通讯车是在矿区东南方向十二公里处被截住的。
秦烈趴在一块突出的岩架后面,看着下方谷地里那团焦黑的金属残骸。火焰已经灭了,浓烟还在往天上滚,空气里一股烧焦的橡胶和电路板味道。霍恩的人下手很狠,两发磁轨弹直接打穿了车体装甲,驾驶舱和前轮全没了。
他等了五分钟,确认没有联邦援军信号,才从岩架上翻下来。
靴子踩在碎石上,每一步都带起细小的矿渣。秦烈走到通讯车侧面,车门已经被爆炸掀飞了,仪表台碎成一堆塑料片,数据板散落在座椅下面,有几块还在冒着青烟。他蹲下身,把还能用的数据板一块块捡起来,用围裙内袋里的布片擦了擦灰,塞进背包。
后车厢的情况更糟。
整个通讯舱被弹头从侧面撕开,金属边缘卷成锯齿状,暗红色的矿渣粘在切口上,已经烧结成一层硬壳。秦烈侧身挤进去,手电筒照到一张被烧塌的操作台上,屏幕碎成蛛网状,键盘按键崩了一地。
他注意到操作台侧面有个被撬开的暗格。
手电光停在暗格边缘——撬痕很新,工具应该是标准的军用工兵铲,刃口宽一厘米半,力道控制得很好,没有多余的划痕。这说明有人在他之前已经翻过这辆车,而且动作很专业。
秦烈把暗格完全拉开,里面只剩几份落灰的纸质文件和一张烧焦的金属片。
他用两根手指捻起那张金属片,对着手电光翻转了一下。军牌,表面大部分已经被高温烧熔,但编号还清晰可辨——F-317-0922。这个编号他见过,准确地说,是他亲手刻上去的。
十年前,第七军团新兵编号系统改革,第一批使用新格式编号的就是周野那个中队。F-317是中队代号,0922是周野副手的编号,一个叫林小满的年轻驾驶员,去年在柯伊伯星域执行任务时“牺牲”,官方档案上写的是“机甲失控坠入恒星”。
秦烈还记得那孩子的脸,二十二岁,牙有点歪,笑的时候总喜欢用舌头舔一下那颗歪牙。周野带了他两年,把他当亲弟弟护着。
一枚阵亡士兵的军牌,出现在距离阵亡地点三百光年的废弃矿脉附近,放在一架联邦通讯车加密暗格里。
秦烈把军牌翻过来,背面刻着一行小字:“老周,别找我了。”
字迹是用激光刻的,但深度不均匀,最后一笔明显偏浅——写这句话的人手在抖。
他盯着那行字看了十秒,没有多余的表情变化,只是把军牌塞进围裙内侧最深的那个口袋里,和打磨刀放在一起。
身后传来脚步声。
秦烈没有转身,手已经摸到腰间的扳手——这是他从修理铺带出来的唯一武器,三公斤重的合金钢,近距离足够砸穿轻型机甲的关节护甲。
“别紧张,我是联邦情报局的。”一个女声从三米外传来,声音不大,语速均匀,“第7区战损评估组,白薇。收到伏击警报过来看看情况。”
秦烈慢慢转过身。
白薇站在离通讯车五步远的位置,穿一套标准的联邦文职制服,外套袖口有两道灰痕,膝盖处沾着半干的红褐色矿泥。她手里拿着一个便携式扫描仪,另一只手什么都没拿,垂在身侧。
秦烈注意到她的站位——右脚微微后撤四分之一脚掌,重心压在左脚掌前半部分,这是个随时能快速后撤或侧闪的姿态。情报局的人确实受过基础格斗训练,但普通文员不会把这个姿态持续保持在一个“已表明无害身份”的陌生人面前。
“战损评估组不配枪?”秦烈问。
“配了,但我觉得在你们这种人面前掏枪不太明智。”白薇抬了抬下巴,示意他手里的扳手,“更何况你手里就一把工具,我对有自制力的人一向比较客气。”
她走过来,蹲在通讯车残骸侧面,扫描仪对准变形的底盘扫了几下,屏幕跳出一串数据。白薇皱了皱眉,手指在触摸屏上划了两下,又扫了一次。
“暗物质残留浓度超标三倍。”她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泥,“你们是用矿脉能量扰动截的车?”
