末世第七天。
苏沐坐在监控台前，屏幕上的14栋像是被遗弃的孤岛。周磊的窗帘已经整整两天没有拉开过，阳台上的几盆绿植早已枯死，焦黄的叶片耷拉在栏杆上，像是垂死者的手指。三天前他打光了手机里所有的电话，两天前他吃掉了最后半袋薯片，而现在——苏沐切换热成像画面——那个蜷缩在客厅角落的红色人影，体温已经降到了35.8度。
失温初期。如果没有外部干预，他会在接下来二十四小时内出现意识模糊，然后陷入昏迷，最后在睡梦中死去。
苏沐端起杯子，轻轻吹了吹杯口的热气。这是她今天泡的第二杯手冲咖啡，埃塞俄比亚的豆子，中度烘焙，带着淡淡的柑橘香。恒温仓库里存着整整两吨，足够她喝到一百岁。
她不需要任何干预。
屏幕右侧的警报灯突然闪烁，是13栋方向传来的动静。苏沐切换画面，看到三个人影正沿着小区内部道路朝12栋移动。领头的是个光头壮汉，手里拎着一根沾血的棒球棍；后面跟着一男一女，男的瘦高，戴眼镜，女的披头散发，抱着一个用床单裹住的包裹。
三个人，武器只有一根棒球棍。没有热兵器，没有防护装备，行走路线暴露，没有任何掩护意识。
苏沐的手指在武器控制面板上悬停。12栋外围五十米是预警区，三十米是警告区，十米是死亡区。这三个人刚进入五十米范围，系统已自动锁定。
“苏小姐？苏小姐！你在里面吗？”
光头壮汉停在四十米外，举高双手示意没有恶意。他的声音沙哑，在寂静的小区里显得异常清晰：“我是13栋1802的刘猛！我们没有恶意，只是想要一些水和食物！我老婆刚生了孩子，已经三天没喝到奶了，求你——”
苏沐的目光落在女人怀里的包裹上。热成像显示，那个包裹里确实有一个微弱的红色热源，体温比成人高，和婴儿的体征吻合。
孩子。
她的手指从武器面板上移开，但依然没有关闭锁定。前世的经验告诉她，婴儿在某些时候是最危险的筹码——她见过有人抱着死去的孩子当盾牌冲锋，见过有人用婴儿的哭声吸引防御者开门，甚至见过有人把孩子煮熟了当诱饵。
末日第七天，秩序刚刚崩塌，人性的下限还没有完全显现。但这不意味着它不存在。
“退到五十米外。”她的声音通过外部扬声器传出去，冷淡得不带任何感情，“退出去，然后我会考虑是否和你们对话。”
刘猛愣了一下，然后点头，拉着两个同伴往后退。他退得很快，甚至主动把棒球棍放在了地上，举着双手退出五十米线外。眼镜男犹豫了一下，被刘猛狠狠拽了一把，踉跄着后退。女人全程没有抬头，只是紧紧抱着怀里的包裹，肩膀微微发抖。
苏沐切换了几个角度的监控，确认他们没有隐藏其他人。小区目前还剩下的住户大约有二十多人，大部分集中在13栋和15栋。12栋因为之前的“地基沉降”传言，除了她之外没有其他人居住。这是她的天然优势——单独一栋楼，没有邻居，不需要和任何人分享防御空间。
但这也意味着，她是这个小区里最显眼的目标。
所有人都知道12栋有人。她之前在网上散布“地基沉降”的假消息，在业主群里引起了巨大轰动，所有邻居都知道10栋的苏沐在12栋有房子。末日降临后，那些饿得发疯的人第一个想到的，一定是她。
这本来就在她的计划之内。让所有人都知道12栋有人，让所有人都知道12栋的防御坚不可摧，然后——让他们自己淘汰自己。
“苏小姐，”刘猛的声音再次响起，这次带着明显的讨好，“我以前是开超市的，对物资管理有经验。如果你需要人帮忙打理物资，我可以免费干，只求给我老婆一口吃的，她真的快撑不住了。”
开超市的。
苏沐在记忆里搜索这个名字。刘猛，13栋1802。前世的业主群里确实有这个人，但她的记忆很模糊——末日后她大部分时间都在外出寻找物资，回到小区后也不敢和任何人接触，对邻居的了解少得可怜。
不过，有一个细节她记得。
