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一上学期过得其实挺快的。九月份桂花落了一地，十月份运动会跑完累得要死，十一月份期中考试考完，大家脸都绿了。然后一抬头，十二月就在跟前了。
期中出成绩那天，王笙禾排班里第二十一。不算差吧，但也绝对算不上好，就中不溜秋卡在那儿。数学刚刚过线，语文倒是还行，进了年级前五十。孙纪棠拿着成绩单在旁边嚎："完了完了，我妈能念叨一个寒假不带停的。"
王笙禾嘴上说"下次再努力呗"，心里装的却是另一茬。
三班的成绩单贴在走廊另一头。她中午吃完饭假装去那边溜达，绕过去瞟了一圈，在密密麻麻一堆名字里找到了赵珩然。他总分比她高几名，语文压她一头，历史都快满分了，数学比她低。她盯着那个数学分看了好几眼，心里说不上来什么滋味，就觉得，哦，原来他数学也不行。
就这点发现，她莫名其妙松了口气，又莫名其妙有点高兴。挺奇怪的。
后来慢慢地她摸出点规律。赵珩然课间老趴桌上睡觉，听说早上得早起训练。中午吃饭永远和篮球队那帮人扎堆，食堂靠窗那一排，边吃边嚷嚷，笑得隔几张桌子都能听见。他爱穿黑外套，书包上挂个小篮球挂件，跟他QQ头像差不多一个德行。
这些东西都是她东一点西一点捡来的，跟捡贝壳似的，见着一个收一个，也不知道收来干嘛。
日子就那么平平地过着，一直到十二月的第一个周末。
那天晚上王笙禾写完作业，切小号"禾。"上王者。这游戏她玩了挺久的，段位打到星耀了，但只会辅助，瑶、蔡文姬、张飞，偶尔摸一把孙膑，朵莉亚也凑合。别的路基本属于送人头那种，补位能给你打出0比8来。所以她排位必抢辅助，生怕慢一秒就被别人占了。
刚打完一把排位，蔡文姬，跟射手配合还行，赢了一颗星。结算界面还没关呢，手机顶上一弹，组队邀请。
来自"珩"。
她盯着这俩字盯了得有十秒，脑子是空的。
他拉她？加上好友大半年了，一个字没聊过，游戏也各打各的，她从没见过他主动邀谁。退出去看了一眼好友列表，"珩"在线，状态写着"组队中，5排"，里面已经有四个人了。
缺一个，刚好拉了她。
她手一抖，点了接受。
一进队耳机里就炸了，男生的笑声喊声混成一锅粥。赵珩然开了麦，声音清清爽爽地传过来："来了来了，人齐了开吧。"
"你拉谁啊？"另一个声音问。
"不知道，好友列表随手拉的。"赵珩然说得挺随意的，"管他呢，能打辅助就成。"
王笙禾在队伍聊天框敲了个字："好。"
麦没开。
第一把竞选人，赵珩然秒锁李白打野。她看对面阵容拿了瑶。开局习惯性跟射手往下路走，刚到塔下，赵珩然声音又冒出来："辅助跟我走，别跟射手，我前期要抓人。"
她愣了下，扭头就往野区跑。瑶骑他头上的时候他正打蓝，李白那个白衣飘飘的模型上蹲着个骑鹿的小瑶，看着还挺和谐的。
四级之后他开始到处抓人，她每次给盾，他都能卡着点进场收割。对面打野来反野，她跳下来替他挡了个诸葛亮的大招，自己残了赶紧附身回去，耳机里传过来一声很轻的笑："这辅助可以。"
王笙禾差点把脸埋枕头里，嘴角拼命往下压，死死抿着嘴，怕笑出声被麦收进去。
那把赢了，她MVP。
第二把对面直接把瑶ban了。她看着ban位傻了，脑子里一片空白，她会的那几个辅助瑶一没就废了大半。犹豫到最后几秒硬着头皮锁了蔡文姬。
结果前期被对面辅助骚扰得生活不能自理，一级团先送一血，对面射手压着他们打。她在队伍聊天框打字："对不起我菜了。"
赵珩然秒接："没事，跟我走就行，保我。"
后面几波团她就死跟他，二技能弹弹弹莫名其妙弹死了对面残血法师，蹭了个助攻。他那边有个队友开麦起哄："然哥，这辅助哪找的？比上次那个小明强多了。"
"好友列表拉的，"赵珩然说，"不熟。"
"不熟你还拉？"
"缺人啊。"
王笙禾盯着那句"不熟"，心里先是涩了一下，又觉得也对。确实不熟，他甚至不知道她是谁。但他拉了她啊，一起打了游戏，还夸了句"这辅助可以"呢。
