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二开学头一个月，王笙禾跟赵珩然基本没怎么说过话。
座位是按第一次月考成绩排的。她语文全班第一，但数学满分一百五的卷子只考了六十八，连一半都没到，综合下来中游偏上，分到了第三排靠过道。赵珩然历史单科第二，语文也不算差，数学比她更低，总排名掉了好几名，坐第五排靠窗。
中间就隔了一排，再隔一条走道。但在王笙禾看来，跟隔了条银河也差不多。
不过她也知足了。每天抬眼就能看见他的后脑勺。他上课打瞌睡时脑袋一点一点地往下坠，被老师点名站起来挠后脑勺，课间趴桌上补觉被同桌拍醒之后那一脸懵地眨眼睛。这些她全偷偷看在眼里，然后假装低头记笔记，其实在本子角落画他的轮廓线。
就这么过了仨星期，突然有了点变化。
十月中旬一个周三下午，班主任在班会课上宣布新的值日安排。全班按学号分成六组，每组四个人轮流打扫。王笙禾学号17，跟她一组的是18、19、20，赵珩然、李峰，还有一个叫陈雨桐的女生。
她听见赵珩然三个字从班主任嘴里蹦出来的时候，手指一紧，笔差点捏断。
同组。每周三下午放学一起扫地。四个人关一个教室里二十分钟。赵珩然。
这信息在她脑子里翻来覆去嚼了三遍，下课了孙纪棠来找她吃饭她还在发怔。孙纪棠分去了隔壁理科班，但中午还常跟她一块儿吃。看她半天没反应，伸手在她眼前晃了晃："傻了？"
"没。"王笙禾回神，"在想值日的事。"
"值日有什么好想的？"
"……也不是。就是分到跟不太熟的人一组，稍微有点尴尬。"
孙纪棠嗤了一声："扫个地而已，尴尬什么。"
王笙禾没接话。
第一个值日周来得很快。周三下午最后一节是数学课，王笙禾听得一头雾水，满脑子抛物线画着画着就拐成了篮球投篮的弧线，然后又在心里骂了自己一句没出息。下课铃响了，她还在跟一道二次函数题死磕，草稿纸涂得乱七八糟，答案愣是没算出来。
赵珩然从后排走过来，敲了敲她桌角："王笙禾，值日了。"
他叫她名字的时候尾音微微往上翘，语气带着种莫名其妙的熟稔感，好像他们早认识了很久似的。可这明明是他们分班之后头一回说话。
王笙禾猛地抬头，他逆光站着，手里拎了把扫帚，白T恤袖子卷到小臂，露出晒成浅麦色的胳膊。嘴角微微勾着，虎牙若隐若现："你数学写完了没？借我抄抄？"
"……还没。"
"那你加油。"他把扫帚递过来，"我擦黑板去了。"
她接过扫帚，指尖碰到扫帚柄的时候，两个人手之间也就隔了十来公分，她甚至能隐约感觉到他手掌带过来的那点温热。耳朵尖又开始发烫，她赶紧攥紧扫帚低下头扫地，假装什么都没发生。
那天值日的四个人，李峰第一个跑了，说要去补习班；陈雨桐也走了，说家里有事。最后教室里就剩了王笙禾和赵珩然。
她扫地，他擦完黑板又拖地。各干各的，谁也没开口。教室里安静得奇怪，就只有扫帚擦过地面的沙沙声和拖把拧干的水滴声。窗外的天已经暗了些，橙红色的晚霞铺满半边天，从窗户斜照进来，课桌的影子拉得老长。
王笙禾扫到第五排时，赵珩然正好拖地拖到她脚边，他抬头："你躲一下，别溅你鞋上。"
她往后退了两步，后腰撞上后排课桌边沿，桌肚里一摞书哗啦啦掉了一地。
"哎"
她赶紧蹲下去捡，赵珩然也把拖把靠墙放了，蹲过来帮忙。两个人手忙脚乱地在课桌底下收拾，地上散了一堆东西，数学课本、英语练习册、几张卷子、一支笔、还有一个墨绿色本子。
王笙禾看见那本子的时候脑子嗡地一响。
那是她的藏头诗本。
