翻案会之后第二天,迟拓在走廊里遇到了文清。
她站在楼梯口的窗边,耳机线从外套口袋里垂出来,一端拖在膝盖旁边,像是刚摘下来还没来得及收好。他经过的时候,她侧了一下头,没有叫他,只是把耳机线从口袋边沿绕到指间,然后松开,又绕了一遍。
迟拓走出两步之后停了一下,转过身。
"找我有事?"
"你等一下。"文清说着从口袋里把手机掏出来,没有解锁,直接递到他面前——屏幕上是一个录音文件的播放界面,波形图,一条长线中间有两处凸起的峰,像是被标记过的。"我翻了档案室的旧音频库存,找到一段仓库附近的录音,不是针对仓库的,是那年施工队对讲机通道里录到的。背景噪声很大,但里面有人声。"
迟拓看着那个波形图。两处凸起的峰,间距大约三秒。
"什么内容?"
"你听了就知道了。"
她说这话的时候没有立刻递耳机,而是把手机收回口袋,又从另一个口袋里抽出一副有线耳机,解开缠在耳机线上的结,然后递给他。
"去办公室听。"她说。
迟拓接过耳机,没有立刻戴,低头看了一眼那根线——白色的,有一处线皮被折过,留下了一道印子,像是被什么东西夹过。
他推开办公室的门走进去,文清跟在他后面,顺手把门带上了,没有关严,留了一道缝。
"你坐。"她说。
迟拓在桌边坐下,把耳机插进手机,戴上。文清站在桌边,没有坐,低头看着他,等了两秒,然后按了一下屏幕上的播放键。
耳机里传来一阵底噪。电流的嗡鸣声,混着远处某种机器的运转声,像是什么东西在持续地转动。风穿过什么缝隙的声音也被录进去了,断断续续的。
迟拓听了几秒,什么也没听出来。
"等一会儿,"文清说,"第二十二秒。"
他听到第二十二秒的时候,底噪里混进了一句话。很短,两三个音节,距离远,被噪声盖住了大半,像是从很深的水底浮上来的。
他听完了那一遍,没有按暂停,让那一段又自动循环了一遍。
"听到了什么?"文清问。
"老迟。"
"你也听成老迟?"
"不确定。声源太远了。"
文清没有接话。她把手机从迟拓手里拿过来,把波形图放大,指着那两处凸起的峰:"这段我反复听了七八遍。第一声和第二声的波形特征是差不多的——同样的人声在同一段对话里出现过两次,间隔大约三秒。可能性比单个音节大。"
迟拓看了一眼她指的位置。她把音频播放速度调慢了,调到0.6倍速,又按了一下播放键。
这一次听得比之前清楚一些。那个词的第一个音节,舌根往上抬了一下——老。第二个音节在字尾有一个极轻的吞咽声,像是说话的人说到一半在等什么。
"老迟。"
他这一次说"老迟"的时候,语气和之前不一样,收尾是平的,不是在确认,是在陈述。
"你认识这个声音?"文清问。
迟拓没有立刻回答,低头看着手机屏幕上那个被放大的波形图。
"不一定。"
"不一定是不确定,还是不确定自己要不要确定?"
迟拓把耳机摘下来放在桌面上,耳机线在桌面上自动卷了一圈,又松开,落成一道弯的弧线。
"你问这个做什么?"
"问一下。"文清把手机收回去,指腹擦过屏幕边沿,动作不快,"我帮别人修音频的时候,很少遇到听一遍就能定位到具体称呼的情况——你听到'老迟'之后没有说'可能是',你直接重复了那两个字。"
迟拓没有说话。
"你知道那个声音是谁,"文清说,"但你不想说出来。"
迟拓坐在椅子上,视线落在桌面上那根耳机线形成的弧线上,弧度不大,末端微微翘起。他看了两秒,然后开口:
"你修完之后,我再来。"
"修出来要几天。"
"几天都行。"
文清点了点头,把耳机线收起来,缠了两圈放进口袋,动作比之前利落。她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手搭在门把手上,没有推开。
"那段音频的原始文件不是从档案室调出来的,是从一台旧的录音机里翻录的——那台机器在档案室最里面一个柜子里放着,柜门没锁。我把录音机拿出来的时候,机器底下压着一张纸,纸上没写字,只有一行被撕掉之后留下的撕痕。"
迟拓看着她。
"那道撕痕的位置,在纸的左边缘,从上往下撕的,撕口不齐。"文清说完这个细节之后推开了门,"你要是想看我翻录那盘磁带的过程,明天下午可以来我工作室。"
她走出去之后,门没有关严,留了和之前一样的缝。
迟拓坐在桌前,没有起身去关门。窗外的风从那道缝里挤进来,落在他的手背上,凉的。他把手翻过来,掌心朝上,感觉到风落在掌心的位置,不重。
桌面上那根耳机线留下的弧线已经看不清了,刚才那道形状正在消失,线本身的颜色已经和桌面融在一起,只剩一条很淡的轮廓,像是什么东西来过又走了。
他伸手碰了一下那个位置,指尖在桌面上留下一道很短的热痕,又散开了。
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他拿起来,文清发来一张照片——一台旧录音机,灰白色外壳,边角有一处磕碰的痕迹,在机器右后方,像是曾经被人拿起来的时候脱了手。
照片底下跟着一行字:
"明天下午两点。我不关门,你直接进来。"
迟拓把手机放回桌面,屏幕朝下。他翻了一下笔记本,找到昨天记的那一页——上面写着那道划痕和烟盒压痕的对应——然后他翻到后面的空白页,写了两行字,铅笔写的,第二行比第一行短一些。
"录音里有'老迟'。间隔三秒。两次。"
他放下笔,把笔记本合上。
窗外有一阵风从窗台边沿挤进来,把笔记本封面上那行字吹亮了一下,然后暗下去。
他坐在那里,没有去关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