末世第八天,正午十二点,室外温度六十一度。
苏沐看着监控屏幕上那个准时出现在五十米线外的男人,手指轻轻敲打着控制台。陈建国,四十二岁,退伍侦察兵,身高一米七八,体重目测七十五公斤。在这个食物已经开始短缺的时期,他的体型保持得相当好,说明他的“统一分配”制度确实让他拿到了充足的物资份额。
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迷彩T恤,军靴,腰间别着一把五四式手枪——看枪套磨损程度,是真家伙,不是仿品。站姿是标准的军姿,重心下沉,双脚与肩同宽,右手自然垂在枪套旁边,随时可以拔枪射击。他的眼睛在扫视12栋外围的防御设施,视线在高压电网和摄像头之间快速切换,像是在进行战术评估。
这是个行家。
苏沐打开了外部扬声器:“陈先生,你很准时。”
陈建国的嘴角微微上扬,声音沉稳有力:“当过兵的人,守时是基本素养。苏小姐,谢谢你的水和奶粉,刘猛的老婆昨晚终于给孩子喂上奶了。作为回报,我给你带来了一个消息。”
“什么消息?”
“14栋的周磊,昨天半夜试图撬开13栋的门禁,被我的巡逻队抓住了。”陈建国的语气平静,像是在汇报军情,“他饿得不行,想偷我们集中管理的物资。我的队员缴了他的械——一把菜刀,半包受潮的香烟,还有一本记满了各家各户存粮估计量的笔记本。”
苏沐的瞳孔微微收缩。笔记本。记满存粮估计量。前世周磊也是这样干的——他在末日初期挨家挨户摸清了所有人的物资储备,然后精准地选择了最弱的目标下手。那个目标就是她。
“他怎么处理了?”
“关在13栋地下室的储藏间里。我给了他两个选择:加入劳动队,每天分配基本口粮;或者自己滚出小区,自生自灭。”陈建国顿了顿,“他选了加入劳动队。”
“你太仁慈了。”
“是吗?”陈建国的眼睛里闪过一丝锐利的光,“苏小姐,我看过周磊那个笔记本,里面关于你的那一页写了很多东西。‘10栋苏沐,单身女性,独居,预测存粮超过两年,防御意识薄弱,建议尽快接触’。后面还画了一个星号,写着‘优先目标’。”
苏沐的手指停住了。
优先目标。原来前世她从一开始就被标记了。周磊不是临时起意杀她的,而是从末日第一天起,她就已经在那个笔记本上被列为了“优先目标”。她的命运在那一刻就被决定了,只是她自己不知道。
“所以你专门过来提醒我?”她的声音依然平静,但眼底的寒意已经凝结成冰。
“一方面是提醒你,”陈建国说,“另一方面,我想和你谈谈合作。”
“合作?”
“对,合作。”陈建国抬头直视最近的一个摄像头,像是在和苏沐对视,“苏小姐,我不知道你在12栋里存了多少东西,但能在末日第八天还往外送水和奶粉的人,物资不会少。而你一个人,不管有多少装备,总有需要人手的时候——守夜需要换班,设备需要维修,万一受伤需要有人包扎。一个人守不住一座堡垒,这是军事常识。”
苏沐没有回答。她当然知道一个人守不住,这也是她留出同伴空间的初衷。但前世她选错了人,代价是性命。这一世,她不会再犯同样的错误。
“你想要什么?”
“联盟。”陈建国说,“不是上下级,是平等的盟友。我负责管理小区的幸存者,维持基本秩序;你提供关键物资和技术支持,作为交换,当外部威胁出现时,我的人配合你的防御系统一起作战。小区是一个整体,如果外面的人打进来,你一个人火力再强也顶不住人海战术。”
逻辑是对的。但逻辑对的往往藏着陷阱。
“你的人有多少战斗力?”
陈建国犹豫了一下,然后实话实说:“目前在13栋登记的有二十六人,其中成年男性十一人,成年女性九人,老人三人,儿童三人。成年男性中有战斗力的,算上我,大概五个。其他人要么体力不行,要么精神状态太差,打不了仗。”
五个人。加上她自己,一共六个能打的。小区外围的监控显示,周边已经出现了至少两股武装势力的踪迹,每一股的人数都超过十人。如果对方发动有组织的进攻,六个战斗力是绝对不够的。
但她有堡垒。有重火力。有未来五个月的充足物资。
而外面那些武装势力,他们的食物和水每一天都在减少,他们的弹药每一发都是消耗。时间站在她这一边。
“我需要时间考虑,”苏沐说,“但在考虑期间,我们可以建立初步的合作框架。第一条:你负责管理13栋,12栋及周边五十米是我的独立防区,未经允许,任何人不得进入。”
“可以。”
“第二条:我需要劳动力的情报,你的劳动队每天接触小区内外的情况,任何异常动态都要第一时间通知我。”
“没问题。”
“第三条,”苏沐的语气变得锋利,“把周磊交给我。”
沉默。
陈建国的目光变得复杂起来。他低下头,像是在权衡什么,然后抬头问了一个问题:“能问为什么吗?”