她伸手去抢，但赵珩然已经先一步捡起来了。本子封皮上贴了张便利贴，铅笔写着"英语笔记"四个字，但那笔迹歪歪扭扭的，怎么看也不像正经笔记本。赵珩然随手翻了一下封皮，第一页空白，他没往里翻，举起来递给她："这本子挺好看的，墨绿色。"
"……嗯。"她一把夺过来塞进书包，耳朵红得快滴血了，"随便买的。"
赵珩然也没追问，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重新拎起拖把："我拖完了，你呢？"
"我再扫两下。"
"行，那我等你锁门。"
他靠在讲台边玩手机，王笙禾背对着他假装扫地。实际上地面已经被她扫了三遍了，光得能反光。她机械地挥着扫帚，把已经拢好的灰尘又扫散，再重新拢起来，循环反复，脑子里一片空白。
赵珩然在讲台那边打了个哈欠："扫完了没？我饿了。"
"……来了来了。"
她放好扫帚，背起书包走到门口。赵珩然从讲台上跳下来，关灯、锁门，钥匙插进锁孔咔嗒一声轻响。两个人并排走在走廊里，声控灯一盏盏亮起来，昏黄的光把影子拉长又缩短。
走到楼梯口，赵珩然忽然停下："对了。"
王笙禾心里一紧："……嗯？"
"你数学作业写完能不能借我看看？我真不会。"他挠了挠后脑勺，那动作像个大男孩，有点不好意思，"下周不是要月考吗，我想临时抱抱佛脚。"
王笙禾愣了下，点了头："行。不过你确定要抄我的？我数学才六十八。"
"六十八？"赵珩然笑了，"我六十二。咱俩半斤八两，抄你的跟抄我自己的差不多。"
"那你还借？"
"好歹你语文好啊，说不定你步骤写得比我清楚。"他笑嘻嘻的，"而且你字比我好看。"
王笙禾耳朵根又烫了，嘴上硬撑："那你抄归抄，别全照搬，老师一眼看得出来。"
"知道知道，我改几个数。"他拍了拍她肩膀，那动作跟他拍篮球队友一模一样，随意、自然、没半点多余意思，"谢了啊。改天请你喝奶茶。"
"……不用。"
"客气什么，走了。"他挥挥手，三两步跳下楼梯，背影消失在拐角。
王笙禾站在走廊里愣了老半天。走廊尽头的窗外是深蓝色的天，最后一丝晚霞刚沉下去，几颗星星稀稀落落地挂着。她摸了摸刚被他拍过的左肩，隔着校服布料什么温度都没留下，可那一小片皮肤好像自己有了知觉，微微发着热。
她慢慢下楼，出了校门，晚风拂在脸上凉丝丝的。
那晚回家后她把数学笔记本从头翻到尾，想找几道自己写得还算清楚的题给他抄。翻了大半天，发现自己解题步骤跟标准答案之间永远隔着"这步怎么蹦过去的""这个公式哪来的"这种巨大的鸿沟。她叹了口气，咬着笔帽想了半天，最后挑了几道基础题，把每一步写得特别详细，旁边用红笔加小注解释为什么要这么做。
然后又翻了翻课本，把自己勉强弄懂的几道例题重新抄了一遍，同样加了批注。
写完后整体翻了翻，觉得这几道题讲得还算清楚，好歹下了功夫。又写了张小字条夹在里面："这些是基础题型，我数学也不咋地，但这几道我会。你先看看，不懂的问我。"
看了两遍，语气还行，不太像老师在布置作业，也不至于太刻意。她把字条夹好，合上笔记本。
第二天课间她把笔记本放到了他桌上。赵珩然当时正趴桌上补觉，脸埋在胳膊弯里，只露出半只耳朵，一点反应都没有。她放完就快步走回自己座位，心脏咚咚跳了老半天才缓过来。
上课铃响时她听见后面翻书页的声音，紧接着是赵珩然压低的声音跟同桌李峰说："我靠，这笔记也太详细了吧？"
李峰凑过去："谁给你的？"
"王笙禾，就坐前面那个。"
"王笙禾？就那个语文课代表？"
"嗯。"赵珩然声音里带着笑，"人挺好的。不过你看这步骤，她数学自己也不咋地。"
李峰凑近看了看："哈哈哈你看她这儿写错了，负号丢了。"
