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铮坐在角落那台机子前，屏幕上显示着加载界面。他的手搭在键盘上，手指动得很快，像是在按什么看不见的节奏。
周烨从吧台后面走出来，手里端着一碗泡面。他没走近，靠着旁边的柱子撕开调料包，热水冲进去，泡面的香气散开。网吧里有人喊了句“网管，机子死机了”，周烨应了一声“等会儿”，眼睛没离开韩铮的屏幕。
排位开了。韩铮秒选那个英雄——影刃，操作型刺客，高分段几乎没人敢先手拿的英雄，因为容错率太低。韩铮拿了，锁了，头都没偏一下。
周烨挑起一筷子面，慢慢吹凉。
前十分钟，韩铮单杀了对面中路两次。操作确实快，快到对面连闪现都没按出来就躺了。弹幕飘过来几条“这影刃有点东西”，韩铮没看，继续压线。
问题出在第十五分钟。
韩铮的影刃在中路清完线，往河道走，想去抓对面的打野。但他的队友已经在打小龙了，信号打了三遍让他撤退。他没退。他翻墙进去，一套技能打在对面的辅助身上，伤害差了一点，对面打野从草丛里出来，控住他，三秒蒸发。
团战输了，小龙丢了，队友开始打字。
周烨站在后面，看清了那几行字——“影刃别送”“不听信号就别打排位”“青训队退货的菜狗”。韩铮的手指停在键盘上，没回嘴，也没关聊天框，就那么盯着那几个字看了五秒，然后继续买装备出门。
他打得比刚才更急了。明明有机会拉扯，他偏要翻墙进去硬换；队友开团他没到，他到了队友已经死完了。第二波团灭之后，对面直接推平了基地。
屏幕上弹出红色的“失败”两个字。韩铮的胜点扣了二十，掉到晋级赛边缘。
中年男人的声音从后面炸开：“你就是这么打的？花了老子多少钱，你就打成这样？”
韩铮没回头。
周烨把泡面碗放在吧台上，走过去。他没看韩铮，也没看那个父亲，他走到韩铮旁边那台空机子前坐下，开机，输入账号密码。
登录界面跳出来的时候，韩铮的父亲还在骂。周烨头也不抬地说：“让他自己待会儿，你在这他打得更差。”
中年男人瞪了他一眼，想说点什么，但看见周烨屏幕上那个“阿鬼”的ID，忽然把话咽了回去。他见过这个ID——高分段排位里偶尔撞见，胜率高得离谱，像是代练打的。
周烨没理他，点开自定义房间，拉了韩铮的好友。
韩铮的屏幕上弹出一条邀请——来自“阿鬼”。他扭头看了周烨一眼，眼神里带着点防备，还有点不耐烦。
“干什么？”
“进来。”周烨说，“我教你。”
韩铮没动。“没人懂我的操作。”
周烨没接这句话。他直接在自定义房里选了影刃——和韩铮刚才用的同一个英雄。韩铮皱了皱眉，犹豫了两秒，点了接受。
房间开了。中路，一对一。
四十秒后，周烨的影刃在塔下反杀了韩铮。
韩铮的屏幕灰了。他盯着那个死亡回放看了一会儿，没说话。他刚才明明压住了线，周烨的血量比他少一半，他冲塔想杀，但周烨在塔下做了一个非常诡异的转身走位——利用防御塔的攻击前摇，卡了一个极限距离反打。那种走位不是操作，是对技能判定的绝对熟悉。
第二局，韩铮换了另一个英雄，他的本命——灵刃。这个英雄他练了两年，每一段位移的极限距离他都背得下来。他决定不跟周烨拼细节，打压制，打节奏。
然后周烨在三级的时候，用影刃在他野区蹲了他。
韩铮的屏幕第二次灰了。
他用力抓了一下鼠标，指节发白。“你怎么知道我往那走？”
“因为你打了半年的单排，习惯从左边绕。”周烨的屏幕亮着，他已经退出了对局，把键盘往里推了推，“你每局前五分钟的走位方向，有百分之七十的概率是同一个路径。你不知道，但你的对手会知道。”
韩铮沉默了。
第三局，韩铮什么都没说，自己点了开始。他这把打得特别稳，不冲，不冒进，他想看看周烨还有什么招。但周烨这一局压根没打算单杀他——他在韩铮的野区做了三个眼，卡着韩铮刷野的时间点，一次又一次把韩铮的节奏打断。韩铮的等级落后两级，经济差了两千，最后连塔都没出去就被打穿了。
