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影子……到底是什么?
林穆缓缓伸手,指尖触碰镜中自己的脸。冰凉的镜面反馈回真实的触感,让他稍稍安定了些。他又下意识地看了一眼掌心——那道勒痕还在,像烙在皮肤上一样鲜明。
“东家?您没事吧?”福生的声音又从门外传来,这次带着明显的担忧,“我听见里头哐当一声,可是什么东西摔了?要不要我进来收拾?”
林穆定了定神,提高声音答道:“没事,绊了一跤,不用进来。”
他没有开门,只是站在铜镜前,盯着镜中的自己看了很久。方才那一幕太真实了,真实到他甚至能记起那个男人衣领下青紫色的勒痕,记起他断气时嘴角溢出涎水的模样,记起他喉间最后一声细碎的呜咽。
这绝不是普通的梦境。
林穆走回书案前,小心翼翼地将那盏青铜灯捧在手里端详。灯身上那些先前他以为是寻常锈蚀纹路的凹痕,在灯下显出几分不同——那些线条并非毫无章法,而是按照某种规律蜿蜒盘绕,仿佛古文字的笔画,在灯光下微微流动,像是活的。他伸手摩挲那些凹处,指尖感受到一种细微的颤动,若有若无,仿佛有什么东西被封在灯身里,正挣扎着想要破壳而出。
他忽然想起在周家旧宅,老仆无意间说出的一句话——“林先生,有些物件,看着是死的,其实是活的。在等着能看见它们的人。”
当时他只当老人迷信,并未放在心上。此刻回想起来,那话里似乎别有深意。
林穆把灯放下,重新掀开账册,目光落在那张名帖上。周世安的死,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如果他真如幻象中所显示的那样是被人勒死的,为什么周家上下都对外宣称是病故?那个勒死他的凶手,又是谁?
窗外传来更夫的梆子声,沉闷的声响在夜雾中回荡——已经是二更天了。
林穆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觉得太阳穴里的血管突突直跳。他决定先睡一觉,待天亮再去周家旧宅走一趟。可他刚躺下,翻身时手肘却碰落了床头柜上的东西——是那盏青铜灯,他分明记得自己刚才将它留在了书案上,不知什么时候竟到了卧房里。
灯盏在地上滚了两圈,最后灯口朝天,安然无恙地停住了。
林穆盯着它,心脏在胸腔里重重擂了几下。
他没有去捡,只是睁着眼睛在黑暗中躺了一刻钟。直到天边透出灰蒙蒙的晨光,他才被一阵刺骨的寒意惊醒。
窗外已经透进青白的天光,他发现自己竟伏在书案上睡着了。洋油灯不知何时已经熄灭,灯芯顶端凝着一缕焦黑的残烟,弯曲的形态像某种不祥的符咒。那盏青铜灯静静地立在案角,铜绿斑驳的表面泛着幽幽的暗光,仿佛昨夜的一切从未发生过。
林穆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脖颈,骨头咔咔作响。他想要站起身,却发现右手还紧紧攥着那盏灯,五个指节都泛着青白色,指骨发僵,用了好大的力气才松开。青铜灯倒在桌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响动,像一声叹息。
昨晚的幻象还历历在目——那个中年男人被勒住脖颈时扭曲的面孔,他喉咙里发出的咯咯声,凶手袖口沾染的血迹,墙上摇曳的影子,还有那双渐渐涣散的眼睛里倒映出的最后一簇烛火。林穆闭上眼,那些画面就像烙在眼底一般,怎么也挥之不去。
他喘了口气,强迫自己平静下来。作为一个走街串巷六年的古董商,他见过不少稀奇古怪的东西:会自鸣的铜磬,半夜渗水的玉璧,布满了鲜红手印的旧屏风……可从来没有哪一件像这盏灯一样,能让他看到那样逼真的景象,感受到那样真切的恐惧。
“不过是梦魇罢了。”林穆低声说道,像是在说服自己。
可话音未落,门外街上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靴底踏在青石板路面上的声音又密又急,紧接着是巡捕哨子尖利的响声——三声短、一声长,那是巡捕房发现命案时用的哨音。
林穆心头一跳,起身推开窗户。冷风灌进来,琉璃厂东街的晨雾还未散尽,灰白色的雾气贴着地面缓缓流动,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雾里爬行。几个穿着灰蓝色制服的巡捕正急匆匆地朝巷口方向跑去,腰间皮带上挂着的短枪枪套一甩一甩的。
他正要关窗,忽然听见楼下有人扯着嗓子喊:“林先生!林穆先生在吗?”
那声音陌生,带着几分官腔,声调硬邦邦的。
林穆的手指在窗框上收紧。
该来的,还是来了。
林穆披上外衣下楼,手指在楼梯扶手上有些不稳。他推开铺门的门板,便见一个身着深青色呢子大衣的中年男人站在门口,身后还跟着两个挎着短枪的巡捕,枪套上的皮带扣在晨光中泛着冷光。那男人约莫三十五六岁年纪,方脸阔额,眉骨高耸,眉眼间带着一股干练的凌厉劲儿,目光像是能把人钉在原地。
“您是林穆先生?”那人亮了亮腰间的铜质徽章,动作利落得像做过千百次,“敝姓赵,城南巡捕房探长,赵鸣。冒昧打扰,想跟先生打听点事情。”
林穆心里咯噔一下,面上却不露声色。他侧身让出门口,拱手道:“赵探长请进说话。”
赵鸣跨进铺子,目光扫过厅中陈列的瓷器、铜器、字画,最后精准地落在墙角那只还没来得及整理的木箱上。他踱步过去,随意翻看了几件瓷器,忽然转头,像是不经意地问道:“林先生昨日去了梧桐巷的周家旧宅收东西?”
林穆点头:“不错,周家后人要处理祖产,托人请我去估价。”
“那先生可记得经手过一盏青铜灯?”赵鸣的语速不快,但每个字都像是敲在人心上。
林穆的手指在袖中微微一紧,面上依旧平静:“记得。一盏普通的古灯,品相寻常,锈蚀得厉害,我出了三块大洋收的。怎么,赵探长对这盏灯有兴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