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飞机后没一会,我旁边的座位来了人。一个戴耳机的中年男人,全程看手机,没看我。
我缩在靠窗的位置,把外套裹紧。空调太冷了。
窗外是灰白的云层,看久了眼睛发酸。
我闭上眼。
脑子不听话。
一闭眼就是他。不是车祸那天的他,是更早的。是高一刚开始的时候。
那时候什么都还没发生。
我是先喜欢上他的,还是先开始偷看他的,我已经分不清了。
只知道某一天开始,上课的时候,我的眼睛会不自觉地往后转。
我坐第四排。顾谨言坐我后面一排,隔着一列。回头刚好能看到他的侧脸。
他上课的时候很安静。背挺得很直,笔尖在本子上走,偶尔抬手推一下眼镜。阳光从窗户打进来的时候,他的睫毛会投下一小片影子。
他的牙齿特别白。
可能是因为皮肤不白吧。他是麦色的,不算黑,但和我站在一起就显黑了。我从小皮肤就白,一家三口出门,别人都说"白的发光"。和他并排走的时候,他那个麦色衬得更深了,像被我用白给吃掉了似的。
但他笑起来的时候——虽然他很少笑——那一排白牙在麦色的脸上格外显眼。
我盯着那片影子、那排白牙看过无数次。
有一次看得太入神,他突然抬了下头。
目光撞上了。
我心脏一缩,猛地转回去,盯着课本,耳朵烧得发烫。
余光里,他好像笑了一下。
露出那排很白的牙。
不确定。当时太慌了,没敢再看。
后来我学聪明了——用小镜子的反光看。
假装在整理刘海,把镜子举到侧面,角度调好,他的侧脸就出现在镜子里。老师在讲台上讲课,同桌以为我在臭美,其实我在看他。
这个方法我用了整整一个学期。
我和顾谨言的交集,最早是从试卷开始的。
我们物理和数学都好。年级排名贴出来的时候,不是他第一我第二,就是我第一他第二。每次只差一两分。
老师讲完卷子,最后两道大题往往会跳过——"这几分以上的自己看,不会的课后来问我。"
我和他都不会去问老师。
我们会互相借试卷。
他递过来的时候,什么都不说。我翻到最后两道大题,看他的解题步骤。有时候他的方法比我的简洁,有时候我的比他的快。
看完,还回去。
"你第三步用的什么公式?"
"洛伦兹力那个变式。"
"我也想到了,但你写得更干净。"
"嗯。"
就这种对话。干巴巴的,像两个学术交流的机器。
但我每次拿到他试卷的时候,手指都会不自觉地捏紧一点。
因为那是他刚写过的。笔迹还是新的。
不记得从什么时候开始,我会在本子上模仿他的笔迹。他写"顾"字最后一笔会微微上挑,"言"字的横很短,收笔干脆。我一笔一笔地描,描到一模一样,心里就满足得不行。
像某种隐秘的、只有我自己知道的占有。
后来我想,我喜欢的可能从来不是他这个人。而是那个我想象中的那个人。喜欢那个沉溺在感情中的全情投入的我自己。
但当时的我不懂。我以为那就是喜欢。
他家离学校很近。走过去五分钟。
全校只有他一个人中午回家吃饭。
别人都在食堂排队的时候,他背着书包大摇大摆地走出校门。门卫都认识他,挥挥手就放行了。
因为只有他能出去,班里所有人都找他帮忙带东西。
"顾谨言,帮我带瓶可乐。"
"顾谨言,校门口那家炸鸡帮我带一份。"
有时候他答应,有时候他拒绝。没有规律。拒绝的时候也不解释,就一个"不了"。
但大多数时候,他像个老好人,都答应。
我也找他带过。
"帮我带包薯片,番茄味的。"
他看了我一眼。
"行。"
中午回来,薯片放在我桌上。番茄味的。
"谢啦。"
"嗯。"
他没拒绝。
后来我才知道,他对谁都这样。答应和拒绝,不看你是谁,只看放不方便。不要太大太重太麻烦的都可以。我把自己当例外,其实不过是其中一个。
情人节那天,班里弥漫着一股巧克力的甜味。
课间的时候,他走过来,把一条巧克力递给我。
德芙。很甜的那种。
"给你的。"
我愣住了。
"顺便买的。"
顺便。
他说是顺便。
我不知道他知不知道情人节送巧克力是什么意思。也许知道,也许不知道。但他递过来的时候,手没犹豫,眼神也没闪躲。
我太高兴了。
高兴到转身就跟沈嘉禾说:"他给我送巧克力了!德芙的!"
