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薇比约定的时间早了七分钟到达星港废弃的候船厅。
秦烈到的时候，她正站在三号登机口旁边，手里端着一杯自动贩卖机买的速溶咖啡，杯口冒着热气。整个候船厅的灯只亮了一半，天花板上有几根日光灯管在忽明忽暗地闪，照得地面上的碎瓷砖泛着冷白的光。灰尘在光束里慢慢飘，空气里有股潮湿的霉味。
白薇听见脚步声，没回头，只是端着杯子又喝了一口。她今天穿了一件灰色风衣，头发扎成低马尾，鼻梁上架着一副金边眼镜，看起来就是个标准的联邦文职官员。但她脖子上有汗，这个细节让秦烈停在了距离她三米的位置。
“你紧张。”秦烈说。
白薇转过身，把咖啡杯放在旁边的座椅上，然后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巴掌大的信号干扰器，按下了开关。干扰器的指示灯由红转绿，发出一声极轻的蜂鸣。她看了一眼手机屏幕，确认周围所有监控信号都已切断，才抬起头来直视秦烈。
“我每次见你都紧张。”白薇说，“因为你随时可能杀我灭口。”
秦烈没接话。他从维修服内袋里取出那枚微型芯片，夹在食指和中指之间，对着白薇晃了一下。“第二重密钥在哪儿？”
白薇盯着他手里的芯片，嘴角动了动，似乎想笑，但没笑出来。她从风衣内侧口袋里掏出一块巴掌大的数据板，解了锁，放在两人之间的座椅上，然后自己后退了两步，拉开距离。
“芯片后门技术是我父亲开发的。”白薇的声音很平稳，但秦烈注意到她握着数据板的指节发白，“十年前，联邦科学院立项了三项关联课题，表面上是研究神经信号解码和远程医疗，实际上是在为忠诚芯片的底层架构做铺垫。我父亲是核心算法组的组长。他完成了后门系统的全部代码，然后在项目验收的前一天晚上，他突然意识到这套系统要被用在什么上面——控制人的思想，抹除人的记忆，把人变成可以被远程指令激活的武器。”
她说到这里停了一下，垂下眼睛，盯着地面裂缝里长出来的一棵细小的杂草。秦烈没有催促，也没有动。候船厅里只剩下头顶日光灯管的电流声，嗡嗡的，像某种迟钝的音符。
“他拒绝交出完整代码。”白薇重新开口时，声音里已经听不出波澜，“第二天早上，联邦科学院发了一则公告，说他的实验室发生了违规操作引发的爆炸。人员无伤亡，但核心数据全部损毁。同时他本人因重大过失被停职调查，需要配合审查。从那以后，再也没有人见过他。”
秦烈把芯片收进口袋，走到白薇对面的座椅前，但没有坐下。他一只手撑在椅背上，看着白薇的眼睛。三秒钟后，他开口：“你父亲还活着？”
“我不知道。”白薇说这句话的时候，声音第一次出现了一丝颤抖，但很快被她控制住了，“但我找到了一样东西。”
她从风衣内袋里取出第二块数据板，比第一块更薄，表面贴着一张褪色的标签，标签上用黑色记号笔写着几个字——“第三层门”。她把数据板放在座椅上，然后从口袋里掏出一个银色U盘，紧跟着放了上去。
“三层密钥。第一层是生物信息，你已经有了。第二层是频段参数，在这里面。”她指了指U盘，“第三层是我父亲留下的解密算法，必须配合特定的硬件设备才能运作，那个设备在我手里。三样东西一次性给你，条件我已经说过了。”
秦烈低头看着座椅上的三样东西，没有伸手去拿。他的目光从数据板移到U盘，又移到白薇脸上。他问：“你要我怎么杀他？”
白薇的眉头皱了一下，随即又松开。她抬起头和秦烈对视，这一次没有回避，语气也变得很平淡，像是早已演练过很多遍：“柳星辰每周五晚上会去科学院地下十七层的私人实验室，安保级别是S级，权限控制分三级。我可以提供完整的地图路线和守卫排班，也能在当天切断三号通道的监控信号。你需要做的只是在目标时间内进入实验室，注射一支致死剂量的钠通道阻滞剂——这东西不会留下任何毒素痕迹，尸检只能判定为急性心源性猝死。”
