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些字,刚才确实还在。但现在再看,笔画似乎浅了几分,仿佛被烧过的纸灰,轻轻一碰就会散掉。
不对,不是字的问题。是他的问题。
林穆闭上眼,方才那个男人临死前的恐惧和绝望又一次涌上心头,那种感觉太过真实,真实到他的胃都开始翻搅。那条勒进脖颈的绳索,那咯咯的窒息声,那瞳孔里凝固的恐惧——一切历历在目,仿佛他自己就是那个死去的人。
那盏灯,让他看见了某个人的死亡。
而那个人,他从未见过。
林穆睁开眼,目光落在书桌一角的日历上。民国四年,三月十四。他拿起笔,在当天的格子里画了一个圈,又写下一行字:“城南梧桐巷,周家旧宅,青铜灯。”
写完最后一个字,他搁下笔,忽然听到院墙外远远传来几声狗叫。那叫声凄厉,不像寻常的吠叫,倒像是什么东西惊了狗。夜风从窗缝钻进来,吹得煤油灯的焰苗晃了晃。他起身关窗,余光瞥见院墙外有几道影子掠过,脚步急促,像是有人在小巷里奔跑。
林穆的手停在窗棂上。
那几道影子跑过的方向,正是城南梧桐巷的方向。
他没在意。京城夜里乱,巡捕房的兵丁和打更的时不时追着流窜的小贼满巷子跑。
他重新坐回书桌前,盯着那盏青铜灯,心里打定主意:明天一早,去梧桐巷周家旧宅问清楚,这灯是从哪儿来的,之前是谁的东西。
至于今晚看到的一切——他想相信那只是幻觉,但他做不到。因为指尖残留的冰凉触感和那股檀木混铁锈的气味,直到他躺到床上,都没有散去。
那一夜,林穆做了个梦。
梦里他站在一间陌生的房间里,屋子很暗,只有一扇窗户透进惨淡的月光。墙角有个人影,佝偻着身子,拼命挣扎。他听见粗重的喘息声,然后是喉间发出的咯咯声。
就是那个声音。
他想转身,想逃离,却动弹不得。月光照在那个人影的脸上,他看见了那张脸——和灯焰中浮现的一模一样。
那个人的嘴唇翕动着,像是要说什么,但勒紧的绳索只允许他发出断裂的气音。
林穆从梦中惊醒时,窗外已经泛起鱼肚白。他坐起身,发现自己的右手紧紧攥着被子,指节发白。
而更让他心惊的是——他记得梦里那个死去的男人,嘴唇翕动时,吐出的最后几个字。
那个口型,分明是“沈”字。
第二天一早,林穆没去铺子,径直去了城南梧桐巷。
晨雾还没散尽,巷子里空荡荡的,青石板路面积着夜露,湿漉漉地泛着光。周家旧宅的大门紧闭,门环上挂着一把铜锁。林穆敲了几声,无人应答。他又绕到侧门,侧门倒是虚掩着,推开一看,院子里空无一人。昨日领他看物件的老仆不知去向,连正房里原本摆着的几件家具也不见了踪影。
搬家搬得如此干净利落,倒像是早有准备。
林穆站在空荡荡的院子里,只觉一股凉意从脚底窜上来。他走到后院杂物房,门敞着,里面空空如也。昨日那几只樟木箱子,连同墙角堆着的零碎物件,全部消失不见。
只有地上留着一摊水渍,散发着铁锈的气息。
林穆蹲下身,用手指沾了沾,凑到鼻尖。不是水。是血。
他猛地站起来,后退两步。这时,巷子里传来脚步声,一个巡捕模样的男人探头进来:“你什么人?”
林穆定了定神:“我是前门大街文萃阁的掌柜,昨日在此收了几件老物件,今日来寻房主问些事情。”
巡捕上下打量他几眼:“房主?这宅子三年前就没人住了。你说昨日来的?跟谁?”
林穆心里一沉。
“一个老仆,约莫六十来岁,个子不高,穿一身灰布棉袍。”
巡捕的脸色变了变:“你说的是周家的老管事?那人去年就死了。冬天掉进护城河,捞上来时脸都泡烂了。”
林穆的手指猛地攥紧。
他不记得自己是怎么离开梧桐巷的。只记得走到巷口时,他回头看了一眼那座宅子。晨雾已经散尽,阳光照在斑驳的砖墙上,门楣上“紫气东来”四个字缺了一角,露出底下暗红色的砖芯。
像是干涸的血迹。
那一天,林穆破天荒地没去铺子,而是把自己关在书房里,反复端详那盏青铜灯。灯身底部那“永镇”二字,在日光下显得更加清晰。他翻遍了手边的金石书籍,也找不到这种形制的灯盏记载。直到傍晚,他忽然想起一个人。
陈伯年。
此人是京城有名的金石学家,前清时在翰林院做过编修,民国后赋闲在家,整日与拓片碑帖为伍。林穆与他有过几面之缘,算不得深交,但若论京城里谁最能识得古怪器物,非此人莫属。
林穆将青铜灯用绒布裹好,装进锦匣,叫了辆黄包车直奔陈伯年府上。
陈府在城东北的扁担胡同,三进的院子,到处堆着石碑、石兽、残破的佛像。陈伯年须发皆白,一双眼睛却仍锐利如刀,见到林穆也不客套,引他进了书房。
林穆也不绕弯,直接取出青铜灯放在桌上。
陈伯年神色骤变。他拿起灯细细端详良久,手指摩挲着灯盘内侧的字迹,又翻转过来看底部的刻字。越看,眉头皱得越紧。
“这东西你从哪里得来的?”
林穆略去了蓝焰幻象那一节,只说是从城南周家旧宅收来的。
陈伯年闻言,半晌没说话,末了才道:“周家旧宅,可是梧桐巷那座?”
“正是。”
陈伯年深吸一口气,将那盏灯放回桌上:“这盏灯,你不该碰。”
“陈先生认得此物?”
陈伯年没有直接回答,而是站起身走到书架前,从最顶层取下一只木匣,打开后拿出一沓泛黄的信笺。他从中抽出一张,递到林穆面前。
信笺上写着一行小字,墨迹已经褪色,但仍能辨认:
“沈氏旧物,勿触勿问。触之必有血光,问之必见冤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