前世她被杀前的那天晚上，周磊在聊天时提到过一个小区的“惨案”。13栋的一个婴儿死了，他父亲在群里发了一条语音，哭得撕心裂肺，说愿意用任何东西换一罐奶粉。那条语音在群里放了整整一天，没有人回应。第二天，那个父亲就从18楼跳了下去。
父亲。18楼。婴儿。
苏沐重新审视屏幕上的刘猛。光头的壮汉，一米八五左右，体重目测两百斤以上，手臂肌肉结实，不是健身吃蛋白粉堆出来的那种虚壮，而是真正干体力活练出来的腱子肉。他的眼睛里没有恐惧，只有一种压抑的焦灼，像是被逼到绝境的野兽，但因为怀里还有幼崽要保护，所以必须控制住自己的本能。
“你开的是什么超市？”
刘猛明显没想到她会问这个，愣了足足三秒才反应过来：“苏区路上的民生超市！开了八年了，街坊邻居都认识我，你可以随便打听——”
“我问你超市里有什么？”
“什么都有！米面粮油、烟酒饮料、日用百货，还有——”
“那你为什么不回自己的超市拿物资？”
刘猛沉默了。眼镜男替他回答了这个问题，声音里带着绝望：“超市第一天就被人抢光了，刘哥带着我们去的时候，连货架都被搬走了。那群人还有枪，开枪打死了一个想反抗的店员。”
第一天就有人持枪抢劫。
苏沐把这个信息记在心里。前世她末日第一天就躲在家里不敢出门，完全不知道外面的具体情况。现在听来，混乱比她想象的来得更快。
“现在外面什么情况？”
“全乱了。”刘猛摇头，“外面温度已经到五十三度了，白天根本出不了门，出去十分钟就中暑。马路上的沥青都化了，有些汽车的轮胎直接爆掉。警察？军队？全他妈联系不上。广播里只有一个重复的紧急通知，说让大家在家等待救援。这都七天了，救援在哪儿？”
五十三度，还在持续上升。苏沐调出环境监测数据：室外温度53.4℃，湿度12%，紫外线指数极强，空气中有害颗粒物浓度超标三倍。按照前世的规律，酷热期会持续六个月，最高温度会达到七十八度，然后在某个时间点骤然下跌，十二小时内降到零下三十度。
现在是第七天。距离第一个降温周期还有五个月零二十三天。
但真正的考验不是温度，是人。
“苏小姐，”刘猛的声音带上了一丝哀求，“我可以什么都不要，只求你给我们孩子一口水。奶粉我们有，但是没有水冲不开。只要一桶水，5升就够。我拿东西跟你换，什么都可以，我家里还有金条，有钻戒，还有现金——”
“我不需要钱。”
“那你需要什么？只要我有的，什么都可以！”
苏沐的手指轻轻敲着控制台。她需要什么？她什么都准备好了。一百年的物资，全套的武器装备，固若金汤的堡垒。她不需要任何东西。
但转念一想，她确实需要一些东西——信息。
外面的世界变成什么样了？政府和军队是否还存在？其他幸存者是怎么组织的？有没有形成规模的武装势力？这些问题她需要答案，而死守在堡垒里是得不到答案的。
“我不需要物资交换，”苏沐的声音再次响起，“但如果你想要水，就回答我几个问题。第一，除了你们，小区里还有多少人活着？第二，有没有人试图离开小区？第三，你们有没有见过任何官方力量的踪迹？”
刘猛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语速飞快：“小区还有二十多人，集中在13栋和15栋。13栋有个退伍兵在组织大家互助，叫什么……陈建国，对，陈建国。他带着几个人挨家挨户登记存粮，说是集中管理，统一分配。但听说有几个年轻人不听他的，前天晚上摸黑出去了，到现在没回来，不知道死没死。至于官方……”
他顿了顿，声音低沉下来：“七天前倒是来了几辆军车，在路口设了卡，但第二天就撤走了。有人在收音机里听到过军队的通讯，好像是说市区发生了大规模骚乱，部队被调去镇压了。再后来，什么信号都没有了。”
