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极星修理铺的门被推开时，秦烈正在焊接一块电路板。
焊枪的蓝光映在墙上，空气里弥漫着松香和金属熔化的气味。他没有抬头，但能从脚步声里判断出三个人——两个人站在门外两侧，呼吸很轻，是受过专业训练的卫兵。中间那个人走了进来，靴子踩在碎零件上，步伐沉稳但脚尖略微外撇，说明常年穿的不是军靴而是便鞋。
“秦老板，生意不错啊。”
秦烈关了焊枪，拉上面罩。来人五十多岁，身材精瘦，穿着一件灰蓝色夹克，领口的扣子系得一丝不苟。正是阿瑞斯星域的军阀头目霍恩。
“要修什么？”秦烈问。
霍恩笑了笑，环顾了一圈铺子。墙角堆着废旧机甲引擎的散热片，工作台上摆着拆开的火控模块，地上散落着各类零件。他走到一把折叠椅前，用脚勾过来坐下，动作很自然，像是在自己家一样。
“修人。”霍恩说，“你的人。”
秦烈放下焊枪，走到洗手池边拧开水龙头。水声哗哗响，他慢慢洗掉手指上的油污，肥皂泡顺着指缝淌下来。他洗完手，扯了张纸巾擦干，这才转过身看霍恩。
“说清楚。”
霍恩从口袋里掏出一块数据板，放在工作台上推过来。屏幕亮着，显示着三艘改装突击舰的三维结构图和一支雇佣兵小队的编制表。他等秦烈看了几秒，才开口：“条件很简单。你帮我拿下曙光七号矿区的控制权，这些就是你的。”
秦烈没碰数据板，伸手去够墙角的保温杯，拧开盖子喝了口水。水已经凉了，带着股铁锈味。他放下杯子，靠在桌沿上，目光落在数据板上的雇佣兵编制表上。
“曙光七号矿区的暗物质矿脉储量排在边缘星域前三，联邦在那里驻了两个机甲中队。”秦烈说，“你想要那块地，自己啃不动，所以来找我当枪。”
霍恩的笑容没变：“话不能这么说，秦老板。这是一笔生意。你有战术能力，我有火力资源，合作共赢。再说，你最近不是需要几艘船吗？垃圾星域那摊子事，如果没有机动火力，光靠你那台破机甲，你连联邦的岗哨都冲不过去。”
秦烈没接话。他走到工作台前，拿起焊枪，用湿布擦了擦枪嘴上的焊渣。动作不紧不慢，像是在考虑一件无关紧要的事。
“你让我打曙光七号，等于在联邦的肋骨上捅一刀。”秦烈背对着霍恩说，“联邦的兵力会被调过来，你趁机吃掉旁边的两条运输线。然后你再回头把我在曙光七号的信息放给联邦，两头赚。”
霍恩沉默了两秒，然后笑了。笑声不大，带着沙哑的质感：“秦老板，你太看得起我了。我哪有那个胆量给你设计这么大的局。”
秦烈转过身，目光扫过霍恩的脸。他刚才说“胆量”两个字时，眉毛跳了一下——不自然，像被自己的话硌到了。
秦烈没戳破。他走到工作台边，从抽屉里取出一份空白合约，铺在台面上。笔是机械铅笔，他拧出笔芯，在合约上写了两行字，推过去。
“条件我改了一下。曙光七号我可以打，但战术指挥权归我，你的人必须服从我的调度。另外，你要提供周野体内芯片的频段参数。”
霍恩拿起合约看了看，眉头微微皱了一下，随即又舒展开。他看着秦烈，像是在重新打量面前这个修理工。秦烈迎上他的目光，没躲。
“周野的事我听说了。”霍恩把合约放下，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你还在惦记你那个老战友。可以，频段参数我可以弄到，但你要知道，柳星辰那老狐狸的芯片设计每一批都不一样，我拿到的不一定是最新的。”
“那是我的事。”
霍恩又笑了，从怀里掏出一枚黑色的加密钥匙，放在合约旁边。他招手示意身后的副官，那个年轻人快步走进来，递过另一枚钥匙。
“密匙交换。”霍恩说，“两边的加密锁各开一半。你把曙光七号的战术方案发到我的通讯频率，我会在二十四小时内回复你频段参数。”