秦烈没接话,把扳手插回腰间的工具扣里,转身继续翻暗格。
白薇走到操作台旁边,目光扫过被撬开的暗格,然后又移到秦烈脸上。她沉默了几秒,忽然蹲下身,从座椅底下的灰烬里捡起一枚军牌——和秦烈口袋里那枚一模一样,只是更完整,没有烧熔痕迹。
“你的?”白薇把军牌夹在食指和中指之间,朝秦烈晃了晃。
秦烈认出她在装。这个女人翻暗格的时候已经看到过第一枚军牌,她知道自己拿到了什么,也知道自己没拿出来。她故意捡起这枚,是要一个当面检验他反应的机会。
“不认识。”秦烈说。
“编号F-317-0922,去年阵亡的。”白薇把军牌翻到背面,念出那行字,“‘老周,别找我了。’——你觉得这句话什么意思?”
秦烈看着她,没说话。
白薇轻轻笑了一下,把军牌放回灰烬里,然后从口袋里掏出一块微型数据芯片,托在掌心里。芯片很小,比一粒米大不了多少,表面镀了一层哑光黑色涂层,看不出型号。
她看了一眼秦烈的眼睛,把芯片塞进了他的手心。
手指碰到他掌纹的瞬间,她低声说:“四重生物密钥,第一重是我的虹膜扫描。剩下的三重,你得想想怎么拿到。”
说完,她直起身,拍了拍袖子上的灰,朝通讯车残骸拍了三张照片,转头朝来的方向走了。
走了七步,她又停下来,没有回头:“秦烈,你最好快点。联邦那边已经知道这辆车被截了,明天天亮之前会有清扫部队过来。另外——”她停顿了一下,“这枚军牌的主人,三个月前有人在阿瑞斯星域的黑市上见过他。活着。”
她说完就走了,脚步声很快消失在碎石的嘎吱声中。
秦烈站在原地,背对着通讯车的浓烟,手里的芯片被掌心温度捂得有点发烫。他低头看了一眼,黑色涂层上隐约能看到一个微小的反光点——那是虹膜录入传感器的位置。
他把芯片塞进围裙内袋,和那枚烧焦的军牌放在一起。
晚上十一点,秦烈回到修理铺,关紧了门。
铁峰带着他的人已经撤到了地下掩体,修理铺里只剩一盏应急灯,光线昏黄,照得地上的机油印子像一片片干涸的血迹。秦烈把工具台清出来一块地方,拿酒精棉擦了擦芯片表面,塞进读取器。
屏幕亮了。
“第一重密钥检测通过。输入第二重密钥——DNA序列样本,需与一重密钥指向者为同一人体细胞。”
秦烈盯着屏幕上的字,慢慢吐出一口气。
那个女人给了他虹膜权限,却只给了第一重。剩下的三重——DNA序列、神经脉冲波形、骨髓盐浓度——一样比一样难拿。最后那项骨髓盐浓度,甚至需要专用医疗设备才能提取。
他把芯片从读取器里拔出来,在指间转了一圈。
屏幕熄灭了,修理铺重新陷入昏黄的寂静。秦烈坐在工具台前,头顶的应急灯管偶尔闪一下,发出微弱的嗡嗡声。他从内袋里摸出那枚烧焦的军牌,放在桌上,手指沿着那道歪斜的字迹划过。
“老周,别找我了。”
他认出这个笔迹——不是林小满的,是周野的。
周野用左手写的。
他知道林小满没死,也知道林小满在找他。这副手临死前的最后一件事,就是在军牌上留了一行字,让周野别再追了。
秦烈把军牌攥在手心,掌心被烧熔的金属边缘硌出几道白印。
窗外,垃圾星域的夜风卷起一堆金属碎屑,打在修理铺的铁皮墙上,稀里哗啦响了一阵,然后安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