就这几句话够她乐好几天的了。
第三把换阵容，赵珩然玩的韩信，对面打野也是韩信，俩人从开局就开始互偷野区。她拿张飞满地图跟着他跑，套盾吼大。有一波对面仨人在河道蹲他，她一个二技能跳过去吼大震开，赵珩然丝血跑了，反手二技能突进去收了俩人头。
"张飞这波打得好！"他队友喊了一嗓子。
赵珩然没吱声，但她看见游戏里韩信原地站了两秒，像在打字，最后屏幕上冒出来一行白字："辅助牛。"
她盯着那仨字笑得手机都在抖，根本停不住。
那天晚上打了四把，赢了三把。最后一把打完快十一点了，赵珩然在队伍频道说了句"下了，明天训练"，就退了。队友也陆陆续续散了，房间里剩她一个人。
她对着空荡荡的队伍界面看了好一会儿，手指在"最近组队"那栏停了停，截图，存好。
切出游戏打开QQ，点进赵珩然的对话框。里面还是那三条，"我不谈恋爱"、"我知道"、"嗯"。她盯着这三句看了半天，手指搁输入框上搁了很久，最后啥也没发。
说啥呢。"今天玩得挺开心"、"你李白挺溜的"？太直球了，一看就不对头。啥都不说吧又觉得怪，毕竟一起打了快两小时，一声不吭就撤了好像差点意思。
想了半天，发了仨字："我下了。"
发完就后悔了。这啥啊，"我下了"？跟汇报似的。但她确实下了啊。
过了十几秒，那边回了个："嗯。"
跟刚加好友那天一模一样的"嗯"。
王笙禾盯着那个"嗯"字看了老半天，心情复杂。他好像就只会回"嗯"，不管是"我知道"还是"我下了"，全用一个"嗯"糊弄过去。她以前觉得这是拒绝聊天的意思，现在看大概就是对谁都这样，懒得打，一个"嗯"走天下。
她把手机丢一边，躺进被子里，瞪着天花板。
脑子里全是今晚的画面。李白白衣服在那儿飘，韩信二技能那个嗖的一声，还有他说"这辅助可以"那种随随便便带着笑的调调。她没录音，也录不了，但那句话已经在脑子里自动循环了，估计能播一整宿。
翻了个身又摸出手机，把截图打开再看一遍。组队房间里"珩"在列表头一个，后面跟着"禾。"，俩名字挨在一起，隔着一个空格。
存进加密相册。那个相册里就这一张图。
关手机，闭眼，嘴角还挂着。
窗外有风，梧桐叶哗啦啦响。翻来覆去半天睡不着，干脆坐起来开台灯，从抽屉里翻出那个墨绿笔记本。
翻到上次写诗那页后面，拿起铅笔，想了半天，写：
李白入梦来，
藏进瑶妹的盾里。
不敢开的麦，
是说给月亮听的秘密。
写完自己瞅了一遍，前两句还行，后两句太酸了。拿橡皮蹭掉后两句重写：
月亮没听见，
你也不知道我是谁。
又擦。
反正你也不知道我是谁。
最后索性全擦了，只剩第一行"李白入梦来"。然后在底下画了个小瑶的脑袋，歪歪扭扭的，鹿角画得跟俩胡萝卜似的。
看着那个丑得离谱的瑶妹头像乐了半天，合上笔记本关台灯躺回去。
这回很快就着了。
梦里李白在峡谷里飞来飞去，白衣服飘飘的，连招打完回原地，跟只白鹤似的。她骑着瑶飘他头顶上，满耳朵都是他的声音，"辅助跟我"、"这辅助可以"、"辅助牛"。
第二天早起嘴角还翘着呢。
刷牙的时候猛地想起来什么，赶紧掏手机切小号看了一眼QQ。赵珩然头像灰的。对话框还是昨晚的"我下了"和"嗯"，安安静静躺那儿，和睡前一个样。
盯着看了一会儿，退出来了。
她知道他不会主动找她聊天。但拉着打游戏这事儿本身，已经够她回味的了。
周末剩下两天她没再上线。怕上了看见他在线却没拉她，那比啥都难受。不如就让那个周末安安稳稳搁那儿，当个完整的、没啥遗憾的念想。
星期一早上路过三班门口，步子慢了半拍，往里飞快扫了一眼。赵珩然坐最后一排靠窗，趴桌上补觉，脸埋胳膊里，就露个毛茸茸后脑勺。
看了两秒，收回目光，快步走了。
回自己教室坐下，忽然想起昨晚上梦里那个白衣服的李白。
她在心里嘀咕：李白也是白色的啊。
然后被自己这个莫名其妙的联想整得耳朵尖都红了，赶紧翻开课本装模作样背单词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