秦烈拿起加密钥匙，掂了掂重量，插进自己工作台上的解码器里。屏幕亮起，显示出霍恩方面的加密层级——三层军用加密，每一层都有单独的生物验证，做得确实很专业。他输入自己的密匙段，两端加密完成对接。
就在这时，他的余光扫到霍恩放在桌面上的右手。
食指在微微颤抖。幅度很小，大概只有一到两毫米的幅度，如果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秦烈见过很多人在谈判桌上抖手指——那是压力过大导致的小肌肉群痉挛，通常是说谎时的生理反应。
秦烈没说话。他拔出加密钥匙，收进口袋，转身把焊枪挂回支架上。
“曙光七号的战术方案，我会在三天内给你。”
霍恩站起来，拍了拍裤腿上沾的灰：“爽快。那我不打扰了，秦老板。”
他走到门口，又停了一下，回过头来：“对了，你那台藏在矿洞里的机甲，我已经派人改进了它的能量分配系统。就当是定金。”
说完他推门走了，卫兵跟在身后，脚步声很快消失在风里。
秦烈站在原地，看着门的方向，手指慢慢攥紧了口袋里的加密钥匙。
霍恩说的最后一句话，信息量很大。他知道矿洞里的机甲，说明他的眼线一直在监视修理铺的动向。这种监视是善意的还是恶意的，目前不好判断。但霍恩的右手食指颤抖这件事，让秦烈没法全信他。
他走到工作台边，拿起霍恩留下的数据板，翻到雇佣兵小队编制表那一页。名单上有十五个人的名字，每个人的作战记录、专业技能和服役经历都写得很详细。秦烈一行行看下来，目光停在了小队副队长的名字上。
刑风，前第七军团第三机甲中队中尉，五年前因“违反战场纪律”被军事法庭判刑，后转入雇佣兵市场。
这个名字秦烈记得。五年前那场战役，刑风是唯一一个拒绝向平民区开火的机甲驾驶员。他被判刑后，第七军团没有人替他说话，因为当时军部需要一个人担责。
秦烈合上数据板，放回抽屉。
霍恩想利用他，这没什么好说的。但霍恩不知道的是，秦烈也在利用霍恩的资源。频段参数是真的，那就足够。至于霍恩有没有把他卖掉的打算，那是之后的事。
他看了一眼墙上的挂钟，下午四点十七分。
还有时间。
秦烈脱下工作围裙，挂在门后的钩子上，拿起夹克拉好拉链，走出修理铺。风很大，卷起地面的矿渣打在脸上，有点疼。修铺门口停着一辆半旧的运输车，车前轮陷在泥坑里。他绕过车，朝矿区西侧的一处废弃仓库走去。
仓库的铁门半掩着，锁链被人剪断了。
秦烈推开铁门，走进去，里面堆满了废旧设备。他走到仓库最深处，翻起一块铁皮地板，露出下面的一条暗道。暗道很窄，勉强够一个人侧身通过。秦烈钻进去，顺着梯子往下爬了三分钟，脚踩到了地面。
下面是一个地下工事。空间不大，但设备齐全——三台旧型号的通讯加密设备，一台量子干扰器，还有一台功率中等的能量屏蔽装置。
秦烈走到通讯设备前，开启电源。设备发出一声低沉的嗡鸣，指示灯依次亮起。
他把加密钥匙插进去，输入指令，等待数据传输。
屏幕闪了一下，跳出霍恩发来的第一条消息——
只有三个字：“合作愉快。”
秦烈看着屏幕上那行字，没回。
他没有打算跟霍恩长期合作。
拿到频段参数，救出周野，然后这局棋怎么走，到时候再说。
屏幕另一头，霍恩坐在改装过的武装越野车后座上，放下数据板，对着窗外看了很久。副驾驶座上的副官转过头来：“老板，曙光七号那块地，我们真打算跟他分？”
霍恩没回答，只是看着窗外灰蒙蒙的矿区景色，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了两下。
右手食指依然在抖。
他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指，微微皱了皱眉，收进袖子里。
“三天后再说。”霍恩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