飞机上的灯暗了很久了。
我没睡。旁边的大叔鼾声很均匀,像台规律的机器。
闭上眼,脑子就自动往后翻。翻完了暧昧和表白,脑子不肯停。
它要翻更后面的。
更后面的,不怎么好看。
刚在一起的时候,我们有说不完的话。
真的说不完。从早上到学校开始,到晚上各自回家,中间隔着六节课、两个课间。每一分钟都有东西想说。今天物理老师讲了个笑话。今天食堂的糖醋排骨比昨天好吃。今天跑操的时候我鞋带开了差点摔。今天同桌带了一本小说特好看你要不要看。看到网上的搞笑段子,第一个想到他,艾特他。刷到小狗视频,艾特他。看到一个冷笑话觉得他会喜欢,艾特他。
他回得不多,但每条都回。
"嗯。"
"好吃就行。"
"小心点。"
"哈哈哈。"
就这种。没有甜言蜜语,没什么情绪起伏。但我能盯着"哈哈哈"三个字看五分钟,觉得心里热乎乎的。至少他看了。至少他笑了。至少我分享的东西,他接收到了。
晚上回家更夸张。学校不让带手机,我一到家就扑向手机,像饿了三天的人扑向饭。他每天到家先睡一觉,定个闹钟,爬起来写作业。所以他的消息通常快十一点才来。我就等到十一点。有时候八点半就困了,眼皮打架,但我不睡。我把手机屏幕调到最亮,用光刺自己眼睛,撑着。
等他的"到家了"。等他的"今天作业多不多"。等他的"晚安"。
十点。十点半。十一点。
有时候十一点半才来。有时候他没来,我翻聊天记录才发现他已经在十点的时候发了"我睡了,晚安"。
我困得脑子发木,但只要手机一震,整个人立刻清醒。像被电了一下。
那时候我以为,这样的日子会一直下去。
后来我发现,话是会变少的。
不是突然变少。是一天少一点,一天少一点,像沙漏。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聊天记录里我的话越堆越高,他的话越来越短。
最开始是"哈哈哈"变成了一个"哈"字。然后是艾特他的搞笑视频,他不再回了。再然后我分享自己遇到的趣事,他回一个"哦"。再然后,连"哦"都没有了。
我记得有一次,我连续发了十条消息。第十条是深夜一点,我还没睡,他早就睡了。我往上滑——前九条,全部没有回复,我甚至不知道他到底有没有看。一条是早上看到的日出很好看拍了发给他。一条是中午吃到了超好吃的麻辣烫激动地跟他分享。一条是一只狗蹲在学校门口蹲了一下午我拍了三张。一条是物理最后一道大题超难问他做出来没有。一条是晚自习太困了想他。一条是路过的奶茶店出了新品。一条,一条,一条。
十条消息。像十颗石子扔进海里。
连个水花都没有。
我往上翻了很多天的记录。绿底的是我,白底的是他。绿的一大片,像疯长的野草。白的偶尔冒出来几个字,像野草里稀稀拉拉的石头。"嗯"。"好"。"知道了"。"晚安"。
到后来,聊天框里每天只有四句话了。
我醒了。早安。
我睡了。晚安。
多一个字都没有。中间那十几个小时,我不死心地发,他不死心地沉默。我们各不死心,各不相让。
我们的聊天记录,从散文变成电报,从电报变成沉默。
我记得他以前跟我说过,晚安不是随便说的。
WANAN。Wo Ai Ni Ai Ni。我爱你爱你。每个字母都有意思。那时候我脸红了好久,觉得他好浪漫,把一个普通的词说成了情话。
后来我靠着这两个字活着。
他一整天不理我,但晚上会发晚安。晚安是WANAN。WANAN是我爱你爱你。所以他还是爱我的。他只是忙。他只是不知道怎么表达。他心里有我。
我一遍遍跟自己说。
说到自己都快信了。
可安全感这种东西,不是靠说服自己就能长出来的。它得别人给你浇,你自己浇不动。
他一天只浇两个字。而我快渴死了。
消息越来越少,见面也是我主动的。
翻聊天记录,约会从来都是我先开口。"这周末有空吗?""新上映了一部电影,要不要一起看?""好久没见了,想你了。"他可能会说"好",可能会说"这周有点忙",也可能不回复。但从来没有一次,是他先问我——"周末我们见个面吧。"
一次都没有。
偶尔我说想见他,他说好。见面的时候我很开心,给他买了奶茶,带了他喜欢的那家鸡排,坐在奶茶店里跟他说这一周发生的事。老师又拖堂了,同桌和隔壁班男生在一起了,我妈出差回来了给我带了特产。
他喝着奶茶,刷着手机。时不时抬头"嗯"一声。
"你有没有在听啊?"