她把每一个字都说得清清楚楚，像是在念一份操作手册。
秦烈听完，沉默了两秒钟。他把撑着椅背的手放下，站直了身子，然后从座椅上拿起那块写着“第三层门”的数据板和银色U盘，放进了自己的维修服口袋里。他没有动白薇手里的第一块数据板。
“杀人的事，我不接。”秦烈的语气很平淡，像是在说今天的天气，“芯片资料我要了，账本我也要。至于柳星辰——你可以换一个条件。”
白薇没有立刻接话。她站在那里，风衣的下摆被空调的冷风吹得微微晃动，眼镜片上反射着日光灯的白光，让人看不清她眼里的表情。沉默持续了大约五秒钟，她才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说不清是失望还是如释重负的意味：“我猜你会这么说。”
她从风衣口袋里又掏出一个透明塑料卡套，里面夹着一张纸质照片。秦烈接过来看了一眼——照片拍的是一个实验室，背景里到处都是贴满标签的设备和堆成小山的纸质资料。实验室正中央的桌面上摊开了一本老式活页夹，夹子里夹着一张电路图，手绘的，线条密密麻麻，旁边用蓝色圆珠笔写了一大段批注。秦烈认出了那个笔迹。
“这是我从父亲旧办公室里翻出来的。”白薇说，“照片拍的是他最后使用的那个实验室。你在照片右下角能看到一排文件柜，柜子序号是从T-03到T-07。他失踪以后，科学院的人把T-03到T-05的柜子全部清空了，但T-06和T-07被认定为存放过期的设备维修记录，没有受到任何关注。我花了三年时间，利用轮值空隙一点一点翻完了那两个柜子，找到了十三份手稿和六张电路图。”
她顿了顿，看着秦烈把照片翻过来看背面的日期戳，又补了一句：“所有资料都在暗示同一个事实——柳星辰在芯片量产之前修改了底层协议。他往每位士兵的忠诚芯片里植入了一组隐藏指令集，可以通过特定频段触发，让被植入者在无意识状态下执行任何行动指令。这个后门，连军方高层都不知道。”
秦烈把照片收进胸袋，和芯片放在一起。然后他抬起头，第一次直视白薇的眼睛，没有闪避，也没有试探，只是安静地看了她几秒钟，像是在确认某件事。
“你父亲的事，我会查。”秦烈说，“但不是用你说的方式。”
白薇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还是闭上了。她弯腰捡起座椅上那杯已经凉透了的咖啡，端到嘴边喝了一口，然后转身，往候船厅出口的方向走了两步，停下来，背对着秦烈。
“账本我会让人送到北极星修理铺。”她说，“加密级别是蓝宝石协议，解密方法在你手上那枚第一层芯片里有。至于柳星辰——我不催你，但我提醒你一句：他已经知道你活着了。”
她说完这句话，没有回头，径直走出了候船厅。风衣的下摆带起一阵凉风，卷起地上的灰尘和碎纸片，在日光灯的白光里慢慢旋转、落下。
秦烈站在原地，听着白薇的脚步声越来越远，直到完全被星港的背景噪音吞没。他从口袋里掏出那张彩色照片，借着日光灯的光线重新看了一遍。照片上那本活页夹里夹着的手绘电路图被拍得很清楚，右下角有一个模糊的签名，笔画潦草，但隐约能辨认出两个字。
“周野。”
他盯着那个名字看了很久，然后把照片收起来，戴上焊接面罩，转身走进了候船厅旁边的维修通道。通道里很暗，只有尽头的安全指示灯亮着一抹绿光。他的脚步声在狭窄的铁皮走廊里来回撞击，一下接一下，像一个不断重复的问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