阶梯教室的灯光在铃声落下的一瞬间变成了某种令人不安的冷白色，像医院手术台头顶那盏无影灯。讲台上那本教学手册翻到了最后一页，然后纸张猛地抽出一张，飘浮在半空中，对准了第一排。
那张纸“唰”地裂开，变成了八份考卷，精准地飞向每个玩家面前的书桌。
花沫颜低头看着落在桌面上的试卷。
纸面泛黄，边缘烧焦，角落印着一行红色小字：「废弃校园·首次月考·语文卷·满分100分，及格线60分。低于60分者——留校察看。」
“留校察看”四个字是暗红色的，透着一种干涸血迹的质感，她毫不怀疑这玩意儿在字面意义上沾过血。
试卷上只有三道题。
第一题：「请默写出校长的全名。限时三分钟。」
第二题：「论述你最喜欢的校园场所，并说明理由。不少于五百字。限时十分钟。」
第三题：「请在以下选项中选择正确答案：本次月考的监考老师——A. 张老师 B. 王老师 C. 你自己。限时三十秒。」
花沫颜：“……”
弹幕已经疯了：「哈哈哈哈哈哈这什么鬼题目」「默写校长全名？我来第一天连校长是人是鬼都不知道」「第三题那个C选项认真的吗？？自己监考自己？？？」「这不是考试这是送命题」「棉拖姐那个位置我看清了，她表情崩了哈哈哈」
花沫颜的表情确实有点崩，但崩得不明显。
她摸出裤兜里那本在门口捡的《校园行为规范手册》，飞快地翻了一遍——没有。没有任何提到校长名字的内容。
她抬头扫了一圈周围。
七个队友。离她最近的是个扎高马尾的年轻女孩，坐她右边隔了两个座位，肤色很白，下颌线条锋利，一双眼睛冷得像淬了冰。此刻那女孩也在低头看试卷，面上没有半点慌乱，只是手指轻轻敲着桌面，发出极其有节奏的「笃、笃、笃」。
花沫颜注意到那女孩敲击的频率——一秒三下。稳得可怕。
再远一点，第三排靠走道坐了个年轻男人，五官清隽，戴一副金丝边眼镜，正不紧不慢地从口袋里掏出一支笔，还顺手把歪了的眼镜扶正。动作从容得像来参加学术研讨会。
花沫颜收回视线。
三分钟，默写校长全名。
她脑子里瞬间闪过几条思路：第一，规则手册上没有，说明线索不在手册上；第二，教室里的布置刚才进门时她扫过一眼，墙上没有照片或者题词；第三，刚才那个红裙子女生是唯一主动接触过的校园生物，但她总不能现在跑出去问“姐妹你们校长叫什么”。
——等等。
花沫颜猛地想起一个细节。
她刚推开教学楼大门的时候，门框顶上那块掉漆的木牌，除了“欢迎入学”四个字，右下角好像还有什么。
她闭上眼，调动短时记忆。
木牌。红底白字。「欢迎入学」。右下角有一个很小的、褪色的烫金落款——
「——校长：赵崇文 题」
花沫颜睁开眼。
她抓起桌上那支笔，在试卷第一题下方的空白处飞快写下三个字：赵崇文。
写完的瞬间，卷面上那行红色小字闪烁了一下，变成了绿色：【第一题，正确。】
旁边传来一声细微的、刻意压低的咳嗽。
花沫颜转头，右边隔了两个座位那个冷脸高马尾女孩，正用一种极其微妙的眼神看着她。那眼神里三分意外、三分评估，剩下四分是一种“这个穿睡衣的家伙有点东西”的认可。
花沫颜冲她轻轻挑了一下眉。
高马尾女孩没回应，低头继续看第二题。
第二题。论述最喜欢的校园场所，不少于五百字，十分钟。
花沫颜把笔转了一圈，开始写：「我最喜欢的校园场所是教学楼一楼走廊尽头的安全出口。」
「理由如下：第一，它通往地下阶梯教室，而地下阶梯教室明显比地面建筑更符合某类隐藏规则的空间逻辑，说明安全出口是副本内少数符合实际空间结构的建筑节点，具有参考价值；第二，它门锁完好、无锈蚀、门轴润滑，说明经常有人使用，在废弃校园的语境下，经常被使用的通道意味着其安全性或功能性经过了某种筛选；第三……」