"有啊。"
"那我说了什么?"
"……老师拖堂。"
"后面呢?"
他顿了一下,手指还在滑屏幕。"带来特产。"
我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我们的约会变成了这样。我说话,他刷手机。我试图挤进他的世界里,他在自己的世界里纹丝不动。
我开始抱怨。
"你能不能放下手机?"
"你能不能多跟我说说话?"
"我们好不容易见一次面,你就知道玩手机。"
他皱眉。不是愧疚,是不耐烦。
"你每次见面都这样,不烦吗?"
我愣住了。我想说——我不这样说你会理我吗。可话到嘴边咽回去了。因为上一次我也这么说了,他说"你又开始了"。上上次也是。上上上次也是。
每次都是我的错。我说太多是错。我不说也是错。我说太少了他说你今天怎么怪怪的。我说太多了他说你能不能消停一会儿。
后来约会变成固定的流程。找个地方坐1个小时,吃顿饭,各回各家。吃饭的时候我找话题,他看手机。我不说了,他也不觉得尴尬。我看着他,他看着我身后的墙。
分开的时候,最难受。
在地铁站口,我说拜拜。他说拜拜。我拉着他的手不想放开,他轻声说早点回去吧,在我脸颊亲了一下,然后转身就走,走得很快,很干脆。没有回头看一眼。
我站在原地,看着他背影越来越小。
他从来没有回过头。
一次都没有。可我记得很久很久以前,我回头的时候他就站在那里和我挥手。
我有时候会故意走得很慢,站在地铁口多等一会儿。看电梯往下沉,看他的头消失在人群里。想看看他会不会回头。他一次都没有。人群涌过来,涌过去,我的视线被切碎了。他还是没回头。
我在原地站了很久。不是舍不得走,是舍不得相信,他真的头都不回。
忘了从什么时候开始吵架也越来越多。
一开始总是我在说。我说你最近都不怎么理我了,我说你回消息越来越慢了,我说我感觉不到你在乎我了。他皱着眉头听,不接话,不解释,表情像是在熬时间。
我说着说着就哭了。不是那种嚎啕大哭,是说着说着声音就变了,鼻子一酸,眼泪掉下来。
他叹一口气。
然后做一件让我永远无法抵抗的事。
"别吵了。"
他忽然走近一步,伸手抱住我。抱得有点用力,像要把我揉进身体里。我陷进他的怀里,闻到他衣服上洗衣液的味道,所有要说的话都堵在喉咙里了。
"你想多了。"
他在我耳朵边上说,声音很轻,很温柔。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像刚才皱眉头不耐烦的那个人根本不是他。
"我真的没有那个意思。"
我脑子是乱的。刚才的委屈还在,可他的怀抱太暖了。我贪恋这一秒的靠近,贪恋他主动拥抱我的温度。所以我闭嘴了。不吵了。算了。
然后他说:"我送你去地铁站。"
又或者是:"你饿不饿,我们去吃点东西。"
又或者:"要不要喝奶茶。"
语气自然得好像十分钟前我们只是在讨论天气。好像我的眼泪没有存在过。好像那个皱着眉头不耐烦的他只是一个幻觉。
我点点头。擦掉眼泪。跟他走。
一路上他牵着我的手,聊些有的没的。今天食堂的菜好难吃,室友又打呼噜了。我在旁边听着,配合地笑。好像不愉快真的翻篇了。
可我心里知道,什么都没解决。
他只是用拥抱堵住了我的嘴。用一个"你想多了"否认了我所有的感受。问题还在那,原封不动,长着青苔,等着下一次被翻出来。
可下一次翻出来的时候,还是我的错。因为我"又想多了"。
但更多的时候,我们见不到面。隔着屏幕吵架,没有拥抱,没有牵手,没有"你想多了"——只有标点符号和沉默的时间差。
每一次都是我的长篇大论。我打字打得手都在抖,一段接一段,绿色像疯长的藤蔓占满整个屏幕。我告诉他我的委屈、我的不安、我的期待。我说这些不是要指责他,是想让他知道。知道我为什么会哭,知道我为什么要说这些,知道我有多想靠近他。
他那边沉默了很久。
然后回一句。
"没有"
两个字。连标点都省了。
我追问——那为什么不回我?为什么越来越冷淡?为什么现在每一次都是我主动找你了?是不是我不找你你就不会来找我?
"没看见消息。"
"有吗?"
"没啥好分享的,我们不是一直这样吗?"
