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西的街道和老城区的完全不一样。
这里的楼房矮一些，街道窄一些，路两旁种着法国梧桐，这个季节叶子已经落了七七八八，光秃秃的枝桠在风里轻轻晃动。
赵春梅的洗衣店开在一条巷子的中段，店面不大，门头上挂着一块褪了色的招牌——"春梅干洗"。
沈念站在店门口看了一会儿。
玻璃门上贴着"营业中"的贴纸，边缘已经卷起来了。透过玻璃能看见里面的货架上挂着一排洗好的衣服，塑料罩子蒙着，整齐地排列着。
店里没什么人，只有柜台后面亮着一盏暖色的灯。
林正推开门，挂在门框上的风铃叮当响了一声。
柜台后面坐着一个五十岁左右的女人，圆脸，身材微胖，正低头用针线缝一件衣服的扣子。
听见风铃响，她抬起头，目光先落在林正身上，又落在他身后的沈念和老顾身上。她的表情没什么变化，但沈念注意到她手里的针停了一下。
"洗衣服？"赵春梅问，声音沙沙的，像被烟熏过。
林正掏出证件亮了一下。"赵大姐，我们是市局刑侦支队的。有些事想跟您了解一下。"
赵春梅手里的针彻底停了。她把那件衣服搁在柜台上，摘下老花镜，看着他们三个，慢慢说："我弟的事？"
她的语气很平静，没有惊讶，没有慌乱。沈念从她的眼神里读出一种她已经等了很久的疲惫感。
"是的。"林正拉了一把椅子坐下，老顾站在门口，沈念站在柜台边上。
赵春梅沉默了一会儿，低头重新拿起针线，又缝了一针，然后说："他死了六年了。你们还查什么？"
"赵大姐，您知道我们查的不是这个。"
风铃又响了一声。巷子里有人在骑自行车经过，铃铛叮铃铃地响着远去。
赵春梅握着针的手指微微收紧，指节泛白了。她抬起头看了一眼沈念，目光在那个年轻女孩的脸上停了两秒，像是在判断什么。
"你是……市局的人？"她问沈念。
"我是来帮忙的。"沈念说。她没有解释身份，只是站在那儿，目光平静地回视着赵春梅。
赵春梅低下头，把针线放下，然后拉开柜台下面的抽屉，取出一个旧铁盒。盒子是深红色的，漆面已经掉了好几块，露出底下锈迹斑斑的铁皮。
她把盒子放在柜台上，打开盖子。
里面是六封信。信封全部是素白色的，没有写地址，没有贴邮票，每一封都封了口。
"他走的那年，我收到第一封，"赵春梅说，"没写寄件人，就放在店门口。我以为是谁放错了，打开一看，里面是一张白纸，什么都没有。我当时差点扔了。但我忽然想到——白纸。我弟弟小时候画画，画错了从来不用橡皮，就拿一张新的白纸重画。他总说'画错了就翻篇'。"
她顿了顿，声音有些哑了。"第二个月，又是一封。我打开还是白纸。第三个月，又是一封。我就知道了——他活着。他不敢写信，不敢打电话，只能用这种方法告诉我他还在。"
沈念拿起一封信，轻轻抽出里面的白纸。纸张触感细腻，质地密实，边缘微微泛着象牙白的暖光。她翻到纸的背面，对着灯光看——没有任何水印，但纸张的纹路极细，像是手工纸。和之前那张纸条的纸几乎一样。
"这些纸是从哪里来的，您知道吗？"
赵春梅摇头。"我不知道。我从来不去问他怎么做到的。他活着就行。"
林正从铁盒里取出最后一封信，翻来覆去看了看。"能让我们带回去做一下检验吗？封口胶带上可能有人留下的痕迹。"
赵春梅犹豫了一下，点了点头。"拿去吧。反正……也没什么用。他活着，我就知道这件事。别的都不重要。"
沈念把那些信一封一封地放回铁盒里，手指在最后一封信的封口处停了一下。
胶带边缘有一个非常微小的缺口，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刮了一下——不是人为撕开的痕迹，更像是在贴胶带之前，有什么东西碰到了还没干的胶水，留下了一个细小的附着点。
她把这个发现记在了心里，没有当场说出来。
离开洗衣店的时候，沈念走在最后。她推开门，风铃响了一声。她低头走出门槛，目光不经意地扫过地面——门外左侧的地砖上，有一个清晰的脚印。
鞋底的纹路很深，是那种带厚齿的靴子，纹路排列规整，和普通的运动鞋完全不一样。
她蹲下来，用手比了一下长度。四十三码左右。脚印很新，边缘的灰尘还没有被风吹散。
"你们先上车。"她对林正和老顾说了一句，然后站起来，往巷子两端各看了一眼。巷子里空荡荡的，没有人。
她回到车里，关上车门，把脚印的事情说了。
林正皱眉："军用靴？"
"不确定，但这种纹路我在资料上见过，某些特种装备的鞋底就是这种。"沈念说，"有人在我们之前来过这家店。而且时间不会太长——脚印边缘的灰尘沉积很薄，如果是昨天的，巷子里人来人往早就把它踩花了。"
老顾从前座转过半个身子。"你觉得是赵永年？"
"我不敢确定。"沈念说，"但赵春梅说每封信都是放在店门口的。那送信的人必须走到门口。如果赵永年在躲，他不会亲自来。那送信的是谁？"
车内安静了。林正发动引擎，车子缓缓驶出巷子。沈念透过后视镜看着洗衣店的招牌越来越远，暖色的灯光在镜面里缩成一小团模糊的光晕。
她的手机震动了一下。是一条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没有署名，只有一行字：
"周建国在瑞士。"
沈念盯着屏幕看了五秒，然后把手机锁屏，放回了口袋里。
她没有告诉林正和老顾。至少不是现在。她需要先确认这条信息的真实性，以及——发信息的人，到底是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