ST战队训练室的气压低得能拧出水来。
赵震盯着屏幕上那个鲜红的“DEFEAT”，手指还僵在鼠标上没松开。第四场连败，比分落到分区倒数第二，距离保级线只剩下理论可能。身后传来椅子被踢翻的声音，陈磊从门口走进来，西装外套搭在胳膊上，领带歪到一边，皮鞋踩在地板上每一步都很重。
“都别走，开会。”陈磊把一沓文件摔在战术板上，啪的一声，几张纸散落在地上。
训练室里七八个人谁都没动。辅助位的苏冉把头埋得很低，盯着自己键盘缝隙里的饼干屑。打野位的选手靠在椅背上闭着眼，胸口起伏得厉害。只有赵震站起来，弯腰把那几张纸捡起来，折好放在桌边。
陈磊站在战术板前面，拿记号笔戳着上面画得乱七八糟的团战路线图：“第三局小龙团，谁让你们撤的？优势局被翻盘，你们打的是职业还是排位娱乐局？赵震，你是指挥，你说。”
赵震张了张嘴，又闭上。他想说那波团本来是优势，但辅助苏冉的视野没做到位，对面打野绕后包了屁股，撤退是最优解。但他没说，因为说了也没用。陈磊听不懂战术，他只看得懂输赢。
“不说是吧？”陈磊把记号笔往桌上一扔，从公文包里抽出一张纸，举到所有人面前，“行，那我替你们说。俱乐部董事会决定，即日起挂牌出售原·中路选手，启动转会流程。有意向的战队已经有三家报了价，下周之前完成交接。”
训练室里静了大概三秒钟。
那个被卖掉的中路选手叫林锐，入队两年，是赵震一手带起来的新人。他坐在角落里，脸色白得像纸，嘴唇动了动，最后什么都没说，只是把手从键盘上拿下来，搁在膝盖上。
赵震攥紧拳头，指节发白：“陈总，林锐是队伍的核心输出，卖掉他我们连季后赛都进不去。”
“现在就能进去了？”陈磊冷笑，“四连败的队伍还跟我谈什么核心输出？你告诉我，周烨那个废物留下的那套打法，还有谁在用？还在用的人，都他妈的活该输！”
赵震的拳头攥得更紧了。
他没有反驳，因为反驳没有意义。周烨被赶走那天，陈磊当着全队的面骂了足足四十分钟，从训练安排骂到战术体系，从个人能力骂到“废物就是废物”，最后逼着周烨当场交出教练证和战队密钥。周烨什么都没说，把东西放在桌上，转身走了。赵震记得周烨走的时候，训练室门口的风把桌上的战术图纸吹起来，落在椅子腿上，没人去捡。
会议散了之后，赵震坐在位子上没动，盯着屏幕上那套旧的战术文件夹，鼠标悬在上面，右键点了三遍，又松开。门口脚步声远了，他才打开文件夹，快速拖动几条资料到自己的隐藏分区里——这几份是周烨亲手写的团战接敌预案，被陈磊改过之后要求全队照练，结果连输四场。陈磊从来不承认自己改错了。
晚上十一点，方晴的办公区只剩下她一个人。
她把咖啡杯放在显示器旁边，拉开抽屉，取出一个银色的移动硬盘。这是她三个月前买的，一直锁在最下面那层，上面压了一摞旧杂志。她深吸一口气，插上硬盘，调出系统日志面板，手指在键盘上敲了几行命令。
方晴是数据分析师，她有所有训练资料的二级权限。周烨被赶走那天，她在场，看着陈磊让人把周烨的战术数据库清空。但她知道，系统有自动备份，深埋在后台的日志分区里，只要不被覆盖，就能恢复。
进度条一格一格地往前走。她盯着屏幕，没注意到咖啡杯边缘的水痕流下来，在桌面上洇开一小片。
硬盘指示灯闪了几下，文件夹弹出来。她按照日期排序，把周烨任职期间的所有战术文档逐一批量复制。时间戳显示最后修改日期集中在一年前到三个月前，中间有几次非正常断档——方晴皱了皱眉，停下手，点开其中一个文件夹。
文件名是“团战站位优化·第四版”，最后修改时间是她被赶走的那天下午三点四十二分。她记得很清楚，那天下午两点，陈磊在会议室当众骂完人，周烨是三点十分走的。也就是说，周烨离开后的三十二分钟，有人动过这个文件。
方晴双击打开，文档内容显示正常，但她在右下角点开修订记录——那里躺着一行灰色小字：“删除前转录，操作者ID：CL-01”。
CL-01是陈磊的工号。
她的手指停住了，快速往前翻了几份关键文件，逐一查看修订记录。五份核心战术资料，在周烨被赶走的那天下午都被人删除过，然后又重新生成了一份看起来差不多的版本。但方晴不用细看就知道有问题——这几份新的站位数据和接敌时机全部外推了三到五秒，看起来相差不大，在职业赛场上就是团灭和团赢的距离。
她截图，截下全部修订记录和日志文件，拖进移动硬盘。
身后传来脚步声。
方晴没回头，但她的手没有停，把移动硬盘拔下来，握在手心，塞进外套口袋。咖啡杯被她的胳膊肘碰了一下，晃了晃，没倒。
“还没走？”
赵震的声音从门口传过来，带着点沙哑。他靠在门框上，手里攥着那叠从地上捡起来的文件，脸上没什么表情。
方晴转过身，看着他。两个人隔着三排电脑，谁都没动。
“你在转那些资料。”赵震说。不是问句。
方晴没说话。
赵震走过来，站在她旁边，看着她屏幕上的系统日志残留窗口，沉默了几秒。方晴注意到他手里的文件被捏得皱巴巴的，指腹上全是汗。
“别让他知道。”赵震说，声音压得很低。
方晴看着他，点了点头。
赵震没再说什么，把那份文件放在她桌上，转身走了。脚步声在走廊里响了几声，然后被门关上的声音截断。
方晴站在原地，等走廊彻底安静了，才掏出手机。她打开一个通讯软件，在搜索框里输入一个旧账号——那个账号的头像是一张灰色的电竞椅，签名栏写着“已退役”，已经一年多没上线了。
她点开对话框，把刚才截取的所有图片和日志文件打包，附上一行字：“陈磊删了你五份战术核心节点，他改过的版本害全队连败。原始数据附在文件里，你看着用。”
手指悬在发送键上，停了大概三秒。
她按了下去。
消息发送成功。然后她退出账号，把手机放进口袋，关掉电脑，拔掉移动硬盘，站起来拖着椅子推回桌下。桌上的咖啡已经凉透了，她端起来喝了一口，靠在桌沿上，盯着天花板上那盏忽明忽暗的日光灯。
窗外路对面那家网吧的招牌还亮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