分手短信发完的第二天晚上,我去了KTV。
不是汪悦。她在东京留学,隔着一个小时时差,刚下课就打视频过来,看着我在屏幕这头哭。
"柳漾你把地址发我。别动,我买机票。"
"买什么机票?"
"买东京飞伦敦的。你后天不是飞吗?我比你晚十几个小时到,咱们直接在希思罗机场见。"
我嗓子是哑的,想骂她别冲动,但发不出声。
她在那头已经开始查航班了,边查边说:"你别一个人哭。等我到了再哭。"
去KTV的不是汪悦,是班里两个跟我还算熟的女生。林可和周念。
她们不知道我和顾谨言分手的全部细节,只知道我"要出国了,走之前聚聚"。约的时候我特意加了两个字:就咱仨。
林可问我要不要多叫几个人。
"你们班不是还有那个——就你高中同学,叫什么来着?圆圆?要不要叫她一起?"
"不要。"
我回答得太快了。林可看了我一眼。
周念在旁边说:"你跟她不是挺好的吗?之前一起去图书馆那个。"
"那是以前。"
我撒了谎。其实圆圆跟我一点矛盾都没有,她就是恰好认识顾谨言。如果聊起来,她一定会说——
"诶,顾谨言最近怎么样?你们还在一起吗?"
我不想听到这个问题。不想听到他的名字从任何一个人嘴里说出来。
不想让任何人看见我眼眶红了还笑着说"分了"然后假装无所谓。
更不想让任何人知道,是我先发的分手短信,他回"好吧"两个字,我就删了他所有联系方式,退学,飞英国,一气呵成。
一气呵成看起来最帅。
但我知道,只要有人在我面前提起他的名字超过三秒钟,我就装不下去了。
所以不约高中同学。不约任何认识他的人。约的是大学同班两个女生——她们知道我有男朋友,知道叫顾谨言,但从来没见过他,连他长什么样都不知道。
这就够了。
林可订了一个小包厢。
"你点什么歌?"
"随便。"
"那你喝酒吗?我带了两瓶果酒。"
"喝。"
她看了我一眼,大概是觉得不太对劲。平时我不喝酒的。酒精过敏,喝了全身起疹子,痒到睡不着。
但我今天想喝。
我想喝到昏迷。喝到什么都想不起来。喝到脑子里不再是那五个字、不再是那个路口、不再是沈嘉禾挽着他的胳膊、他连甩都没甩一下的画面。
林可把果酒递给我的时候说:"你少喝点,你不是过敏——"
我直接对瓶吹了半瓶。
甜的。很甜。不像酒,像饮料。
然后第二瓶。
然后我又点了四瓶啤酒。
周念在旁边拿手机拍我。
"柳漾我第一次见你喝酒。发朋友圈。"
"别发。"
"...哦。"
她乖乖把手机放下了。
林可看傻了。
"柳漾你他妈疯了?"
"嗯。"
第一首歌是《后来》。
刘若英那个版本。
"后来,我总算学会了如何去爱,可惜你早已远去,消失在人海——"
我唱到第二句就开始哭了。
不是那种嚎啕大哭,是一边唱一边掉眼泪,声音越来越哑,到最后歌词都听不清了。
林可和周念面面相觑。
林可把话筒从我手里夺走。
"你别唱了,你先歇会儿——"
"继续。"
"你都哭成这样了——"
"继续。"
我又把话筒抢回来。
下一首,《匆匆那年》。
"如果再见不能红着眼,是否还能红着脸——"
唱不下去。
下一首,《体面》。
"分手应该体面,谁都不要说抱歉——"
我笑了一下。体面。我这辈子最不体面的就是跟顾谨言在一起的那五年。
下一首,《说散就散》。
"抱一抱,就当作从没有在一起——"
唱到副歌我已经完全发不出声了。嗓子像被砂纸磨过,每吐一个字都在疼。
但我还在唱。
五个小时。
从八点唱到凌晨一点。
嗓子彻底哑了。
酒喝了不少,但身体一点都没给我面子。
果酒两瓶,啤酒四瓶。换正常人的量,大概已经断片了。
可我是柳漾。酒精过敏的柳漾。
酒精在我身体里的反应不是"晕",是"痒"。
先是脖子上起了红疹,然后蔓延到手臂、后背、大腿。越抓越痒,越痒越抓,抓到皮肤上全是红印子。
然后胃开始翻涌。
我冲进卫生间,趴在马桶边上吐。
吐得很惨。先是吐酒,然后吐胃酸,最后干呕到什么都吐不出来,整个人瘫在地板上。
周念帮我去买抗过敏药。林可蹲在旁边给我拍背,又急又气。
"你前男友到底是何方神圣?值得你把命往里搭。"
"他不是前男友。"我说。"他从头到尾就没当过'男友'。"
林可愣了一下。
周念买完药回来,递给我一杯温水。我吞了两粒氯雷他定,靠在卫生间墙上喘气。
周念小声问了句:"那你现在……还喜欢他吗?"
