。"
沈念盯着那半枚模糊的指纹,忽然问:"纸条正面有指纹吗?"
老顾顿了一下。"正面?"
"写字的时候手会压住纸面,拇指或者食指很容易留下指纹。你们查了正面吗?"
老顾看了林正一眼。林正拿起桌上的电话拨了个内线:"把纸条证物再送一遍技术科,查正面。"
挂了电话,他看向沈念,嘴角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又没说出来。沈念知道他想说什么——一个十七岁的高中生在现场提出刑警该想到的细节,这确实不太常见。
"还有一件事,"沈念说,"陈志远在巴塞尔开公司,但他三个月前入境中国后没有任何商务活动。那他这三个月住在哪里?用谁的钱?"
"我们查了酒店登记,"林正说,"没有记录。"
"他没住酒店。"
"你怎么知道?"
沈念从手机里调出一张照片——昨晚她在现场拍的,死者手腕上那块表。"这是他戴的表。万宝龙明星系列,这一款有定位功能,和手机APP绑定,可以记录运动轨迹和位置历史。如果表还在工作状态,我们可以查到他最后的活动范围。"
林正立刻拿起电话,打了技术科的另一个号码。
沈念退到窗边,看着楼下的院子。警车进进出出,有几个穿制服的人站在院子里抽烟聊天。她的脑子里转得飞快——陈志远,三个月,没有商务活动,没有酒店记录。他来中国到底做什么?是在躲什么人?还是在等人?那块表停在了四点五十七分,这是死亡时间,还是凶手故意停掉的?
"查到了。"林正放下电话,声音里带着一丝按捺不住的兴奋,"表的数据还在,最后定位记录是昨天下午三点,信号来源在南城区永安路一栋公寓楼里。之后信号就断了。"
"永安路。"老顾推了推眼镜,"那里大多是短租公寓,不需要登记身份就能入住。"
"走,"林正已经拿起了外套,"去看看。"
---
永安路比沈念想象中安静。
公寓楼是一栋九层的旧式建筑,外墙的白色瓷砖已经泛黄,一楼开了几家小商铺,五金店、干洗店、一家门面很小的便利店。三楼朝南的窗户拉着窗帘,看不出里面有没有人。
林正叫了两个人守在楼下,自己和沈念、老顾上了楼。三楼走廊里铺着褪色的暗红色地毯,一股陈旧的灰尘味。
302室的锁是电子密码锁,林正联系了公寓管理方,对方在电话里念了一串数字,门咔嗒一声开了。
房间不大,一室一厅,家具简单。窗边的书桌上有一台笔记本电脑,屏幕朝下扣着,旁边散落着几张打印纸和一支笔。
沈念戴上手套走进去,目光先扫了一遍整体布局——床铺整洁,枕头上有明显的压痕,但被子叠得很整齐;垃圾桶里有几个速食餐盒和矿泉水瓶;窗帘拉得很严,但窗户开了条缝。
她走到书桌前,把那几张打印纸拿起来看。全是英文,内容看起来像是某种物流清单,列着日期、货物编号和目的地。日期最早的是两个月前,最近的一批是上周三。目的地一栏反复出现同一个词:巴塞尔。
"他在处理这批货,"沈念说,"从中国发往巴塞尔的物流。但你看这里——"她指着其中一行,货物编号后面标注了一个红色的小写字母"c",而其他行都没有。"这个标记可能是暗号。他写这些的时候,应该知道自己会被盯上。"
林正走过来看了一眼,皱起眉。"这些货物编号能查出具体是什么吗?"
"发件人如果不填真实信息,查不出来。但如果编号和'c'这个标记有关联——"沈念顿了一下,"C可能代表'Crow'。乌鸦。这批货和他正在查的东西有关。"
老顾在房间的另一头出声了:"过来看这个。"
床头的床头柜抽屉拉开了,里面放着一部旧的翻盖手机。沈念走过去,老顾已经把手机打开。屏幕亮了,没有锁屏密码,通话记录里的最后一个号码是三天前拨出的,没有存联系人名,只有一串数字。
"查这个号码。"林正说。
"还有这个。"沈念从抽屉底部抽出一张折起来的纸。纸张已经有些发皱,打开后,上面只有一行字。墨迹很新,笔迹和纸条上的"第一个"对不上,更端正,更像是另一个人写的。上面写着:
"他们在找你。离开中国。"
沈念握着那张纸,指腹轻轻擦过墨迹。她抬起头看向林正和老顾。三个人在狭小的房间里安静了几秒钟,头顶的日光灯发出细微的电流声。
林正先开口了:"你认为这封信是谁留下的?"
"陈志远收到了警告。但他没有走。"
"为什么没有走?"
沈念把纸折好放回抽屉里。"因为他想等的人,还没有来。"
她转身走到窗边,拉开窗帘一角。阳光照进来,灰尘在光束里浮动。对面楼的阳台上挂满了晾晒的衣物,楼下的街道上有人在骑电动车经过,一切看起来都那么普通。
但沈念知道,这个房间里曾经有一个男人,他知道自己正在被追杀,收到了警告信,却仍然坐在那张书桌前,对着那些物流单和那部旧手机,等一个答案。
门口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一个年轻警察跑进来,手里举着手机,气喘吁吁:"林队,技术科那边出结果了。纸条正面上提取到一枚指纹,比对上了——是隔壁市的一个老案底,十年前因为盗窃罪被拘留过。但这个人……六年前就死了。档案上是这么写的,但指纹一模一样。"
房间里安静了一瞬。
"死了的人,怎么会在昨天出现的纸条上留下指纹?"林正的声音沉下来。
沈念的手指停在窗帘布边缘。她脑子里闪过一个念头,快得让她自己都愣了一下。
"除非,"她说,"他根本没有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