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一下学期过得是真快，快到好像刚过完年回来，一眨眼教室里的暖气就开始烫人了。窗户上永远是白蒙蒙的水汽，手往上面一摁就是个五指印。大家羽绒服早就脱了，换上春季校服，走廊里每天跟春运似的，有人跑，有人追，有人一边跑一边喊"你他妈把笔还我"。
王笙禾的日子还是老样子。上课，写作业，课间跟孙纪棠瞎聊，路过三班的时候把步子放慢半拍。赵珩然还是那样，打他的球，睡他的觉，偶尔跟几个男生从走廊那头追到这头，从她身边经过的时候带起一股风，真就是风，你伸手都抓不住的那种。
三月中旬的某天早上，班主任抱着一沓纸进来，每张上都印着"文理分科意向表"。
"每个人都要填，下周一交，"班主任把纸从前往后传，"跟家长好好商量清楚，这事儿不闹着玩。"
王笙禾接过那张薄薄的A4纸，低头扫了一眼：姓名、学号、班级、意向（文科/理科）、家长签字。她都没怎么想，"文科"两个字就直接勾上了。数学烂成这样，物理更是听着就头疼，硬选理科那是活腻了。这事她心里早就有数，填表也就是走个流程。
她把纸叠好塞书包里，抬头看见孙纪棠咬着笔杆在那发愁。"我妈非让我学理，说理科好找工作，"她翻了个白眼，"可她不知道我物理考过27分吗？"
"那你自己想学啥就学啥呗。"王笙禾说。
"你说得轻巧，我妈那脾气，你又不是没见识过。"
王笙禾笑了笑没接话。她心里其实在想另一件事，赵珩然会选什么？
她隐约听谁说过他历史好像挺好的，语文也不差，但她从来没问过他本人。他俩压根没说过几句话，你总不可能突然跑人家班门口堵人，一本正经地问"同学你选文还是选理吧"，那场面想想就窒息。
但她还是忍不住想。
周五下午最后一节课刚下，班主任在讲台上补了一句，说分科预分名单贴教导处旁边公告栏上了，有兴趣的可以去看看。话没说完呢，教室里轰的一下，一群人跟开闸似的往外冲，书包都没来得及拉上拉链。
王笙禾本来也想去，但她实在挤不过那些跑得飞快的，索性慢慢收拾好东西，等人潮散了才往公告栏走。
到的时候那还围着七八个人，都挤在一张红色的大纸前面。纸是那种最普通的红纸，上面黑马克笔写着"高二文科班预分名单"，底下一长串名字，按原班级排下来的。
王笙禾站在人群后头等了一会儿，等前面的人散了才凑上去看。找到"高二（7）班"那一列，从上往下扫，看见自己的名字在靠中间的位置，后面写着"原高一（7）班"。确认无误，她正准备转身走，余光扫到下面几行，整个人顿住了。
赵珩然。原高一（3）班。
她盯着那三个字看了好几秒，脑子里像有根弦"嗡"地被拨了一下。一个班。一个教室。同一扇门进出，同一块黑板，同一个讲台。以后不用再假装路过三班了，也不用再蹲在门口系那个本来就系得好好的鞋带。
她在那张公告栏前面站了得有好几分钟。旁边有人挤过去撞了她一下肩膀，她都没啥反应。那张红纸上"赵珩然"三个字写得普普通通，横是横竖是竖的，可搁她眼里就跟加了特效似的，怎么都挪不开眼睛。
直到孙纪棠从后面拍她肩膀："干啥呢？瞅半天了。"
王笙禾一激灵，赶紧往边上让了让。"没……没干啥，看看名单。"
"哦对，你几班？"孙纪棠凑过去找自己的名字，"我看看我……高二（4），理科。你咧？7班？"她转过头，"文科是吧，咱俩分开了。"
王笙禾这才反应过来："你真选理了？"
"嗯，被我妈摁着头改的。"孙纪棠叹气，"算了，爱学啥学啥吧。对了，7班有没有你认识的人？"
王笙禾嘴张了一下，想说"有"，话到嘴边拐了个弯："……好像有几个眼熟的。"
"行吧，反正还一个学校，中午还能一块儿吃。"孙纪棠拽她袖子，"走了走了，饿死我了。"
王笙禾被她拽着往食堂走，走了几步还是忍不住回头瞅了一眼那张名单。隔着几米远，她看见自己名字和赵珩然的名字在同一栏里，隔着七八行，但确确实实在同一张红纸上。
她转回头，嘴角没压住，赶紧把脸往校服领子里缩了缩。
返校那天八月底，热得离谱。王笙禾特意早到了半小时。
高二（7）班的教室在三楼走廊最里面，她背着书包爬上去的时候楼道里空荡荡的。教室门开着，里头一个人没有，桌椅摆得整整齐齐，六排，黑板刚擦过还留着水痕，窗台上放着一盆不知道谁留下的绿萝，叶子有点蔫，但看着还能活。