“私人恩怨。”
“他在笔记本上把你列为‘优先目标’,所以你要报复?”
“不。”苏沐的声音冷漠如冰,“因为如果我告诉你,前世他杀了我,你会信吗?”
陈建国愣住了。
这个反应在苏沐的意料之中。她知道自己说出的这句话有多荒谬,但她需要的就是这种效果——让陈建国无法判断她是认真的还是在试探,让他始终对她的真实意图保持忌惮。在末日里,被人小看是致命的,被人猜不透才是最好的防御。
“……我不信前世今生,”陈建国最终说,“但我信因果。周磊既然盯上过你,他落在你手里也是他该还的债。明天一早我让人把他押过来。”
“现在。”
“现在?”
“对。你现在回去,把他带过来,放在五十米线外,然后你回13栋。其他的事,我来处理。”
陈建国深深看了摄像头一眼,然后转身往回走。他的步伐很快,没有丝毫拖泥带水。苏沐切换到小区内部的监控画面,看着他走进了13栋,五分钟后,两个男人押着被反绑双手的周磊走了出来。
周磊的样子比她想象中更狼狈。他穿着一件汗渍斑斑的白衬衫,脸上青了一块,左眼肿胀得只剩一条缝,嘴唇干裂出血。他踉踉跄跄地被押到五十米线外,两个押送的人把他往地上一推,然后头也不回地跑了。
他就那样跪在地上,仰头看着12栋,眼睛里的惊恐清晰可见。
“苏沐?苏沐!是你对吗?”周磊的声音沙哑得像是砂纸磨过的木头,“我认识你,你以前在10栋住,我们是邻居!求求你,我不知道哪里得罪过你,但我可以道歉,我可以补偿你!我有钱,我还有——求你让我进去,外面太热了,我快要热死了——”
六十一度的地面温度正在烤着他的膝盖。苏沐可以看到他裤子上已经有暗色的水渍——那不是尿,是汗水浸透布料后又被地面的热量蒸干留下的盐渍。
“周磊。”
她开口了,声音通过外部扬声器传出来,在炎热的空气里显得异常清晰。
周磊浑身一颤:“在!我在!苏沐你说话,你说什么我都答应你!”
“前世的今天,你拿着那本记满了存粮估计量的笔记本,挨家挨户敲门。第十天,你组织了一个六人小队。第十五天,你带着他们撬开了我的房门,搬走了我所有的物资。第二十天,你把我锁在零下六十度的房间里等死。”
周磊的表情从惊恐变成了茫然,又从茫然变成了困惑:“你……你在说什么?什么前世?我从来没有——我都不认识你!”
“你不认识我,却在笔记本上把我标记为‘优先目标’?”
周磊的脸色刷地白了。
“那……那只是个猜测,我胡乱写的!我只是想活命,我没有要害你,我真的没有——”
“你前世也是这么说的。‘苏沐,别怪我们,你一个人的物资够我们五个人活过冬天。牺牲你一个,救活五个人,这很划算。’”
周磊的瞳孔猛然放大。他不明白这些话是什么意思,但他听出了那个声音里冰冷的杀意。
“苏沐——不,苏小姐,你听我说——不管你误会了什么,我们可以坐下来谈——”
“你带着一本笔记本,挨家挨户估算每个人的存粮,标记‘优先目标’。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周磊张了张嘴,说不出来。
“意味着在你的认知里,那些标注为‘优先目标’的人,迟早要被牺牲掉。”苏沐替他回答了,“你选择目标的标准是什么?独居。女性。防御意识薄弱。你觉得这样的人容易下手,就算杀了,也不会有人替她们报仇。”
周磊的嘴唇开始颤抖,他想辩解,但胸腔里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个字都吐不出来。
苏沐的手指在武器控制面板上滑动,选中了安装在大楼南侧面的声波驱散器。那是非致命装置,原本用于驱散暴乱人群,有效范围两百米。在三十米范围内,它能发出的定向声波足以让人耳膜穿孔、永久失聪,在十米范围内,则能造成严重的内脏损伤。
周磊的位置,距离十二栋南侧墙面四十九米。
她把功率调到百分之十二。
“周磊,我不杀你。但我也不救你。”
声波驱散器发出一声短促的脉冲。周磊的身体像被无形的重锤砸中,整个人向后飞出两米,摔在地上,蜷缩成一团。他的耳膜没有穿孔,内脏也没有破裂,但那种从身体内部炸开的剧痛会让他在接下来的几个小时里生不如死。
苏沐切换画面到13栋方向。陈建国站在101室的窗口前,正用望远镜看着这一幕。
很好。该看的人都看到了。
她关闭了声波驱散器,拿起对讲机,调到了陈建国留给她的频率:“陈先生,让刘猛转告所有人——明晚八点,我会去13栋参加幸存者会议。届时,我会宣布我的决定。”
对讲机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传来陈建国的声音:“收到。明晚见。”
苏沐关掉对讲机,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末世第八天,她还没有杀过人。
但她知道,那一天不会太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