"没事，比我强。我自己写连第一步都跳。"
"你俩半斤八两。"
"滚。"
王笙禾坐第三排，耳朵竖得跟雷达似的，清清楚楚收进去了那句"人挺好的"。但紧接着就听见李峰说"负号丢了"，她赶紧翻出数学书看了看那道题，还真是，少写了个负号。
脸一下子红了，恨不得冲过去把笔记本抢回来重写一遍。
但后面的话又让她忍不住笑了。
赵珩然说："不过她标的那些红字小注还挺有用，我一下就明白了。"
李峰说："那你好好看，人家一片心意。"
"什么心意，她人好而已。"
"行行行，你说了算。"
王笙禾把脸埋进课本里，耳朵尖红得跟熟虾似的。
后面两节课她全程魂不守舍。下课的时候赵珩然从后面拍了拍她肩膀："你那笔记我看了，太详细了，谢了啊。"
"不客气。"她努力让声音听起来正常点，"看得懂吗？"
"一半一半吧。不过你那个负号丢了。"他弯下腰，把她数学课本翻到那页，拿笔在她抄的步骤旁边圈了一下，"这儿，应该是负的。"
王笙禾低头看他画的圈，他的字跟人一样，有点潦草但笔画很有力。那圈画得不太圆，椭圆椭圆的，像个压扁了的鸡蛋。
"……知道了。"她小声说。
"没事，我也老丢。"他直起腰来笑了笑，虎牙一闪，"咱俩一块儿学呗，你教我怎么写步骤，我帮你检查负号。"
"行。"
"那说好了。"他转身回了后排。
王笙禾坐在原地，手里攥着支笔，笔帽被她抠得吱嘎响。低头看着课本上那个椭圆圈，手指轻轻蹭了一下，铅笔画的，稍稍一抹就花了。
她赶紧合上课本，怕自己忍不住去摸第二下。
中午孙纪棠来找她吃饭，看她表情狐疑地问："你嘴角怎么了？抽筋了？"
"……没有。"
"你笑得跟偷了鸡的狐狸一样。"
王笙禾赶紧收住嘴角："你才狐狸。"
第二周月考成绩出来。王笙禾数学比上次高了八分，七十六，虽然离及格还远，但好歹是进步。赵珩然也涨了，七十二分，两人加一块儿也够不上一百五的及格线。但他还是跑过来把成绩单拍她桌上，满脸得意："七十二，比你低四分。"
"我七十六。"王笙禾说，"比你高四分。"
"行行行你厉害。那不是你笔记的功劳嘛。"他把成绩单折好塞口袋，"对了，上次说请你喝奶茶，这周六有空没？"
王笙禾脑子里嗡一下，条件反射想拒绝："不、不用了……"
"别客气，就校门口那家，我请。庆祝咱俩数学都进步了，虽然都没及格。"
她张了张嘴，想找借口说周六要上补习班，但话到嘴边变成了："……几点？"
"下午三点吧。"
"……好。"
赵珩然转身走了，王笙禾坐在座位上，感觉自己像个快炸了的气球。深吸一口气，又深呼一口，心跳还是快得吓人。
晚上回家她把衣柜翻了个底朝天。试了白T恤牛仔裤加针织开衫，觉得太正式；换了卫衣又觉得太随意。最后搭了件暖黄色短款针织开衫内搭白T，配黑色A字短裙、白袜小白鞋。头发扎起来又放下，放下又扎起来，折腾了快一小时。
最后坐在床边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忽然笑了。
她说"好"的时候，声音稳得跟在回答老师提问一样。
可她心里那个声音其实在喊：他说要请我喝奶茶。单独。就我们两个人。
她把脸埋进手里，肩膀轻轻抖了一下。
窗外的月亮很亮。她忽然想起高一那个加好友的晚上，也是这样的月光，也是这样的心跳。
而那个叫赵珩然的男生，那时候说"我不谈恋爱"，现在坐在她后排，拍她肩膀叫她"笙禾"，说"咱俩一块儿学"，还要请她喝奶茶。
时间怎么会变成这样呢。她想。
好的那种"这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