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意外。”
迟拓说这句话的时候还蹲在地上,右手拇指贴着焦痕最深的那道凹陷,指腹上那层薄茧卡在木头炸开的裂缝里。他没戴手套,外套口袋开着,手套在口袋里,他没戴。
周主任站在客厅门口,灰色夹克的衣摆卡在门框边缘。走廊的光从他背后切进来,迟拓蹲在对面暗处,两个人中间隔着整片烧黑的客厅地板。
“你说什么?”周主任问。
“火不是意外。”迟拓把拇指从焦痕上抬起来,指腹沾了一层灰黑色的粉末,“有人在这里倒过汽油。从东南角那面墙根开始倒,往门口方向倒的。倒完之后点的。”
“你怎么看出来的?”
“焦痕的形状不对。”迟拓指了指地面的一个方向,“如果是意外打翻的,火会从中心往外烧,焦痕是放射状的。但这个——你看那条线,油是顺着一个方向走的,火推着油往前走。倒油的人站在这里,把桶往下倾斜,油流出去的时候是匀速的,不是泼出去的。”
他说这段话的时候语速正常,没有刻意停顿,但那层灰嵌在指纹里,他说话的时候拇指一直压在食指的薄茧上,像是那层灰本身在替他确认什么。
周主任没走近。他只是站在门口那个位置,两只脚之间的距离没变过。
“你怎么确定是汽油?”
“味道。”迟拓说,“烧过之后的残留在木头表层,不是酒精,不是柴油,是汽油。酒精烧完没味,柴油烧完有油膜,这个是汽油——烧得快,气味散得薄,但木头表面会留下一层极薄的炭化层,手指按上去的时候能感觉到比周围更滑。”
他站起来。膝盖咔了一声,在空客厅里传了一下又没了。他把手插回外套口袋里,拇指碰到布料内侧,灰蹭上去一些,布料表面留下一道灰色的痕迹。
周主任看了他两秒。那两秒比平时长。
“晚上来翻案科,”周主任说,“我等你写报告。”
他转身走了。皮鞋踩在走廊地面上,响了三声,然后第四声被转角吞掉了。
迟拓站在客厅中央,等那三声彻底没了才把手从口袋里拿出来。拇指上的灰已经蹭掉了一半,剩下的一半嵌在指纹的沟槽里,他没再搓。
客厅里什么都没有了。沙发烧没了,茶几只剩一堆黑色的灰,墙壁被烟熏得发黄发黑。空气里残留着一股烧过的汽油味,混着焦木头的苦,像什么东西烧完之后的残骸。
他低头又看了一遍那道焦痕的方向,然后转身,朝门口走。
经过门框的时候他余光扫了一下地面,周主任站过的地方留了一圈很浅的灰印,没踩实,像只是站在那里,没往里踏过。
翻案科走廊比客厅亮得多。迟拓走进去的时候被光晃了一下眼,眯了一下才继续走。办公室灯开着,他走到自己那桌前面坐下,翻开笔记本,拿起笔。
“经现场勘查,起火点位于客厅东南角,汽油类助燃物痕迹明显——排除意外可能。”
他停了一下。那几个字落在纸面上的时候“排除”两个字的第一笔压重了,笔尖在纸面上留下了一道凹痕。他侧过笔看了看那道凹痕凸起来的一线,没改。
有人从门口走过去,又退回来。
“你是新来的?”
迟拓抬头,看到一个年轻女人靠在门框边,手里攥着一副白色耳机线,线在她指间缠了两圈。
“算是。”
“汽油案那个?”
“对。”
“你看了现场了?”
“看了。”
“真的有汽油?”
“有。”
她走进来,在他对面坐下,没问能不能坐。耳机线在她手里绕了又松,松了又绕。
“那你觉得是意外吗?”
“你觉得呢?”迟拓反问。
“我问你。”
迟拓把笔帽盖上,放回桌面。她的眼睛很亮,是那种看什么东西都带着审视的亮,像总在找你说话里的缝隙。
“不是意外。”他说。
“你确定?”
“确定。”
她偏了一下头,想从他侧面看他。迟拓没躲,也没回应,只是坐在那里让她看。
她低头看了一眼手里那根耳机线,站起来。
“我叫文清。语言修复师。你要是有什么需要修复的音频,可以找我。”
她走到门口的时候没停,步子很快,高跟鞋在走廊里响了一串,和周主任的脚步声完全不一样。
迟拓低头看着笔记本上那行字。拇指压在“排除意外可能”下面,他感觉到那层灰还嵌在指纹里没掉干净,纸面上留下了一道极浅的灰色印痕。他看了一会儿那道灰痕,然后把“排除”两个字划掉,改成“倾向”。
倾向意外可能。
他放下笔。合上笔记本的时候看到封面左下角有一行字,字迹很淡,像是被时间磨过很多次了——“痕迹不会撒谎”。
手机震了一下。秦芷发来的消息:
“你进翻案会了?”
“进了。”
“汽油案?”
“对。”
秦芷隔了十几秒才回。
“那批旧案和汽油案的编号格式一样。周主任让你签翻案报告的时候,你看看报告末尾的编号——如果第三位是‘3’或者‘6’,告诉我。”
迟拓没回,把手机翻过去扣在桌面上。窗外天已经暗了,走廊里最后几个人的脚步声正在远离,先是一串快的,然后是一串慢的,然后走廊安静下来。
他伸手去够桌上的水杯,端起来喝了一口,凉的,搁了很久了。他放下杯子的时候感觉到杯子底下压着什么东西,纸边从杯底边缘露出来一点。
他放下外套,把杯子拿开,底下压着一张纸条,叠过两折,边角被杯底压出了弧度。
他展开纸条。
“迟拓,汽油案编号第三位是3。”
圆珠笔写的,字迹很平,看不出性别,看不出年龄。他翻过纸条看背面,什么都没有。
他站着看了那行字三秒,然后把纸条折好放进口袋,和笔记本放在同一个口袋里,纸面贴着纸面,发出一声很轻的摩擦声。
他拿起外套,走出办公室。
走到楼梯口的时候楼道里的灯是声控的,他迈出第一步的时候灯亮了。他把手机拿出来,给秦芷发了两个字:
“3。”
然后收了手机,继续往下走。窗外夜色已经完全落下来了,楼梯间的窗户外面是黑的,路灯还没亮透。那些在暮色里反着微光的东西——门把手、窗框上的锁扣、走廊尽头的消防栓、他拇指上那层没蹭干净的灰——正在一项接一项地暗下去。
他从外套口袋里摸出钥匙,出了门,朝停在路边的车走过去。
走到车旁边的时候他停了一下,没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