沈嘉禾笑了笑,说"恭喜啊"。
我没注意到她眼里流露出的那一丝失落。
我只顾着那条巧克力了。拆开,咬了一口,真甜。
那天晚上我发了条动态:"巧克力真甜。"
他点了赞。
就一个赞。没有评论,没有私信。但那个赞亮在点赞列表第一个,够我对着手机傻笑半小时。
后来交往久了,我才知道他很爱点赞。各种朋友,各种动态,他都会随手点一下。像呼吸一样自然,不代表什么。只是后来,我的分享和动态,他连赞都懒得点了。
但当时的我,把那个赞当成了勋章。
"顺便"。这个词我记了五年。直到后来才明白——真正喜欢一个人,不会说顺便。他会说"特意给你买的"。
但当时的我,把"顺便"当成了糖。
真正让我心跳失控的,是一节音乐课。
那天下雨,老师放了部《歌舞青春》。
全班闹哄哄地看,前排有人打瞌睡,后排有人偷偷写作业。
但我爱看。他好像也爱看。
下课铃响了,电影还没放完。老师也没有关电脑。
同学们陆陆续续回班了。
教室里剩了几个人,东一个西一个。
我没动。还想看一会。
然后他走过来,在我旁边坐下了。
什么都没说。坐下来,继续看屏幕。
我的胳膊离他的胳膊只有两厘米。雨打在窗户外面,教室里很安静,只有电影里的人在唱歌跳舞。
我的心脏跳得比歌舞青春的BGM还快。
后面我什么都没看进去。
只闻到他校服上洗衣液的味道。
后来我回忆过无数次那个下午。我确定他当时是故意的——同学们都在往门口走,只有他,逆着人流,朝我走过来。
可"故意的"又怎样呢。他坐下了,看完了电影,然后走了。没有多余的话,没有后续。
那是他最接近"喜欢我"的时刻。也是我最接近幸福的时刻。
学校不让带手机。白天一整天收不到他的消息。
放学回到家,我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掏手机。
不是刷朋友圈,不是看QQ空间。
是看有没有他的消息。
通常没有。
他回家不是先写作业,是先睡一觉。一觉睡到十点多。
所以从放学到晚上十一点,全是我的等待时间。
我抱着手机,坐在书桌前,作业摊开,一个字不写。
等。
有时候十点半他就发了。有时候十一点。有时候十一点半。
我妈看我房间灯还亮着,推门进来说:"这么晚了还不睡?"
"快写完了。"
她走了,我把手机亮屏放在作业本旁边,每写一个字就瞄一眼。
十点五十八,手机亮了。
"今天英语老师布置的那个作文你写了吗?"
没有"在吗",没有"吃了吗"。他从来不说那些。
但我知道他在找我。
因为如果只是问作业,他完全可以白天问。
他选择晚上十点五十八才发,是因为他刚睡醒。他刚睡醒第一个找的人是我。
就这一点,够我高兴一整晚。
有时候实在等不到,我会先发。
"你睡醒了吗?"
"嗯。"
"今天作业多不多?"
"还行。"
"那你写吧,我不打扰你了。"
"没事。"
就这两个字——"没事"。够我再高兴半小时。
有一次实在等太久了,趴在桌上睡着了。
醒来的时候脸上印着作业本的纹路,手机屏幕亮着。
是他发的。
"我以为你会等我的。"
五个字。
像撒娇。
顾谨言会撒娇。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心脏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窃喜从胃里往上冒,冒到嗓子眼,差点笑出声。
他注意到我没等他。
他在意了。
我那时候不知道,这种"在意"也是有代价的。每一次他流露出一丝在意,我都会加码投入。而他只需要偶尔抛出一颗糖,就能让我再等一个月。
他在驯化我,用一种他自己都不知道的方式。
有一天,我突然想搞清楚一件事。
他到底喜不喜欢我?
想了一整天,我做了一个决定——今天不找他。
不发消息,不点赞朋友圈,不回他任何动态。看他会不会主动找我。
那天放学回到家,我故意把手机放在客厅,自己回房间写作业。
写了半小时,没忍住,出去看了一眼手机。
没消息。
回去继续写。
又写了一小时,再看。
还是没消息。
九点。十点。十点半。
十一点零五,手机亮了。
是他。
"你今天怎么了?"
四个字。
他主动问我"怎么了"。
我盯着那四个字看了整整两分钟,心砰砰跳。
我忍住没立刻回。又等了五分钟。
然后回:"没怎么,作业多。"
"哦。"
"你呢?"
"没什么。就是……今天没看到你消息,不太习惯。"
不太习惯。
顾谨言说"不太习惯"。
我差点从椅子上蹦起来。
那天晚上我们聊到凌晨一点。破天荒地,是他一直在找话题。
聊到后来,他突然发了一句。
"你现在有喜欢的人吗?"
我愣住了。
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手心开始出汗。
怎么回?说"有,就是你"?太直接了吧。说"没有"?那我等了半天是在等什么?
我想了半天,打了一行字。
"有。喜欢一个傻瓜。"
发送。
手抖得差点把手机摔了。
三秒后他回了。
"……是我吗?"
"你觉得呢?"
"傻瓜是我吗?"
"你不是傻瓜。"
"那是什么?"