三局，三胜。
韩铮摘下耳机，键盘缝隙里卡着一截泡面渣。他没去看那个泡面碗，只是盯着周烨的侧脸看了好一会儿，问：“你教我什么？”
周烨把屏幕切回桌面，指着自己账号旁边的一个文件夹——里面是他当年打职业时录的比赛录像，标着年份和对手。他没打开，只是说：“不是教你操作，是教你赢。你操作够好了，但你赢不了。你自己想一下，你这把排位输在哪。”
韩铮的嘴动了动，没出声。
中年男人这时候走过来，一把拽住周烨的胳膊：“你谁？你是他什么人？你凭什么教他？”
周烨站起来，比对方高了半个头。他没躲，也没挣开那只手，只是低头看着男人抓在自己袖子上的手指，说：“你在网吧花钱包夜，让他打排位，打着打着就能打上职业？”
中年男人的手一紧。
“打不上。”周烨的声音很平，“他现在这个打法，打一辈子也打不上职业。你再逼他三天三夜也没用。他需要的是有人告诉他怎么赢，不是让他一个人在这打到手指废掉。”
中年男人盯着他看了几秒，忽然从口袋里摸出一支皱巴巴的烟，点上，深吸了一口。烟雾在网吧昏暗的灯光里散开。“你说你能教他，那你写个保证书。三个月，打不上职业，你赔我钱。”
周烨没犹豫，从吧台上抽了张纸，压在键盘下面，写了自己的名字和电话，还有一句话：“三个月内，他打不上职业，我赔你三万。”
中年男人拿着那张纸，看了两遍，折起来塞进口袋。
周烨把笔放下，视线从纸上移到韩铮的手腕上。少年的校服袖子挽到小臂，右手手腕内侧有一道隐约的白痕——不是新伤，但位置很刁钻，正好在肌腱附着点附近。那种位置，只有长时间高强度按住同一个键位才会磨出问题。
和他当年受伤的位置，一模一样。
周烨的目光在那道痕上停了两秒，然后移开。
韩铮注意到了，下意识地把袖子往下拽了拽，挡住那道疤。“没事，早好了。”
周烨没说话，把泡面碗端起来，挑了一口已经坨掉的面条，咬断。泡沫碗的边沿薄，烫得他指腹发红，但他没放下来。
网吧门口的风铃又响了一声。一个穿着ST战队队服外套的人走进来，帽子压得很低，看不清脸。他径直走到吧台前，敲了敲桌面。
“网管，开个机子。”
周烨抬头，看见那人掀开帽檐——赵震。
两人对视了三秒，谁都没说话。
赵震的目光从周烨脸上移到角落里的韩铮身上，停留了片刻，又移回来。他什么都没问，只是把身份证放在桌上，声音压得很低：“包夜的，开角落那排，靠窗那台。”
周烨接过身份证，刷了一下，把临时卡推过去。赵震接过卡的时候，指尖在桌上敲了两下——是他们当年打比赛时约定的暗号，意思是“有情况，回头联系”。
周烨没回应，转身走回吧台后面，把泡面碗里的汤倒进垃圾桶。
韩铮的父亲夹着烟，站在角落里，看着这一幕。他的目光在赵震的队服上扫了一圈，又落到周烨身上，忽然说：“你是ST之前那个教练？”
周烨没抬头，把垃圾桶踢回桌子底下。
“外头都传你是被赶走的。”中年男人把烟头摁灭在吧台的边缘，留下一道黑色焦痕，“说你是废物。”
周烨把吧台上的烟灰擦掉，手指碾过那道焦痕，碎屑沾在指腹上。他抬眼看了男人一眼：“你信吗？”
中年男人没答话。他转身走回儿子旁边的座位，坐下，掏出一根新烟，叼在嘴里，没点。
韩铮重新戴上耳机，但没有进排位，而是打开了训练模式，选了影刃，开始练周烨刚才那个卡防御塔前摇的走位。
第一遍，失败了。
第二遍，差一点。
第三遍，成功了。
他停下操作，看着屏幕上的英雄在塔下完成一次完美的反杀动作，然后偏过头，朝吧台的方向看了一眼。
周烨正低着头摆弄吧台上那台破旧的主机箱，螺丝刀拧了两下，拆下一块灰扑扑的挡板。
赵震坐在靠窗的机位，电脑已经开了，屏幕上显示的是ST战队下一场比赛的BP模拟图。
网吧里的键盘声停了半秒，又继续响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