一条比一条短。一条比一条冷。
我说你知道我等你多久吗。我说你知道我等一条消息等一天是什么感觉吗。我说我只是想让你多在意我一点,有那么难吗。
然后他开始打字。
我盯着屏幕。"对方正在输入……"弹出来,又消失了。又弹出来。又消失了。
最后发过来一句话。
"我今天已经很累了。我累了一天,嗓子也不舒服,刚躺下来你就来和我吵架。"
不是"对不起"。不是"我知道了"。不是"我也很难过"。是我让他累了。
我盯着那句话看了很久。刚才打的一大段,全是我想说的话。可现在,我突然觉得自己说不下去了。不是不想说了——是舍不得了。他说他累了。他今天一定很忙吧,还不舒服。他本来就不擅长表达,我还逼着他解释。
我先心疼他了。
手指在键盘上悬了一会儿,一个字一个字删掉刚才没发出去的那些小作文。然后重新打——
"你累了先好好睡一觉吧,嗓子难受多喝点热水,等明天醒了我们再聊。"
发出去。
过了几秒。
"晚安。"
两个字。像一扇门轻轻关上。
我盯着屏幕。光刺着眼睛。明明是我先让步的,明明是我说让他先睡的。可那两个字弹出来的时候,胸口还是堵得慌。吵了半天,什么也没解决。我的委屈还在,他的沉默还在。只是没人提了。我用一句"好好睡"给这场争吵画了句号,他用"晚安"顺手把门锁了。
夜深了。室友都睡了。
手机屏幕暗了。
我躺在枕头上,眼睛闭着。眼泪从眼角流出来,流进耳朵里,凉凉的。
每一次都是我先让步。不是因为我不委屈。是因为我更怕失去。
吵完架的第二天,我会告诉自己——算了,不要再那么卑微了。不要再秒回他的消息。不要再主动找话题。不要再眼巴巴等着他想起我。我下定决心,把手机丢到枕头底下,不看了。
然后第一天,好像真的好了一点。
我不找他,他反而来问我了。"今天在干嘛。"就四个字,我的心又跳了。我故意隔了半小时才回,假装自己也没那么在意。他说"你今天好像不怎么说话"。我心里一酸——原来你知道啊。原来你察觉得到。
可到了第二天,又倒回去了。我多回了两句,他又变回一个字。我不找他,他也不找我。沉默重新填满聊天框,像海水涨潮,把昨天那一点点好转的痕迹全淹了。
好过。每次吵完都会好过那么一两天。然后打回原形。
这个循环我不知道经历了多少次。每一次都觉得——这次不一样了,这次他真的会改。每一次都证明——没有不一样。他只是在我快走的时候伸出手拉一把,等我站稳了,又松开。
我试过冷战到底。最久的一次,五天没有说话。这五天他发的只有早安,晚安,像例行公事,我忍住没有回。第六天,我又输了。
他撑得住的。撑不住的一直是我。
大学的时候,有一次周末,我在路上碰到他和同学聚餐。
真的是偶遇。我从图书馆出来,路过学校门口那条街,透过餐厅的玻璃窗看到了他。他和一群人坐在一起,有男有女,桌子上摆着火锅,热气腾腾的,每个人都在笑。
他在笑。
笑得很自然。是那种很久没见过的笑。他跟同学在一起会笑,会聊天,会夹菜,会开玩笑。
跟我不一样。跟我在一起的时候,他不说话,刷手机,面无表情。
我在玻璃窗外站了一会儿。他没看到我。
我犹豫了一下,还是推门进去了。
"好巧啊!"
我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轻松。他抬起头,看到我,愣了一下。
不是惊喜。是愣住。
他同学们看到我了,其中一个女生笑着说:"诶,这谁呀?你朋友?"
他还没来得及开口,我先说了。
"我是他女朋友,柳漾。"
他同学们起哄了一小会儿。他室友也在,笑着说:"嫂子好!"又仔细看了我一眼,突然恍然大悟:"原来每天和他聊电话粥的女朋友就是你呀!"另外一个男生跟着起哄:"我们还以为你天天忙啥呢,原来藏了个这么好看的女朋友。"
我笑了一下。偷偷看他。因为没考到同一个大学,我只能每天晚上和他打的电话,从最开始半小时,到后面五分钟结束......
他在看我,但表情很淡。
那个女生热情地说:"诶正好,一起玩啊!我们去唱K,你来了就更热闹了。"
我看着她,又看了看他。
她没有恶意。可我不敢答应。
因为我突然不确定了。
不确定他是不是愿意。不确定他会不会说"好"。不确定他说"好"的时候,是真心还是敷衍。
他在看我。
我也在看他。
然后他说:"不了,她今天还有事。"
语气很轻。很平常。像是在说一件理所当然的事。
我的心紧紧疼了一下。
果然。
我挤出一个笑容,对那个女生说:"是的是的,我之前约了朋友,下次再一起玩。"
"哎呀好吧好吧,那下次一定!"