"笨蛋。"
他发了一个省略号。
然后过了十秒钟——
"我们在一起吧。"
又是一个"吧"。
但当时的我,看到这行字的时候,心脏像被一只手轻轻攥了一下。
在一起了。
他说"在一起吧"。
我说"好"。
现在想来,从"我们在一起吧"到"我们分手吧",那个"吧"字,一直都没变过。
他从来没有坚定地选过我。
"在一起吧"是"那就在一起吧"。
"分手吧"是"那就分手吧"。
都一样轻。
轻到我用一条命才接住。
刚开始在一起,他确实温柔过。
校运会第三天,我跑八百米。我成绩一直还不错,但那天不知道为什么,特别想跑第一。
因为他在终点。
最后一百米嗓子快冒火了,腿像灌了铅,但余光里看到他站在终点线旁边,我就咬着牙冲了过去。
第一名。
冲过终点的时候腿软得不行,蹲在地上喘。他不知道什么时候走过来的,递了一瓶水。
"喝点。"
声音不大,很平。但我抬头看他的时候,他眼睛是弯的。
嗓子干得说不出话,但那一刻心里很甜。
很甜。
有一次晚自习结束下大雨,我忘了带伞。我妈出差不在家,没人来接我。
我站在教学楼门口发愁,他从后面走过来,伞撑在我头顶。
"走吧,我送你。"
伞很小,两个人挤在下面。雨太大了,伞根本挡不住,走到我家的时候两个人都淋湿了半边。
我让他上来喝杯热水。
他犹豫了一下,上来了。
我给他拿了我最大的一件T恤——大了穿在我身上都像裙子,但穿在他身上刚好。
他换好出来的时候,我差点笑出来。麦色的皮肤配上我那件白T恤,怎么看怎么违和。
我们坐在沙发上,一人一杯热水,不知道聊了多久。从学校的趣事聊到各自小时候,从物理题聊到他喜欢的乐队。他难得话多。
聊着聊着,不知道什么时候两个人都睡着了。
我睡得迷迷糊糊中翻了个身,感觉有人把我抱得更紧了。
他的手臂收拢,下巴抵在我头顶,呼吸均匀。
他睡着了。
无意识地,把我搂紧了。
我清醒了一瞬,心脏砰砰跳。然后又沉进他的体温里。
那时候我只觉得——他睡着了都会搂紧我,应该是爱我的吧。
后来我想,也许只是因为旁边有个人,他需要抓住点什么。换了任何人在那个位置,他一样会搂。
可当时的我不知道。
当时的我只知道,他搂过我了,他一定是喜欢我的。
我太想被喜欢了。所以哪怕是一根稻草,我也当成救命绳。
第一道红灯,是手机。
不是吵架,不是发现什么。就是闲着无聊。
有一天我靠在他旁边,随口说了句:"借我玩会儿你手机。"
他的脸色变了一下。
就那么一秒。但他没有拒绝。
他把手机递过来了。
就是这个反应——脸色变了,但没有拒绝——让我更好奇了。如果没什么,为什么变脸?如果有什么,为什么还给我看?
我翻了翻。也没什么。有几个女生找他聊天,但看上去很正常,他的回答也很礼貌,不暧昧,不多说。
但我还是有一点点吃醋。
故意撒娇般说了几句:"嘉禾找你也挺勤的啊?""你回她好快哦。"
他的脸色更差了。
没说话。把手机拿回去,揣进兜里。
从那以后,我一次次忍不住想看他手机。
我知道他不喜欢。他的反应每次都一样——脸色一沉,不拒绝,但不高兴。
可他的反应总让我忍不住。为什么不让我看?如果真的没什么,为什么每次脸色都变?
我跟他说:"你看我手机啊,我无所谓。"
他说:"没什么兴趣。"
我很坦荡。我的手机他随时可以看,密码都告诉他了。可他不要。
他不看我的,也不让我看他的。
这让我更不安了。
为此我们聊过很多次。每次都是我说一堆,他回几句,然后沉默。无疾而终。
后来我才明白,他要的不是隐私,是距离。他不是在保护手机里的秘密,他是在保护自己不被入侵。很久以后我才明白回避型的人最怕的不是被质疑,是被靠近。
但当时的我读不出来。我只觉得——他不愿给我看,是不是心里有别人?是不是我不够好?你看,又是我的问题。
飞机颠了一下。
我睁开眼,窗外的云层变成了海。
飞机上的屏幕显示,还有九个小时。
我把头靠回舷窗上,闭上眼。
高一时期就这样过去了。
偷看的目光,借来的试卷,模仿到一模一样的笔迹,一条"顺便"买的巧克力,一场只有两厘米距离的电影。
温柔的碎片,冷淡的日常,一个字的回复,查手机时那个变了的脸色。
我以为是热恋期的磨合。
我以为是我学会了就能好。
我不知道的是,真正让我碎掉的事情,还没开始。
温水煮青蛙的水,才刚刚开始加热。
而我是那只青蛙。
快被煮熟了,还以为水是暖的。
(第三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