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县城的路比沈念想象中远。
林正开车,老顾坐在副驾驶,沈念一个人窝在后座。车驶出市区后,窗外的景色就变了——高楼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大片灰绿色的田野和零星的村庄。天空灰蒙蒙的,像一块洗旧了的布。
沈念把手机里的资料又看了一遍。
赵永年,男,案发时三十四岁,十年前因入室盗窃被判处五年有期徒刑,服刑期间因"突发心脏衰竭"在狱中病亡。
档案上的死亡日期是六年前的十一月,距离他入狱刚满四年。尸检报告、火化证明、销户记录,一应俱全。
"完美得不像真的。"老顾在前面说了一句,像是看透了她在想什么。
"档案太完整了,"沈念说,"一个普通盗窃犯的死亡记录,不该有这么多细节。每一份文件都盖了章、签了字,好像故意做给人看的。"
林正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到了再说。"
县城的派出所比想象中旧得多。一栋三层小楼,外墙的白色涂料剥落了大半,露出底下灰扑扑的水泥。院子里停着两辆老式警车,车顶上积了一层薄灰。
接待他们的是当地派出所的指导员,姓王,四十多岁,脸上的皱纹很密,笑起来露出一口被烟熏黄的牙。
"林队长,老顾,你们可稀客啊。"他领着他们进了二楼的一间办公室,泡了茶,茶杯上印着"某某镇人民政府"的红字。
林正把来意简单说了。王指导听了,脸上的笑容慢慢收了起来。他端着茶杯沉默了一会儿,说:"赵永年那案子……是六年前了吧。当时是他姐姐来办的手续,带的死亡证明、火化单,什么都有。我们这边核实了监狱那边的文件,就给他销户了。"
"监狱那边有原始档案吗?"沈念问。
王指导看了她一眼,似乎有些意外一个高中生会问这种问题。他迟疑了一下,说:"有是有。但六年前的纸质档案,应该都送到县里档案室去了。你要看的话得去县局。"
林正放下茶杯:"那麻烦你带我们去一趟县局。"
"今天周四,县局那边搞档案的人下午可能在开会……算了,"王指导站起来拿外套,"我跟你们一起去,就当串个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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县局的档案室在地下室。过道里的灯是声控的,每隔几米才亮一盏,光线昏暗得像走进了一个地窖。铁皮档案柜一排排地码着,上面贴着泛黄的标签。
管档案的大姐姓刘,个不高,圆脸,把三人领到"六年前·刑案卷宗"的柜子前,从第三层抽出一个灰色的文件夹。"赵永年,对吧?就这个,当时狱警送来的,我们这边存档一份。"
老顾接过文件夹打开。里面是几页纸:一份服刑记录、一份医疗记录、一份死亡确认书。
他翻到死亡确认书那一页,沈念凑过去看。签名栏里的字迹有点潦草,但能辨认出三个字——周建国。
"当时签这个字的是谁?"沈念问。
"周队啊,"刘大姐说,"那时候刑侦队的队长。他审完签的字,当然是他。"
"他还在局里吗?"
刘大姐的表情微微变了。"周队啊……退休了。退休第二年全家搬走了,说是跟着儿子去外地养老了。具体去哪儿了,没人说得清。"
沈念和老顾交换了一个眼神。她低头继续翻那几页纸,翻到服刑记录的最后一页时,忽然停住了。
那一页的底部有一条不太起眼的备注,字很小,被人用笔划掉了一半,但剩下的几个字还是可以辨认——
"……主动提供情报,协助侦破……"
被划掉的部分原本写了什么,已经看不清了。但"主动提供情报"这几个字像一根针,扎进了沈念的脑子里。
"赵永年当年坐牢的时候,给警方提供过信息。"她把档案递给老顾看,"有人把他的功劳划掉了。"
老顾接过档案,眯着眼睛看了半天,然后抬头看向林正。"去查一下当年的狱警记录。看看赵永年在服刑期间有没有被单独提审过。"
林正已经掏出了手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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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县局出来的时候,天已经暗了。
沈念站在门口的台阶上,看着灰蒙蒙的天色。赵永年"病亡"前四个月,他主动向警方提供了情报——是谁的情报?和渡鸦组织有关吗?他的"死亡"之所以被伪造,会不会是因为他当时提供的信息让某些人感到威胁了?
"沈念,"林正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刚才问了监狱那边的老狱警,有个退休的叫张师傅,记得赵永年这个人。他说赵永年服刑后期,确实被市局的人带走过两次,说是'协助调查'。每次带回来之后,赵永年就比之前更安静。后来有一天,有人通知他赵永年死了,他还觉得奇怪——那小子身体挺好的,怎么说死就死了。"
"周建国把他带走的,"沈念说,"周建国亲自带走,亲自签字确认死亡,然后亲自退休、搬走。他在掩盖什么。"
老顾靠在车门上,点了一根烟,抽了一口,吐出一团白色的雾气。"你刚才在档案室说了一句话,我觉得说得对——'完美得不像真的'。这案子从里到外透着一种刻意。赵永年是被人'安排'死亡的,他本人现在很可能还活着。但安排他假死的人,周建国,自己先跑了。"
"所以找到周建国,就能找到赵永年。"林正把手机放进兜里,"但周建国六年前就搬走了,户口转去了外省,再之后就没更新过记录。"
"他一定是去了一个所有人都找不到的地方,"沈念说,"因为有人也在找他。"
风从田野那边吹过来,带着一股潮湿的草木味。沈念站在台阶上,远远看着县城边缘那些低矮的房子,心里想着一个问题——赵永年活着。他还活着。他躲在某个角落,每隔几个月给他姐姐寄一张空白的纸,告诉她还活着。一个"死人"在送信,一个"死人"在纸条上留下了指纹。
那么,那天晚上在案发现场放纸条的人,真的是赵永年吗?还是有人用赵永年的指纹,去做了一件赵永年自己都不知道的事?
"走吧,"林正拉开车门,"先回市里。明天去找赵永年的姐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