她挑了靠窗第四排的位置。这个角度斜着能看见前门，也能看到窗外那棵老槐树。风从窗户灌进来，热乎乎地扑在脸上，窗帘被吹得鼓起来又落下去。
她坐下来，把书包塞进桌肚，掏出一本新笔记本放桌上，然后就开始等着。她自己也说不清在等什么，反正就坐在那儿，手里翻着一本语文书，目光停在某一页上半天都没动。
人陆陆续续来了。有认识的有不认识的，大家互相打个招呼寒暄两句。王笙禾坐那，手指无意识地搓着书页边缘，耳朵却一直竖着听门口的动静。
大概过了二十来分钟，走廊那头传来脚步声。不急不慢的，球鞋踩水泥地那种闷闷的声响。然后教室门口出现一个穿白T恤的身影，黑书包单肩背着，额前的头发比高一时长了些，扫在眉毛上头，右手里还拎着个篮球。
赵珩然。
他站在门口往里扫了一圈，目光经过她这边的时候短暂地停了一下，大概半秒都不到，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跟看一个不认识的人差不多，然后就移开了，径直走向最后一排靠窗。书包往桌上一甩，篮球塞进桌肚，坐下来低头摸手机。
王笙禾的呼吸停滞了大概两秒。
她坐第四排，他最后一排，中间隔着五排课桌。但这回确确实实是同一间教室了，头上同一根日光灯管，空气里同一股新书和粉笔灰混起来的味儿。她能听见他在后面跟旁边的新同桌搭话，声音清朗朗的，带着那种挺随意的笑。
"你来这么早？"新同桌问。
"我妈送得早，我也没辙。"他笑了一声，"你叫啥？"
"李峰。你打球啊？"
"嗯，你也打？"
"我瞎打，水平不行。"
"没事儿，以后一块儿玩呗。"
王笙禾攥着笔，在草稿纸上画圈。一圈，两圈，三圈。她听着后面两个人从篮球聊到暑假干了什么，又聊到分科。赵珩然说选文科是因为历史是真喜欢，理科那些公式他看着就想睡觉，他妈一开始不同意，后来勉强松口了。
"历史能当饭吃吗？"他学着谁的口气来了一句。
"那你怎么说的？"
"我说那我去当历史老师呗，总得有饭吃吧。"
两个男生在后面笑。王笙禾坐在前面，铅笔尖"啪"地断了。她低头一看，草稿纸上已经被她画满了螺旋，密密麻麻的，一圈套一圈，跟个没出口的迷宫似的。
那天下午的阳光从窗外照进来，穿过老槐树的叶子碎了一地金。教室里风扇嗡隆隆地转，新课本散着一股油墨味儿。人差不多到齐了之后班主任进来点了名，念到"赵珩然"的时候他举了一下手。
王笙禾坐在第四排，背挺得绷直，假装在看黑板上的课表，耳朵却把那个声音一个字不落地收进去了。
"赵珩然。"
"到。"
就一个字。
她把那个"到"在心里默念了三遍。
晚上回家之后她切到小号看了一眼QQ。赵珩然的头像是灰的，对话框里的最后一条消息还是几个月前那个孤零零的"嗯"。她盯着那行字看了一会儿，退出来，切回大号。班级群已经建好了，"高二7班一家人"，群里消息刷得飞快，有人发欢迎新同学的表情包，有人问要不要带数学书，然后一条消息跳出来，赵珩然："大家好我是赵珩然，以后多多关照。"后面跟了个篮球的表情。
王笙禾盯着那条消息看了半天。点了个赞，又取消了。打字框里打了一个"欢迎"，删掉；又打了个"你好"，又删掉。最后还是啥也没发。
她放下手机，从抽屉里翻出那个墨绿色的笔记本，翻到最新一页。
她拿起笔想了想，写了四行：
早来半小时，
就为了坐在你前面。
你从我身边走过去的时候，
我假装在看书。
写完了她搁下笔，盯着那几行字看了会儿。这次没擦。她在旁边加了个小括号，里面写了俩字"藏头"。
早我就你。她盯着这仨字咂摸了一会儿，"早我就在你"还是"早就我在你"？算了，也没人看，自己知道就行。
她把本子合上塞回抽屉里。
窗外的月亮还是那个月亮，跟去年一样亮，从窗帘缝里漏进来一道细白的光。王笙禾躺床上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下巴。
明天正式上课了。她坐第四排，赵珩然最后一排。以后每天都能看见他。
她把被子蒙到头上，闷在里面无声地笑了一下。
她不知道这算不算一个好的开始。但至少，它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