我没回答。
不是不知道怎么回答。是答案太丢人了——喜欢。哪怕他回了"好吧"两个字,哪怕他把五年的感情用一个标点符号打发了,我还是喜欢他。
但我不打算让任何人知道。
窗外有人在唱《分手快乐》。隔壁包厢的,唱得很难听,完全不在调上。
我靠在墙上,忽然觉得很讽刺。
分手快乐。
怎么快乐得起来呢。
吐完之后,我靠着卫生间的墙壁坐在地上,眼泪和冷汗混在一起往下流。
林可递给我一杯温水。
"柳漾,你......"她没有继续问下去。
"分手了。"
"……和顾谨言?"
"嗯。"
她沉默了一会儿。
"他提的?"
"我提的。"
"你提的你还喝成这样?"
我笑了一下,嗓子哑得像砂纸。
"提分手的人,也许才是最痛的那个。"
周念在旁边轻声接了一句:"那你后不后悔?"
我又沉默了。
后悔吗?
后悔发那条短信吗。
不后悔。重来一百遍我也不会后悔。
但我后悔这五年。后悔对他那么好。后悔每次吵架都是我先低头。后悔为了跟他上同一所大学改了志愿。后悔去他的学校找他那么多次,他从没来我的学校找过我一次。后悔我们的情侣戒指,只有买的那天他戴过。
林可看我半天不说话,拍拍我的肩膀像是希望用这种方式给我一点力量。
"走的时候叫我。我在外面等你。"
周念也站起来。她走到门口,忽然回头说了一句:
"柳漾,你分的好。我没见过他,但冲你今天这样——他不配。"
她俩出去了。
我一个人靠在卫生间墙上,盯着天花板。
脑子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
他现在在干什么?
我发了分手短信。他回了"好吧"。没有挽留。
"好吧"。
两个字。
不是"为什么"。不是"你认真的?"不是"我们谈谈"。
就是"好吧"。
好像他才是无奈的那个。
上辈子的我,被分手短信砸中的时候,第一反应是打电话给他。打了三个,前两个挂断,第三个关机。
但这辈子,是我先发的短信。他回了两个字,然后——
没有然后了。
会打电话来吗?会来找我吗?
不会。
他回"好吧"的时候,语气里没有一丝意外。就好像他等这一天等了很久。或者更准确地说——他根本没在等。他只是无所谓。
因为他就是这样的人。他不会追,不会问,不会挽留。
或许他会觉得轻松。然后继续过他的日子。上课,做题,吃饭,睡觉。也许过两天会想我一下,但也只是想一下。或许......
或许直到有一天,可能想到我。他大概会默默地翻翻我的动态,看一眼,然后关掉。
不打电话,不发消息,不问任何人我去了哪里。
因为他是顾谨言。
他什么都不会主动做。
想到这里,我突然不哭了。
不是不难过了。
是突然看清楚了。
我在这里吐得昏天暗地,全身起疹子痒到想把皮撕掉,脑子清醒到每一帧回忆都像高清播放——
他在干什么?
他在睡觉。
或者在做题。
或者在跟沈嘉禾聊天。
反正不会是在想我。
至少不会像我想他这样想我。
我在这边用一条命换来的痛,在他那里,大概只是一个"哦,分了"的瞬间。
我扶着墙站起来,腿软得像踩在棉花上。
林可和周念进来扶我。
"走吧,送你回家。"
"嗯。"
出了KTV,凌晨的风很凉。我裹紧衣服,低头走。
周念在旁边数落我:"你吃了药稍微好点没有?嗓子疼吗?胃还难受吗?"
"还行。"
"还行什么还行。你脸白得跟纸一样。"
林可说:"你现在这样,到伦敦怎么活?有人接你吗?"
"有。"
"谁啊?"