"一定。"
我转身走了。
不是走。是逃。脚步越来越快,快到连再见都没好好说。我怕下一秒眼泪就会掉下来,怕他们看到我红了的眼眶,怕他看到了也装作没看到。
走出餐厅,外面的风很大。
我把围巾往上拉了拉,遮住半张脸。眼泪流出来了,流进围巾里,氲开一小片湿热。
不知道过了多久手机震了。
是他的消息。
"都没带家属,带你不合适。你和他们都不认识,怕双方尴尬。"
我盯着那句话看了很久。很久。
他在跟我解释。
他难得主动的解释。我应该高兴的。应该告诉自己——他不是不想让我去,是真的不方便。他只是怕我尴尬。
可那句话里有一个词,像针一样扎在我心上。
家属。
他承认我是家属。只是,这个家属不能出现在他同学面前。
因为带我不合适。
可是——从在一起到现在,他从来没有主动提出带我去见他的任何人。高中同学是他不想。大学同学是带我不合适。他的世界分了很多层,我在最外面那一层,连门都找不到。他的室友知道有我的存在,不是因为他说过,是因为他接电话的时候室友在旁边听到了。不是我要求的——是撞上的。
我从来不是他主动分享出去的那一部分人生。
我把手机放进口袋。
没回。
我知道他是好意。我知道他在用他的方式跟我解释。
可"可是"那个词卡在我喉咙里。
可是为什么别人都能带?可是为什么五年了,我连你的朋友都没见过几个?可是为什么我的存在,对你来说是一件需要解释的事?
没有一个"可是"能说出口。
因为说出口,他又会觉得我无理取闹了。
安全感漏了一个洞,我就拼命拿东西去堵。
查手机。
翻过,没什么——虽然有其他女生也会找他聊天,但看上去很正常,他的回答也很礼貌。只是我还是会有一点点吃醋,故意撒娇般地说了几句,他的脸色更差了。后来一次次我忍不住看他的手机,我知道他不喜欢,可是他的反应总让我忍不住——为什么不让我看,如果真的没什么的话。
我总是很坦荡地让他也看我手机。他拒绝了。
"没兴趣。"
三个字。比我查他手机更伤人。
我问他,为什么不能看。他说不是有没有的问题,是信不信任的问题。
信任。
他说信任。可他从来没给过我信任他的理由,也没给过我不信任他的理由。他只是把"信任"当成一面墙,挡在我和真相之间。
可真相是——他压根没什么好藏的。他藏的不是秘密,是自己。他不让我靠近的不是手机,是他。
这件事,我们聊过很多次。无疾而终。每次都是我开始,他沉默,我越说越多,他越听越烦,最后他说"你又来了"。
他要的不是隐私,是距离。他不是保护手机里的秘密,是保护自己不被入侵。回避型的人最怕的不是被质疑,是被靠近。
我开始试探。
不是我想的。是我控制不住。
他不回消息,我就故意晚一点回他的消息,看他会不会着急。他不会。
他放我鸽子,我就故意说"我会一直等知道等到你",看他会不会来。他不会。
他冷了三天,我就故意冷五天,看他会不会先开口。他不会。
他永远比我撑得久。
每一次试探,我都期待一个结果:他急了,他慌了,他来找我了,证明他在乎我。可每一次的结果都是——什么都没发生。
他不急。不慌。不来。
然后我撑不住了,先去找他。
"在干嘛?"
