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穆的手微微发颤。他将信笺还给陈伯年：“这沈氏，是指谁？”
陈伯年没有回答。他重新坐下，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手指在桌案上轻轻敲着，像是在斟酌词句。许久，他才开口，声音压得极低：
“三年前，梧桐巷周家旧宅住着一户姓沈的人家。户主沈鹤亭，是前清举人，民国后改做古董生意。沈家人口简单，除了沈鹤亭，就是他的夫人和一个女儿。沈鹤亭为人耿介，从不与权贵结交，但不知为何，突然有一天夜里，沈家遭了回禄之灾。巡捕房的人赶到时，整个后院已经烧得不成样子。火扑灭后，他们在书房里找到两具尸体。”
“两具？”
“沈鹤亭和他的夫人。”陈伯年顿了顿，“沈鹤亭不是烧死的。火起之前，他已经被人勒死了。”
林穆只觉得后背一阵阵发凉。
“杀他的人是谁？”
“没查出来。案子悬了三年，至今未破。”陈伯年望着桌上那盏青铜灯，目光复杂，“沈鹤亭死后，他的女儿沈知鸢不知去向。有人说她逃到了天津卫，也有人说她还在京城，只是隐姓埋名。总之活不见人，死不见尸。”
林穆的手指不自觉地抠紧了椅子的扶手。
陈伯年话锋一转：“这盏灯，如果我猜得不错，就是沈家传家之物。青铜铸符，永镇冤魂。这种东西，从来不是给活人用的。”
“那是做什么的？”
“镇压。”陈伯年的声音很轻，轻得像从地底飘上来的，“把死人的怨念镇在灯里，让它不见天日。”
书房里忽然安静下来。窗外有鸟雀扑棱翅膀飞过，惊起一阵风，吹得桌案上的宣纸翻卷起来。
林穆盯着那盏青铜灯，只觉灯身上的铜绿在灯光下缓缓流动，像是某种活物在呼吸。
“陈先生，”他开口，声音干涩，“如果这灯是用来镇压的，那现在镇压的东西，还在里头吗？”
陈伯年没有回答。
他正盯着那盏灯，目光从锐利变得惊骇。
因为灯盘内侧那些古怪的字迹，正在一点一点地变淡。
像是有什么东西，正从里面挣脱出来。
那人影的面孔在黑暗中忽明忽暗——是个中年男子，约莫四十来岁，圆脸，蓄着短须。他的眼睛瞪得极大，瞳孔里满是恐惧和不可置信，像是死前看到了什么违背常理的景象。他拼命想伸手去抓什么，五指在墙壁上划过，指甲劈裂，留下一道道暗红色的血痕。
突然，那人的目光直直地向林穆的方向投来。
四目相对的瞬间，林穆感到一股难以言喻的恐惧如潮水般涌入自己的意识——那不是他本人的恐惧，而是那个临死之人的恐惧，冰冷、黏腻，像无数只湿滑的手从黑暗中伸出来，攥住他的脚踝，拖着他往深渊里坠。
“砰！”
林穆猛地回过神，发现自己跌坐在地上，后背的衣衫全被冷汗浸透。那盏青铜灯好端端地搁在书案上，灯盏里不知何时多了一粒黄豆大的幽蓝火焰，悬在灯芯上方寸许，正摇曳不定，将周遭的空气都照出一种诡异的凉意。
他愣愣地盯着那团火，脑子里一片空白。
这盏灯……在自燃？
那点幽蓝的火焰非但没有热意，反而散发着凛凛的寒气，书房里的温度骤降了几分。林穆想站起来，双腿却软得像踩在棉絮上，使不出半分力气。他只好撑着桌沿，死死盯着那团忽明忽暗的火苗，脑海中还残留着方才那幕幻景的残影。
那个被勒死的中年男子，袖口绣着的暗纹……
林穆忽然想起什么，手忙脚乱地翻出今早带回来的账册。那是从周家旧宅一并收来的东西，厚厚一叠，纸页泛黄发脆，工整的馆阁体记录了周家三代人的开销明细。他急切地翻了几页，指尖忽然顿住。
账册里夹着一张泛黄的名帖，边角已经起毛虫蛀，上头写着“周府主人世安公”几个字。名帖落款处钤着一枚小小的印章，纹样赫然是绣在那人袖口的暗纹——一朵五瓣梅花，花瓣微卷，像是被风拂过。
林穆的手不受控制地抖了一下。
周世安。周家的当家人，那个十几年前已经过世的人。他去周家老宅收古玩时，曾听守宅的老仆提过一嘴，说周老爷是病故的，走得安详。可方才那幻象里，那人分明是被……
被活生生勒死的。
书房里的洋油灯突然跳了几跳，灯苗骤然收缩，又猛地膨胀开来，火舌在灯罩里乱窜，在墙壁上投下凌乱的影子，像是暗处有什么东西在蠢蠢欲动。林穆深吸一口气，勉强稳住心神，颤抖着伸出手，想熄灭青铜灯里那团诡异的火焰。
指尖刚靠近，那火苗“呼”地窜高了半尺，又倏地熄灭，快得像从未存在过一样。
林穆整个人僵在原地，惊出的冷汗顺着脊背往下淌。
他呆呆站了片刻，低头看向自己的手掌。方才那股寒意还没完全消退，指尖仍然冰凉如冰，可手心却滚烫得像握过烧红的烙铁。他张开手掌，掌心里赫然多了一道淡红色的印痕——不是烫伤，那痕迹细而深，像是被什么勒过，从虎口一直延伸到手腕。
林穆倒吸一口凉气，慌忙用袖子去擦，那印子却纹丝不动，反而愈发清晰。
夜风从窗棂的缝隙里钻进来，吹得书案上的纸张沙沙作响。林穆回过神，快步走到窗前，将两扇窗户合实，插上铁销。转身的瞬间，他瞥见墙壁上映着一个人影——一个不属于他本人的影子。
那影子就贴在他的身后，比他身形矮了半头，轮廓模糊得像被水洇开的墨迹，却依稀能看出是个大腹便便的中年男子，脖颈处以一个不自然的角度歪斜着。
林穆头皮发麻，猛地回头。
身后空无一人，只有书架和博古架在昏黄的灯光中静默伫立。
他死死盯着那片墙壁，喉结上下滚动，许久才挪动脚步，走到铜镜前照了照。镜子里只有他自己疲累的面容，眼底布满了血丝，嘴唇泛白，活脱脱一副半夜撞见诡异的模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