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鸣没有立刻回答。他从怀里掏出一方素白手帕,展开后摊在桌上。手帕里包着一小块碎铜片,不足半个指甲盖大小,铜锈斑斑,断口处还带着新茬。林穆只看了一眼,便觉得一股凉意从脊梁骨蹿上来——那铜片的纹路,和青铜灯身上刻的如出一辙,分毫不差。
“今晨天刚亮,梧桐巷周家旧宅隔壁的宅院出了命案。”赵鸣盯着林穆的眼睛,语气平淡得近乎冷漠,一字一顿道,“死者是个中年男子,被勒死在卧房里。我们赶到时,尸体还有余温。他手里死死攥着这片东西,掰都掰不开,后来还是掰断了拇指才取下来的。”
他停了停,目光像刀一样落在林穆脸上:“我们查了查,昨日只有先生你进出过周家的宅子。所以来问问——林先生可曾见过这东西?”
林穆的耳中嗡嗡作响。他想起昨晚在青铜灯中看到的幻象,那个被勒死的男人,那双绝望的眼睛,那根勒进喉咙的绳索。一切都在合拢,像两块破碎的瓷片严丝合缝地拼在一起。
可他要怎么说?说自己买回来一盏灯,灯里能看见死人的惨状?这些话要是说出来,他怕先被人当疯子抓起来。
“我确实没注意过周家宅子里还有这样的物件。”林穆深吸一口气,让声音足够镇定,“那盏灯是我从阁楼的杂物堆里翻出来的,当时灯身被铜锈糊得严严实实,也看不出有什么特殊之处。”
赵鸣不置可否地“嗯”了一声,目光在林穆脸上停了片刻,像在掂量什么。忽然,他转开视线,拿起桌上那块碎铜片对着光看了看,话锋一转:“林先生是琉璃厂的老掌柜了,想必见过不少古物。您觉得,这铜片的纹路像是什么年代的?”
“像是西汉的云雷纹。”林穆脱口而出。
话一出口,他便暗暗后悔。
赵鸣的眼睛微微眯起,像刀刃上那道最细的锋芒:“先生好眼力。我走访了几位古玩行的老师傅,也只有李掌柜一眼认出这是汉代的纹样。林先生年轻有为,见识竟不输给那些老前辈。”
这话听着是夸赞,可语气里分明带着试探,每一个字都像被掂量过才吐出来。林穆心里一沉,暗骂自己大意。方才认出那块碎片的纹样时,他几乎是脱口而出——寻常一个收古董的商人,哪来这份一眼断代的本事?他只得干笑两声,嘴角扯出的弧度恰到好处地挂着谦逊:“做这一行,总得多看多学。不敢说精通,粗浅的还能认得一二。”
赵鸣没有再追问,只是盯着他看了两秒。那目光不重,却像一根针,轻轻刺进林穆的眼底。然后他收回手帕,重新包好那块青铜碎片,站起身来,衣襟上的铜质徽章在晨光里闪了闪:“多谢先生配合。不过这件案子诡异得很,恐怕还要麻烦先生几回。若先生想起什么与那盏灯或周家宅子有关的线索,随时来巡捕房找我。”
林穆点头应下,送赵鸣出了门。门板一开,冷风裹着街面上煤烟和炊饼的香气扑面而来,吹在他脸上,他这才发觉后背已经湿了一层,衬衣凉飕飕地贴着脊梁骨。
赵鸣带着两个巡警走远后,林穆转身回铺子,反手锁上门,落下门闩。他快步回到书房,停在案前,盯着那盏青铜灯。灯身静静地立在那里,铜绿斑驳,在窗棂漏进来的光束里泛着幽暗的光泽,像一只半睁的眼睛。他的心跳如擂鼓,一声一声砸在胸腔里。昨晚的幻象,今早的命案,那片严丝合缝的铜片——这一切绝不是巧合,像是一盘被人码好的棋局,而他已经在局中。
他伸出微微发抖的手,再次握住那盏灯。这一次,灯身似乎比昨夜更凉了些,寒意不是寻常金属的冰冷,而是一种活的、贪婪的冷,像有什么东西正从灯身里伸出无数细小的触角,顺着他的指纹往骨头缝里钻。那缕檀木混着铁锈的气味也愈发浓重,沉甸甸地灌进鼻腔,让他想起坟前的香火和锈蚀的铁钉。林穆闭上眼,放任那股寒意从指尖侵入掌心、手腕、手臂,直到整个胸腔都被这股冰冷攫住。心里只剩下一个念头,像淬了火的铁钉一样扎下去:
他一定要弄清楚,这盏灯到底是什么来历。
而第一步,便是回到那座旧宅,找到青铜灯真正的主人。
巡捕房的脚步声在廊下响起时,林穆正端着一碗热姜汤,试图驱散骨子里那股驱之不散的寒意。姜汤滚烫,辛辣的气味熏得他眼角发涩,可那股冷劲儿仍然沉在骨头深处,像是结了冰的河面,表面看不着,底下全是刺骨的暗流。
昨夜那一幕如烙铁般印在他脑子里,怎么都甩不掉——中年男子扭曲的面容,绳索勒进皮肉时发出的那种细微的咯吱声,凶手袖口那道暗红色的血痕,像刚凝固的漆。每一个细节都清晰得不像幻觉,甚至此刻他闭上眼,还能感受到死者临死前那股绝望的气息从胸腔里涌出来,沉甸甸地压在自己心口上。
“林先生在吗?”
来人嗓音粗粝,带着巡捕房特有的那种不紧不慢的官腔,尾音微微上扬,听着像是在问人,实际上连问都不算——那口气笃定得很,仿佛门里的人就该在。林穆放下碗,瓷碗搁在桌面上发出轻轻的一响。他站起身,整了整衣襟,拉开书房的门,迎面撞上一个穿灰呢制服的中年人。那人约莫四十出头,方脸浓眉,眉骨高耸,眼窝里嵌着一双深褐色的眼睛,目光沉稳得像两口老井。他腰间别着一把左轮火铳,枪柄被磨得锃亮,衣襟上挂着巡捕房的铜质徽章,在晨光里泛着一层薄薄的铜锈色。身后还跟着两个穿黑布短褂的巡警,一脸疲色,眼袋青黑,显然是熬了一宿。
“在下赵鸣,城南巡捕房探长。”来人拱了拱手,手指粗短有力,虎口上有一层厚厚的老茧。他的目光却从拱手的瞬间就掠过林穆的肩头,朝书房里扫了一眼,那道视线扫得很快,但很仔细,像是篦子梳过一遍,“冒昧打扰,是想请教林先生一件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