网吧的灯管坏了两根,头顶那排日光灯闪了又闪,最后只剩下惨白的一截还在亮。空调早就过了凌晨自动关机,空气里混着泡面汤和烟灰缸的味道,闷得人后颈发黏。
周烨坐在韩铮旁边的机位上,屏幕上是自定义房间的结算界面。第七局。韩铮的中路兵线运营做得再好也没有用,他选的那个射手位在打团时永远站在最前面,永远和辅助脱节,永远在被对面刺客切死后打字发一句“辅助不看地图”。
第七局输掉的瞬间,韩铮把鼠标往桌上一摔。塑料外壳磕在钢化鼠标垫上,发出闷响,滚轮弹出去滚了两圈,卡在键盘缝里。
“你不懂我。”韩铮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哑,“你根本不知道我怎么打。”
周烨没动。他手边的杯子里水已经凉透了,杯口凝了一圈水痕,在桌面上印出半透明的弧形。他盯着韩铮的侧脸看了几秒,然后站起来,走到自己之前占的那台备用机前,敲了几下键盘。
屏幕亮了。不是排位界面,是一个文件夹,里面按时间排着一长串视频文件。
韩铮没转头,但余光肯定飘过去了。周烨点开最下面的那个文件,播放器弹出窗口,画面是某年职业联赛的决赛录像。画质不算清晰,界面右下角还带着旧版直播平台的水印。
“你看看这人。”周烨把椅子让出来半截,自己退到旁边。
录像里是一波小龙团。蓝色方的中单选手选了影刃,在河道草丛里卡了两秒视野,然后翻墙进场。操作和他今晚见过的一模一样——翻墙落地接技能、平A穿插走位、大招锁后排。唯一不同的地方是,那个影刃在进场的同时,己方的辅助已经从侧面压了上来,控制链接得严丝合缝,对面三个人连闪现都没交出来就倒了。
团战打完,解说在喊“神级配合”,弹幕刷屏。
韩铮的手指停在键盘边缘没动。他不说话,但眼睛没离开屏幕。周烨按下暂停,画面定格在那个影刃收刀回头的瞬间,屏幕上是他的脸——年轻、紧绷、眼里带着光,和现在站在网吧过道里这个穿旧卫衣的人完全重叠不到一起。
“那年的总决赛,第三局,我一个人秀了对面整场。”周烨的声音很平,像在说别人的事,“赛后采访主持人问我为什么敢这么打,我说因为我信我的辅助会跟上。”
韩铮没接话,但脖子上的筋抽了一下。
周烨把视频进度往前拖了一点,停在另一个镜头。那是赛后握手环节,他穿过舞台走到对面战队那边,和每个选手握手。镜头扫到他的手腕,上面缠着肌肉贴,袖子下面的小臂有明显的红肿。
“打完那场,我右手肌腱炎复发,休息了两个月。”周烨关掉视频,屏幕暗下去,只剩下桌面背景上灰色的系统图标,“回来之后状态下滑,新教练在训练室里当着十二个人的面,把战术板砸在我面前说‘你一个废物占着首发位置不觉得丢人’。”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没有任何波动,像在念一行备注。
韩铮终于转过头看他。网吧昏暗的光线下,他脸上的表情很复杂,嘴唇动了动,没出声。
周烨没等他说话,把刚才用的那台机子让出来:“你看清楚了,我当年是废物,后来也是。但你比我强——你手没断,心没死。”
韩铮沉默了很久。风扇声从机箱里嗡嗡传出来,角落里有人在打呼噜,前台的老式座钟指针指向凌晨两点五十三分。
他重新坐下了。不是摔鼠标那台,是周烨让出来的那台。他把屏幕上的播放器关掉,打开自定义房间,选了辅助位。
周烨看了他几秒,然后拉开旁边那台机子的键盘,坐下去。
接下来的四十分钟里,他们打了五局。前两局韩铮还是会下意识往中路跑,第三局开始他终于憋住了,周烨喊“来下”的时候他跟着走了。第四局双人路野区遭遇,韩铮的辅助先手控住对面打野,周烨的AD跟伤害收头,整个过程不到两秒,配合得像打了三年。
第五局,对面五人来抓下路,韩铮用那个他练了三年的影刃——这次是辅助位——从侧翼翻墙进去,把对面后排逼退,周烨闪现补伤害收割。两个人零交流打完这波团,基地对面炸掉的时候,屏幕上弹出“ACE”的字样。
凌晨三点十分。网吧里安静得只剩下风扇和键盘声。
韩铮松开鼠标,靠在椅背上,能看到他的肩膀松下来,沉沉地呼出一口气。他盯着屏幕看了几秒,然后偏过头:“再来一局。”
周烨笑了。没有声音,嘴角动了一下,眼睛里的光很短促,但他确实笑了。他没说好也没说不好,只是把游戏界面重新调到匹配队列,点了“开始”。
屏幕载入的时候,韩铮忽然开口:“你那个视频,能再放一遍吗?”
周烨没回头,手指已经搭在键盘上准备出门买装备。“打完这局再说。”
韩铮没再问。他补了视野,跟着周烨往下路走,这一次没有迟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