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期一早上闹钟响的时候，王笙禾第一反应不是按掉它，而是摸出手机，把QQ切换到小号看了一眼。
QQ里安安静静的，什么新消息都没有。赵珩然的头像是灰色的，离线状态。她盯着那三个字的备注看了两秒，然后把手机扔到一边，翻身起来刷牙洗脸。镜子里的自己顶着一头乱毛，嘴角还有睡觉压出来的红印子，怎么看怎么傻。她对着镜子做了一秒钟的鬼脸，然后赶紧恢复正常，怕被进门的妈妈撞见。
出门之前她又看了眼手机。还是什么都没。
其实她心里清楚得很。人家回了个"嗯"已经算仁至义尽了，怎么可能主动找她说话。她不过是好友列表里几百号人当中的一个，说不定连备注都没改，就存了个"禾。"在那儿，哪天心情不好随手就删了。
这么想着，她把手机塞进书包里，出门上学去了。
上午第二节就是体育课。王笙禾换好运动服往操场走，心跳比平时快了不少，但她跟自己说别多想，就是正常上课，跟上周三一样的。
体育老师让先跑两圈热身。她跑在队伍里，拐过那个弯道的时候，眼睛不自觉地往南边篮球场瞟了一眼。
他在。
穿的白色球衣，不是上周那件红的。头发好像比上周长了一点，跑起来额前的碎发一晃一晃的。他正在跟队友传球，动作还是那个样子，舒展，不费劲，球在手里转了两圈然后一个长传甩出去，稳稳落在队友手里。
王笙禾的目光在他身上停了大概三秒，然后硬生生拽回来了。她盯着脚下的跑道，数着自己的步子，一步两步三步，把注意力全集中在呼吸上。风灌进肺里，带着操场草坪被太阳晒热之后那种青草的气味。
跑完步自由活动的时候，体育老师说今天练立定跳远。7班女生排成一队挨个跳，王笙禾排在中间，跳了个一米八，不突出也不差。老师在本子上记成绩的时候她站在旁边等着，余光又不由自主地往篮球场那边飘。
赵珩然在罚球线投篮。一个没进，第二个也没进。他旁边的队友不知道说了句什么，他笑着踢了那人一脚，然后捡回球深吸一口气手腕一抖，这回进了。他抬胳膊擦了把汗，侧脸正对着王笙禾这边，笑起来嘴角翘着，露出一颗虎牙。
王笙禾赶紧把目光收回来，盯着自己脚底下那双白色运动鞋的鞋带。鞋带系得好好的，但她还是蹲下去解开了重新系了一遍。蹲在地上系鞋带的时候，她听见篮球场那边传来一声喊："赵珩然，传球！"
她低着头，头发垂下来挡住脸，耳朵尖烫得不行。
旁边的孙纪棠推了她一把："你干嘛呢？鞋带又没散。"
"松了。"她含含糊糊地说了一句，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
孙纪棠是王笙禾在高中认识的新朋友，座位在隔壁组，性格大大咧咧的，说话嗓门不小。她顺着王笙禾刚才目光的方向瞅了一眼，然后立刻凑过来，跟发现了新大陆似的："诶诶诶，你看那个，三班的赵珩然！"
王笙禾心跳漏了一拍："……怎么了？"
"你没听过他啊？开学第二周就火了，好多人追呢。他们班门口天天有人蹲着。"孙纪棠压低声音，但压低之后还是比正常说话大，"长得是不是还可以？我觉得挺帅的。"
"……还行吧。"王笙禾盯着自己的鞋尖，"一般。"
"你什么审美啊！"孙纪棠使劲推她肩膀，"这叫一般？那什么叫好看？"
"反正……就那样。"
孙纪棠还要说什么，体育老师在那边喊集合了。王笙禾赶紧拉着她跑过去，心里长长松了口气。她知道自己刚才反应肯定很奇怪，孙纪棠那种大大咧咧的人搞不好过会儿就要开始盘问她了。但眼下她只想赶紧从这个篮球场边上走开。
接下来几天王笙禾努力让自己不去想赵珩然那回事。上课认真听讲，下课跟孙纪棠聊八卦，放学回家写作业。她把手机塞在书桌抽屉里，规定自己写完数学作业才能看。
她确实做到了。
只是每次路过三班教室的时候，步子会不自觉地放慢半拍。三班在走廊另一头，从她们班走过去要经过四个班门口。每次走到三班门口的时候她都会假装在看走廊墙上的宣传栏，眼睛却往教室里飞快地扫一圈。有时候能看到赵珩然坐在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趴在桌上写作业，有时候在跟旁边的男生说话，有时候座位上空的，只有一个光秃秃的桌面。
有一回她正好撞见赵珩然从教室里走出来，两个人差点在门口打了个照面。王笙禾脑子里嗡的一下，第一反应就是蹲下去系鞋带。她就蹲在走廊中间，低着头装忙活，余光瞥见一双黑色球鞋从她旁边走过去，步子不快不慢的，有一种很自然的节奏感。