"看电视。"
试探失败。
我讨厌这样的自己。患得患失,阴阳怪气,说反话,等反应。这不是我。我以前不是这样的人。我以前大大咧咧,吵完架转头就忘,谁有空猜别人心思。
可跟他在一起之后,我变成了一个侦探、一个间谍、一个情绪过山车。
我越来越觉得,只要我不主动,我们之间就真的会断了。吵架也是——我爱热吵,把什么都摊开了说清楚。他爱冷战,把什么都关起来,拒绝所有交流。每一次,都是我先低头,我先退步,我先开口。如果不是我,可能我们之间,早就结束了。
维系我们的不是爱。是我的不放手。
我试过好好沟通。
不是没试过。我试过很多次。
我打字,在心里打了很长的腹稿,觉得今天一定要把话说清楚。我告诉他我的感受——你很久没回消息了我很难过,你见面的态度让我很委屈,我觉得你不在意我了。我说这些不是要指责他,是想让他知道。
我打字打得手都在抖。一段接一段。绿色占了整个屏幕。我边打边哭,但觉得只要他能看到,他就会懂。懂了我为什么会哭。懂了我为什么要说这些。懂了我只是——太想靠近他了。
他那边沉默了很久。
然后回了一句。
"知道了"
三个字。没有标点。我还是往上翻,找我打的那一大段话,他回了什么。就这一句。
没说"对不起"。没说"我也很难过"。没说"好的,我改,不会再让你这么难过了"。
我盯着那句话看了很久。
然后我放下手机,没再回了。
躺在枕头上,眼睛闭着。眼泪从眼角流出来,流进耳朵里,凉凉的。
沟通是两个人的事。可从头到尾,只有我一个人在说。我拼命想让他了解我,可他连看都不愿意看。他只是隔着屏幕,看着我歇斯底里,看着我长篇大论,然后指责我无理取闹,不理解他。
我想跟他解决问题。可他连问题都不承认。继续说下去,结果还是一样。
那就不是问题。是我无理取闹。
每一次都是这样。
每一次。
吵起来,到最后,错的永远是我。我想沟通是我烦。我想见面是我黏。我想知道他为什么变了,是我太敏感?我哭红了眼睛入眠,他在那头早就睡着了。
后来。
后来我看到好玩的段子,手指还是第一个点他的头像。
分享那一刻是开心的。手指悬在发送键上,停了很久。
不是因为不想分享了。
是因为想到了——这条消息发出去,他要多久才会回。还是已读不回。还是回一个"哈"。然后我又要盯着那个"哈"看很久。
我以前不是这样的。以前看到好笑的,第一反应就是扔给他,像扔一个纸团砸他脑袋上。不在乎他回不回,就是单纯想给他看。
后来不一样了。
每一次不回复,我都给自己找理由。他忙,他累,他性格就这样,他不是故意的——一遍一遍,像念咒。好像只要理由够多,就能盖住那一个我不想面对的可能。
他不是不知道怎么爱。
他只是——不愿意。
这个念头从我脑子里冒出来的时候,我把它按回去了。太疼了。我宁愿相信他不会。因为如果他不愿意,那我这五年——那些等待、那些眼泪、那些夜晚——全部都是自找的。是我自己选的。我自己跳进去的。
所以我按回去了。
然后用更多的理由填满那个坑。他忙,他累,他性格就这样,他不是故意的。
可坑一直在。填不平。
好的时候,我觉得自己飞在云端。他偶尔主动发一条消息——真的就是偶尔,可能一个月一两次——"今天冷了,多穿点"。就这种,我能在教室里笑出来。他偶尔送我回去的时候不急着走,多陪我走一站路。就一站。我就觉得全世界都亮了。
可更多的时候是委屈。
是等了一整天只等到两个字。是想见他他没时间。是想沟通他沉默。是哭了他不心疼。是道歉了是我先道。是每次吵架都觉得是自己的错。是面目全非。
我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我的笑容要看他心情。他今天理我,我就笑;他不理我,我就一天低气压。同桌问我怎么了,我说没事。说了八百遍没事。
我以前是小太阳。现在我是围着一个人转的月亮,他不亮,我就是黑的。
飞机颠了一下。
我睁开眼,发现自己在流眼泪。
不是那种大哭。是眼角无声地淌,顺着脸往下流,流到下巴上,滴在衣领上。
我用手背擦了擦。
凌晨十二点了。
差不多这个时间,上辈子的他会发来"晚安"。
WANAN。我爱你爱你。
可从什么时候开始,那两个字不再是情话了?
从它变成一天里唯一一句话开始。从它变成打卡开始。从它变成"我只能给你这么多,多一分都没有"开始。
晚安。
我爱你爱你。
可你连晚安都不想说了。你只是习惯了说。就像你习惯了我在。习惯了我不走。习惯了我的早安和我的等待和我的试探和我的眼泪。
习惯不是爱。
我以前固执地跟自己说,他只是不知道怎么爱。我替他找了五年理由。
可其实我内心不是不知道。
不是不会。
是不愿意。
这个道理,我上辈子用了五年才想明白。
这辈子,我在一万米的高空上,想明白了。
飞机穿过云层。窗外有很微弱的光。
发动机的声音闷闷的,像世界被一层薄膜裹住。我靠在椅背上,眼泪流了又干,干了又流。
不会再等谁了。
不会再为了一句"晚安"等到深夜了。
不会再做那个,一条消息对着屏幕等一整天的人了。
后来我才知道,真正爱你的人,不会让你等。不是因为他有义务秒回——是因为他舍不得。
(第四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