大规模骚乱。这个信息让苏沐心头一紧。前世她一直躲在家里，对初期的混乱程度一无所知。现在看来，崩溃的速度远超所有人的想象。
“还有，”刘猛犹豫了一下，压低声音，“小区外面不太平。前天晚上有人看到一群武装分子在附近活动，穿着乱七八糟的衣服，但都拿着枪。他们撬开了街上几家五金店，把工具和燃料都搬走了。16栋的一个老头说，那些人是隔壁安置区的拆迁户，本来就对这边有怨气，现在趁着混乱出来报复。”
武装分子。安置区的拆迁户。
苏沐调出小区周边的监控画面。她安装的摄像头覆盖了小区外围五百米的范围，画面上可以看到主街道两侧的商铺全部被洗劫一空，玻璃碎了一地，烧毁的汽车残骸堵在路中央。但这些画面只显示了结果，没有拍到施暴者。
“最后两个问题，”她说，“你说的那个陈建国，他手里有多少存粮？还有，14栋的周磊，他现在是什么情况？”
“陈建国的存粮我不清楚，但他让大家把东西都交出来统一分配，自己住在13栋101，门口二十四小时有人守着。”刘猛的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愤怒，“至于周磊……我不太了解。14栋那边好像还有几个人，但都没出来过。具体情况你得问陈建国，他有一份住户清单。”
陈建国在建立自己的小王国。集中物资，统一分配，这意味着他掌握了小区的资源分配权。在末日里，掌握分配权就是掌握了生杀大权。这个退伍兵下手很快，第七天就已经建起了基本秩序。
至于周磊，她需要亲自确认他的状态。那个男人前世能组织起队伍杀死她，这一世也不会坐以待毙。他现在的沉默，可能只是在积蓄力量。
“刘猛，”苏沐做出决定，“我会给你五升水和一罐奶粉。但有一个条件——你回去后告诉陈建国，12栋的苏沐愿意考虑和大家交流，让他明天中午十二点来12栋外五十米处对话。记住，只有他一个人。”
刘猛激动得声音都变了：“谢谢！谢谢你苏小姐！我刘猛这条命以后就是你的，你让我干什么我就干什么！”
“别急着承诺。先把话带到。”
苏沐按下控制台上的一个按钮，12栋大门旁边的小型投递口缓缓打开。她拿起一瓶五升的矿泉水和一罐婴儿奶粉，走到投递口前，将物资放进去，然后立刻关闭。
刘猛小心翼翼地走上前，拿起物资，对着摄像头深深鞠了一躬，然后拉着妻子快步离开。那个瘦高的眼镜男跟在后面，临走时回头看了一眼12栋，眼神复杂。
苏沐知道那个眼神是什么意思。
嫉妒。掺杂着贪婪的嫉妒。
同样的眼神，她前世在周磊眼里见过无数次。末日会放大每个人心底最原始的欲望，而当饥饿和恐惧足够深的时候，嫉妒会变成仇恨，仇恨会变成杀意。
她回到监控台前，在系统中新建了一个文件夹，标题是“小区人员档案”。第一个名字：刘猛——13栋1802，妻儿，有开超市经验，情绪状态：感激，威胁评估：低。
第二个名字：眼镜男——身份未知，情绪状态：嫉妒/警惕，威胁评估：待观察。
然后是陈建国——13栋101，退伍兵，组织者，掌握资源分配权，威胁评估：高。
周磊——14栋，前世仇人，威胁评估：极高。
苏沐输入完最后一个名字，手指在键盘上停顿了几秒，然后调出14栋的监控画面放大到满屏。
窗帘依然紧闭，没有任何动静。
她端起已经凉掉的咖啡喝了一口，然后打开武器库的电子锁界面，选中了一个绿色的图标——M24狙击步枪，配有热成像瞄准镜和消音器。
这把枪的有效射程是800米。14栋到12栋的距离，是126米。
游戏已经开始了。
而这一次，她先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