走过去了。
她站起来的时候，胸口那颗快要蹦出来的心脏才慢慢落回去。孙纪棠在旁边莫名其妙地看着她："你今天鞋带又松了？你这鞋带质量不行啊，换一双吧。"
"……嗯，是该换了。"
那双球鞋她穿了大半年，穿到鞋底磨破了才扔。但鞋带从来没松过。
过了大概一个星期，王笙禾的QQ好友列表里多了一个人。那个人的头像安安静静地躺在里面，除了加好友那天发过的两句话，对话框再也没亮过新消息的红点。但她还是会点开他的资料卡看，看他有没有换头像，没有，还是那个篮球简笔画。看他有没有改个性签名，也还是"好好打球，好好读书"。
有一次她发现他把空间打开了，对好友可见。她犹豫了大概五分钟，还是点进去了。
空间里发的都是些日常的东西，训练的照片，跟队友的合影，转发的篮球视频，偶尔有几条吐槽作业太多的动态。最新一条是三天前发的，配了一张食堂午饭的照片，红烧肉加青菜，底下配文："食堂阿姨今天手没抖。"后面跟了个狗头表情。
王笙禾把那条动态看了两遍，然后退出来了。
她下意识想点个赞，手指悬在屏幕上方，又缩回来了。她怕点了之后会被他看到，怕他看见一个陌生头像出现在访客列表里，然后问她"你是谁"。虽然她这边备注改成了"赵珩然"，但他那边看她大概还是"禾。"，一个从没说过话的游戏小号。
她关了空间，去翻访客记录，把刚才那条访问痕迹删掉了。
做完这一切之后她靠在椅背上，忽然觉得自己特别可笑。加了他又不敢说话，看了空间又删访客记录，每天路过他教室门口还要假装系鞋带。这样偷偷摸摸的，到底图什么？
她不知道。
她就是控制不住。
十月的一个周五下午，学校开运动会。各班在操场边搭了帐篷，运动员胸前别着号码牌，彩旗插了一圈，广播里放着很吵的进行曲。王笙禾没报什么项目，被分在班级后勤组，负责给参赛同学递水递巧克力。
7班的帐篷挨在篮球场边上，离三班的帐篷中间隔了一个年级组的医疗点。王笙禾坐在小马扎上，面前摆了一排矿泉水，目光却老是往左边飘。
赵珩然报了男子四百米和跳高。
四百米检录的时候他站在起跑线旁边热身，压腿，甩胳膊，原地小跳了几下。穿的田径短裤，露着两条结实的长腿，小腿肌肉线条很清晰。哨声一响他冲出去，速度不快不慢的，一直卡在第二位，最后一百米突然加速，第一个冲过终点线。
他们班的人围上去递水递毛巾，他弯着腰喘了好一会儿，然后接过水咕咚咕咚灌了半瓶，水顺着下颌线滴下来，在阳光底下一闪一闪的。有人拍了拍他的背，他直起腰笑了一下，虎牙露出来。
王笙禾手里攥着一瓶矿泉水，塑料瓶身被她捏得咯吱咯吱响。孙纪棠从旁边探过头："你干嘛呢？水都要被你捏爆了。"
她赶紧松开手，瓶身都快变形了。
下午跳高的时候王笙禾借着送水的名义在操场边上站了好一会儿。赵珩然是最后一个出场的，前面几个人跳的高度他直接免跳了，杆子升到一米六五才轮到他。助跑，起跳，过杆，整个动作流畅得像一条鱼从水里跃出来，背弓绷成一道好看的弧线，然后稳稳落在垫子上。
他们班的人欢呼起来。他躺在垫子上笑了，笑得气喘吁吁的，虎牙又露出来了。
王笙禾低头看着自己手里那瓶水，忽然想递过去。就一瓶水而已，很正常的事，后勤组给运动员送水嘛，谁都可以送的。她往前走了两步，脚都迈出去了，又退回来了。
他旁边围了太多人。同班的男生女生，还有其他班认识的，一圈一圈把他围着。那瓶水递过去大概也到不了他手里。
她转身走回了7班的帐篷。
晚上回家之后她坐在书桌前，从抽屉深处翻出一个本子。就是个普通的横线笔记本，墨绿色的封皮，之前用来记英语单词的，写到一半还剩好些空页。她翻到空的那一页，拿起铅笔，想了好一会儿，在上面写了两行字：
路过你教室门口的时候，
我鞋带正好散了。
写完她盯着那两行字看了很久，又在下面加了两句：
其实它没有散。
我只是想停一下。
四行连在一起不押韵也不工整，压根算不上诗。但她还是把那页纸撕下来叠成一个小小的方块，夹进了日记本里。她不知道这叫不叫写诗，也不知道以后还会不会写，只是那天晚上脑子里忽然冒出这几句话，不写下来的话好像就睡不着了。
后来那个本子变成了她的藏头诗本。这是第一首，藏头是"路其我"，三个字都不挨着，没头没尾的。但她没扔掉，一直留着。
因为她后来才慢慢明白，那时候她写的其实根本不是诗。
她写的全是说不出口的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