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两点的网吧，烟味和泡面味混在一起，键盘声从各个角落冒出来，偶尔有人骂一句脏话。
周烨坐在吧台后面，屏幕光把他的脸照得半明半暗。他面前的显示器上挂着自己的账号——“阿鬼”——段位停在钻石一，已经三个月没动过了。他随手点开一把排位，秒锁辅助，然后靠在椅背上，看着读秒界面发呆。
网吧门口的风铃响了一声。
他没抬头。这个点进来的人，要么是通宵包夜的熟客，要么是附近工地下晚班的工人，用不着招呼。
脚步声却没往里面走，停在了吧台前面。
“开个机子。”
声音粗，带着点不耐烦。周烨抬头，看见一个四十来岁的中年男人，穿一件洗得发白的夹克，脸上带着长期熬夜的灰黄色。他身后站着个少年，十五六岁的样子，低着头，校服袖子挽到小臂，露出两根细瘦的手腕。
中年男人拍了张身份证在吧台上：“包夜。”
周烨扫了一眼身份证——韩铮，十六岁。他看了看少年，又看了看男人：“他包？”
“他包。”中年男人把少年往前推了一把，“给他开到那排去，角落里那台。”
周烨没多问，开了机子，把临时卡递过去。少年伸手接的时候，指节擦过吧台边缘，周烨注意到他的手指——食指和中指指腹有薄茧，掌根处一小块发白的旧疤。打游戏打出来的，而且打了至少三年。
中年男人拽着少年的胳膊往角落走，边走边说：“今晚打不到王者，你就别回家。我看你还有脸说自己在打职业，打个屁的职业，青训队都不要你。”
少年没吭声。
周烨收回目光，点开自己的排位，进了游戏。他操作的辅助跟着ADC走下路，对面双人组压得很凶，他卡了一波兵线，回身给ADC套了个盾，然后打字：“打野来下，对面没闪。”
打完字，他偏头往角落看了一眼。
角落里那台机子的屏幕光打在少年脸上。少年的坐姿很怪——肩膀缩着，整个人陷进椅子里，但两只手悬在键盘上方，十指微微张开，像一只随时要扑出去的猫。他的鼠标垫是自带的，边缘磨得发白。
周烨回过头，把注意力放回自己的游戏里。
二十分钟后，他这把排位打完，MVP，十六个人头零死亡。他切出结算界面，下意识看了眼好友列表——在线人数三十七个，大部分都是以前职业圈里的熟人，头像灰了大半。
角落那边传来键盘被猛拍的声音。
中年男人的嗓门大起来：“你是不是故意输的？啊？这波团战你一个人冲进去送，你是脑子有问题还是手有问题？废物东西，打个游戏都打不明白，你还能干点什么？”
周烨站起来，拿了吧台上的半包烟，往角落走过去。
网吧的过道窄，两边机子之间的距离只够一个人侧身通过。他走到角落那排的时候，看见中年男人站在少年身后，手指戳着屏幕上的死亡回放。少年一动不动地坐在椅子上，眼睛盯着显示器，眼皮都没眨。
“让一下。”周烨说。
中年男人回过头，看见周烨手里的烟，下意识往旁边让了半步。周烨没抽烟，他把烟盒放在桌上，俯下身看了眼少年的屏幕——韩铮的游戏界面停在结算页面，输的，KDA不算难看但也不好看，输出数据排第二，参团率只有百分之三十八。
他看了两秒钟，然后说：“你那波不该进场的。”
少年的手指动了一下，没说话。
“对面辅助的虚弱还捏在手里，你闪现进去正好送他脸上。”周烨的声音不大，像是在自言自语，“你看见了，但你觉得自己能操作。”
少年终于转过头来，看了周烨一眼。
中年男人在旁边哼了一声：“听见没有？人家都看出来你菜。”
周烨没理那男人，直起身，回了吧台。他从吧台下面的柜子里拿出一桶泡面，撕开盖子，倒热水，压上叉子，端过去放在少年旁边的桌子上。
“吃了吧。”
中年男人皱眉：“你这是——”
“我请他的。”周烨说，“你让他打到王者才回家，这把输了，按他的分段赢一把加十五分左右，打到王者至少还得赢七把。不吃东西扛不住。”
中年男人的脸色变了一下，没再说话。
少年盯着那桶泡面看了十几秒，然后伸手撕开盖子上的塑料膜，拿起叉子，低头吃了一口。他吃得很慢，像是在想别的事情。
周烨靠在旁边的机子上，等他吃了大半桶才开口：“你什么段位？”
“钻一。”少年的声音闷闷的，从泡面筒里传出来。
“被青训队退过？”
少年吃面的动作顿住了。他放下叉子，抬起头看周烨，眼睛里有种说不清的东西，像是被戳到痛处但又不想表现出来。
“你怎么知道？”
周烨没回答，转身回了吧台，坐下，打开电脑系统里的查询工具，输入韩铮的游戏ID。搜索结果弹出来的时候，他手指在鼠标上停了一下——那个ID的排位记录很好，本赛季胜率百分之六十七，主打中单和射手，操作数据在同分段里属于顶尖。
但最底下有一行备注：原KZ青训营学员，训练期未满即遭退回，原因——性格孤僻，不适应团队协作，建议转单排向主播方向发展。
“性格太独。”周烨念了一遍这句话，鼠标光标停在那一行字上。
他想起自己刚打职业那会儿，也被人说过同样的话。后来他用了两年时间学会怎么跟队友配合，又用了三年时间拿了十六连胜，最后被人当众骂废物赶出门。
角落里传来中年男人的声音：“你还吃不吃了？吃完赶紧打，别磨蹭。”
少年没应声。
周烨关上查询窗口，切回自己的游戏界面。他点开排位，刚准备排，余光瞥见好友列表里跳出一条消息——来自一个备注叫“震”的私聊。
“你还在？”
周烨看着那两个字，手指悬在键盘上方，没动。消息又弹出一条：“周日ST打WK，首发名单变了，陈磊把老赵按在替补席上，上了两个新人。”
他盯着屏幕，没回。
过了一会儿，对方又发了一条：“战术体系被拆了，这赛季后半段恐怕撑不住。”
周烨关了私聊窗口，重新打开排位。在等待队列的时候，他又往角落看了一眼。
少年已经吃完了泡面，正把泡面筒放在旁边的垃圾桶里。他重新坐直身体，手放回键盘上，屏幕上的选人界面亮着，他选了个射手位，锁了英雄。
周烨站起来，走过去，站在少年身后。
“你选这个英雄线上好打，但你这套出装有问题。”
少年没回头：“跟你有什么关系。”
周烨没生气，拉了把椅子在旁边坐下：“你第一件出破败没问题，但对面辅助是硬控，你应该先补个水银饰带。”
少年的手指在鼠标上停了半秒。他偏过头，目光落在周烨脸上，像是在打量这个人到底是真懂还是瞎蒙。
“你打什么位置的？”
“以前什么都打，”周烨说，“现在打辅助。”
少年沉默了几秒钟，然后说：“我不需要辅助。”
周烨点点头，没再说话，站起来准备回吧台。他走出两步的时候，听见少年在身后说：“我叫韩铮。”
他停了一下，没回头：“我知道。”
吧台上的显示器亮着，私聊窗口还在闪。周烨走过去，看见赵震又发了一条消息：“方晴说她把一些资料存了，你要不要？”
他伸手把屏幕按灭，站了一会儿，然后重新点亮，打了一行字发过去。
“周日我去现场看比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