"一个在日本的人。"
她俩同时停下脚步。
"……在日本的人?"
"我闺蜜。汪悦。在东京读书。说买了机票,比我先到伦敦等我。"
林可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那挺好的。有人接就行。"
周念侧过头看我:"你闺蜜对你也太好了。从东京飞伦敦得十几个小时。"
"她说她不能在视频里看着我哭。"
"确实,视频里哭不好看。"
我没忍住,笑了。
分手后第一次笑。
林可看了我一眼。
"你笑了?"
"嗯。"
"柳漾你笑了!你笑了!周念你快看!"
"行了别叫了。"
她俩一左一右架着我往前走。我腿还软着,但好像没刚才那么重了。
这就是为什么我不约高中同学。
高中同学会问顾谨言。高中同学会让我觉得自己是他世界里的人。
而我想重新建一个世界。
一个他不存在、也不会被人提起的世界。
林可和周念就是我那个世界里的人。
走到路口的时候,我停了一下。
十字路口。
路灯,斑马线,红绿灯。
跟上辈子那个路口一模一样。
我站在路边等绿灯,忽然觉得腿在发软。
不是酒精的缘故。
是身体记住了那个画面——路口,白光,刹车声,失重。
绿灯亮了。
林可拉着我过马路。
我走了三步,忽然回头看了看身后。
什么都没有。
当然什么都没有。
他已经不在我的生活里了。
我转过身,继续往前走。
到家之后,我吃了抗过敏药,躺在床上。
疹子还在痒,嗓子疼得咽口水都费劲,胃里空荡荡的但又什么都吃不下去。
我盯着天花板。
手机放在枕头边,黑屏。
我知道不会有消息。
我删了他所有联系方式。他也有我的号码。但他不会打。
他不会打。
我闭上眼,试图让自己睡着。但脑子太清醒了。酒精没能让我昏迷,抗过敏药也没能让我犯困。
我就这样清醒地躺了两个小时。
两点钟,我终于拿起手机,打开备忘录。
打了一行字:
"他回了'好吧'。连问都没问为什么。"
删掉。
又打了一行:
"我不知道他会不会想我。但他不会找我。"
删掉。
最后一行:
"我必须走。留在这里,我迟早会忍不住去找他。"
没删。
要退出备忘录的时候,我不小心滑到了文件夹列表。
有一个文件夹,名字是2019。我跟顾谨言在一起的那一年。
点开。里面全是关于他的备忘录。
他第一次说"想我"是什么时候。他最喜欢的音乐。他不吃香菜。他生气的时候会不说话......
我一个字一个字地翻。
很多内容都是三年前的,有些我自己都忘了写过。
比如有一条是:"今天是我们在一起第100天。他什么表示都没有。我问他记不记得今天是什么日子,他说记得,是世界环境日。"
我在卫生间笑出了声。笑完又开始哭。
然后我直接删了这个文件夹。
点了"确认删除"的时候,手指在屏幕上方停了三秒钟。
然后按了下去。
没了。
五年的备忘录。关于他的一切记录。全部没了。
只剩下草稿箱里躺着的那行字——
"我必须走。留在这里,我迟早会忍不住去找他。"
我把手机扣在枕头下面,翻了个身。
明天还要收拾行李。后天凌晨的飞机。
走之前,我不会再见他了。
不是因为恨。
是因为我知道,如果再见他一面,我刚才在KTV吐了五个小时才稍微想通一点的东西,会全部白费。
我会心软。我会觉得'也许他不是故意的'。我会觉得'再给他一次机会吧'。
然后一切回到原点。
上辈子就是这样回到原点的。一次又一次。
所以这次,不能回头。
不能。
迷迷糊糊睡着的时候,天已经快亮了。
手机忽然亮了一下。
我眯着眼扫了一眼——是邮箱。伦敦那边的学校发来的。
标题是"Arrival Information & Accommodation"。
正文很长,我没仔细看。往下划了一下,附件里有一份宿舍分配表,一张接机安排,一份同批次转学生的联系方式。
我的手指停在屏幕上方。
同批次转学生。
一行一行的名字Zhao.、Sun...
我没往下看。太困了。眼睛已经睁不开了。
翻了个身,手机掉在枕头旁边。
屏幕还亮着。那行名字在黑暗里闪着微微的光。
但我不记得了。
梦里没有他。
什么都没有。
黑的。
(第二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