翻案会在三楼小会议室开。迟拓到的时候,桌面上已经铺好了照片和报告。周主任坐在长桌的首位,旁边坐着一个迟拓没见过的人,四十多岁,头发短,没穿外套,白衬衫袖子卷到小臂中间,手边放着一杯茶,茶冒出的热气已经很淡了,像是放了有一阵了。
迟拓在末位坐下来,把笔记本放在桌上。
"人到齐了,"周主任说,"开始吧。"
他说完这两个字之后停了两秒,才继续说,那两秒里会议室没人开口,文清坐在靠门的那个位置,腿边放着一副没插线的耳机,像是来旁听的。
"汽油案,原结论是意外失火。"周主任翻了一下面前的文件,"新报告说火是人为的。迟拓,你先说。"
迟拓站起来,翻开笔记本第一页,但他没有看那一页上的字。目光落在那张照片上——焦痕在照片里比实地更清楚一些,方向一目了然。
"火是从客厅东南角烧起来的。"他说,"有人在那个位置倒过汽油,然后点了。"
"你怎么确定?"
迟拓翻开笔记本,把封面朝向会议桌。那行字在光线下亮了一下,但他没有指那行字,而是指着照片上一处不太容易被注意到的位置:"焦痕边缘的油渍浸入深度是均匀的。同一位置浸入三次以上——是倒进去的。如果意外打翻,油不会在同一个方向浸三次。"
周主任没说话。他旁边的白衬衫男人端起那杯茶喝了一口,放下的时候杯底碰到桌面,但没发出声音。动作很慢。
"你这份报告,"白衬衫男人开口,嗓音不急不缓,"结论写得清楚,但方法那一栏是空的。"
他伸出手,指尖点了一下报告上"方法"两个字下方的空白处,然后收回手,又把那杯茶端了起来。
迟拓看向他。对方的视线始终落在报告上,没有抬起来看他。
"对比法。"迟拓说。"焦痕边缘三个不同深度的样品,同一位置的三次浸入深度差值在零点三毫米以内。意外打翻不会出现这种规律。"
白衬衫男人终于抬头看了迟拓一眼。那一眼不长,但够迟拓确认一件事——对方在看他之前,已经知道答案了。
"吴科,"周主任开口,"他是借调的,现场经验还不多。"
吴科没有接周主任的话,把茶放回桌面,杯沿朝外,转了一个很小的角度。像是一个习惯性的动作。
"借调的有借调的用法,"他说,"能用就行。"
周主任没接这句话,把迟拓的报告翻到最后一页,在上面签了字。签完他把笔帽盖上,抬头看了迟拓一眼:"翻案成立,重新定性为纵火案。你回去把报告补完整,方法那一栏不要空着。"
迟拓点了一下头,把笔记本合上。低头合本子的时候他的余光扫到吴科的茶杯——杯沿有一道细小的裂纹,从杯口延伸到杯腰的位置,像是磕过,但没碎。
会议结束,人散得很快。文清先走,走的时候看了迟拓一眼,没说话,把耳机线从椅子上拿起来收了。周主任第二个,皮鞋踩在地板上的节奏和之前一样。
迟拓正在收笔记本的时候,吴科站起来,没有走。
他走到窗边,把窗户推开了一条缝。风从缝里挤进来,把桌面上迟拓那张报告吹起一角,吴科伸手压了一下,把窗关到只剩一道窄缝。
"你那个对比法,在别的地方用过?"
迟拓停了一下。
"用过。"
"哪?"
"前几天那间仓库。"
吴科转过身,靠着窗台,两手交叉放在身前,窗外的光照在他背上,把他面前的地面照亮了一块,迟拓站在那道光之外两步远的地方。
"那间仓库的划痕,"吴科说,"你也用同样的方法看了?"
迟拓看着吴科。对方的语速比周主任慢,但每句话的尾音都是往上走的——不是疑问句,是话题还没结束。
"看了。"迟拓说。
"看完了?"
"没看完。"
"打算什么时候去看完?"
迟拓没有说话。吴科也没等他回答,转身朝门口走。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停了一下,把刚才挡门的手收回来,放进了裤子口袋里。
"翻案科缺一个长期做现场勘查的人。"他说,"你要是感兴趣,周主任那边我来说。"
迟拓站在会议桌前,手里的笔记本翻开,封面朝上。他感觉到自己的右手拇指按在笔记本的纸张边缘上,那是一道旧折痕,不知道是什么时候留下的,已经被压得很平了。
他抬起头,吴科已经走出去了。门口没有人,走廊里传来一个关门的声音,像是有人推开了一楼大厅的门,然后门自己合上了。
迟拓把笔记本合上,拿起来走出会议室。
走廊尽头,文清站在楼梯口窗边,耳机线挂在脖子上,没戴。
"翻案通过了?"她问。
"过了。"
"那你现在正式是翻案科的人了?"
"算是。"
文清点了一下头。然后她问了一句:"刚才那个吴科——他以前是不是查过那间仓库?"
"你怎么知道?"
"他走的时候看我那副耳机看了两秒钟。"文清把耳机线从脖子上摘下来,在手里绕了一圈,"一般人看耳机是看线或者看牌子,他看的是耳机上的灰——他认得那层灰是从哪来的。"
迟拓站在楼梯口,手指按在笔记本的边角上。
"你那层灰,"他说,"是从哪来的?"
"仓库门口。"文清说,"我之前去过一次,在你之前。"
她说完这句话之后看了迟拓一眼,那一眼很短,然后她往楼下走了。脚步声从楼梯间传上来,到转角的时候她停了一下,声音从楼梯缝隙里透出来,不大不小。
"你补报告的时候,别写太多。"
脚步声继续往下,然后没了。
迟拓站在原地,站了几秒,然后把笔记本夹在腋下,转身朝办公室走。
走廊里的光正在从亮白变成灰白,窗外的云层正在变厚。他走到办公室门口的时候没有立刻推门,拿出手机看了一眼——秦芷没有新消息,吴科也没有。
他推门进去,在桌边坐下,翻开笔记本,翻到刚才那一页,拿起笔,在"方法"那一栏里填了一句:"对比法——焦痕边缘三次浸入深度差值≤0.3mm。"
写完这行字之后他没有立刻放下笔,笔尖悬在纸面上方,停留了大概两秒。然后他放下笔,把笔记本合上,拉开抽屉,把秦芷给他的那个信封拿出来,打开封舌,抽出那张旧照片。
照片里站在仓库门口的那个人,右手夹着烟,左手插在口袋里,侧着身,脸看不清。
他看了一会儿,把照片放回去,封舌折好,信封放回抽屉。
窗外有什么东西响了一下,他偏头看了一眼——是窗框,风把窗户吹动了,刚才吴科开的那道缝又往外裂了一点,风挤进来,凉丝丝的,落在迟拓的手背上。
他伸手把窗户拉回来,关紧了。
坐回桌前的时候他重新打开笔记本,看了一眼刚才写的那行字,看了两秒,然后合上本子。
他伸手去够桌角那杯文清早上放的茶,拿起来喝了一口,彻底凉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