她笔速飞快，五百字十分钟对她一个赶稿能连续输出八千字的扑街写手来说简直毫无压力。写到第三百字的时候她甚至开始构思结尾收束段落的结构美感和总分总布局。
弹幕看得目瞪口呆：「她在写小论文吗……」「这姐们什么手速」「我写个作文明明要憋一整天她怎么洋洋洒洒」「她真的是F级天赋吗我觉得她光靠脑子就能活着出去」
十分钟到。
花沫颜写完最后一个句号，搁笔。试卷上的第二题字迹闪烁，变成了浅绿色：【第二题，合格。扣分项：文笔偏口语化，建议多使用排比和拟人。】
花沫颜：“……”
扣你妹的分，老娘写网文的，你见过哪本网文搁那儿拟人排比？
她深吸一口气，看向第三题。
第三题。三十秒。选择题。
「本次月考的监考老师——A. 张老师 B. 王老师 C. 你自己」
她盯着C选项看了三秒。
这他妈什么鬼。
A和B她一个都没在副本里见过。C……自己监考自己？还有这种操作？那她选C的话是不是意味着她现在站起来走到讲台上对着全班宣布“同学们我来监考大家”？
但是万一C是陷阱呢？万一选C触发某种奇怪判定，比方说她真的变成监考老师然后被卷进什么更高的权限位阶里去？
冷静。
花沫颜闭上眼。
规则怪谈的逻辑核心是：每一个选项都对应一种后果，而正确答案往往藏在细节里。她现在总共掌握的副本信息：校园行为规范手册、红裙子女生、安全出口、地下阶梯教室、校长落款、月考安排……
三十秒，还剩十秒。
她睁眼，用笔尖在C上面重重画了一个圈。
试卷静默了两秒，然后整张纸面的红色字迹在一瞬间全部变成了金色，像被日光灯从背后打透了一样，明亮而刺目——
【第三题，正确。检测到考生主动选择承担监考权限……权限绑定中……绑定成功。】
花沫颜：“？”
不是，等等，她选C只是因为另外两个选项她完全没见过，纯属排除法蒙的。怎么就“主动选择承担监考权限”了？
她还没来得及消化这句话，讲台上那本教学手册“啪”地合上了。然后一个沙哑的声音从手册内部传出来，比刚才清晰了许多：
“本次语文月考，所有考生已提交答卷。”
“及格者：六人。”
“不及格者：两人。”
“留校察看处理启动。”
花沫颜扭头就看见了那“不及格者”是谁。
第三排最右侧，一个中年男人瘫在椅子上，脸色煞白，第一题和第二题的答题区一片空白。他旁边坐着一个看起来刚成年的男生，第一题写了，但第二题只写了不到两百字，答题区边缘泛着一圈暗红色的光。
那个中年男人猛地站起来：“什么留校察看？！我才来第一天什么都不知道你们凭什么——”
他的声音戛然而止。
教室里的光线在一瞬间暗下去，暗到伸手不见五指的程度。花沫颜什么都看不见，只听见黑暗中传来一种极其黏稠的、像是湿布拖过地面的声响，伴随着那个中年男人一声短促的、被什么东西堵住的呜咽。
然后光线回来了。
中年男人消失了。
他坐过的座位上空空荡荡，桌面上连一滴血都没有。
但空气里的铁锈味比刚才浓了整整一倍。
花沫颜的呼吸停了一拍，慢慢把目光移回自己那张卷子上。金色的字迹缓缓淡去，取而代之的是一行新的黑色小字：
「恭喜你，新任监考老师。下次月考由你出题。出题不达标者——自行留校察看。」
花沫颜：“…………”
弹幕：「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笑死我了棉拖姐从考生变老师了」「这合理吗这合理吗」「废物天赋觉醒了个监考老师身份」「建议下次出题：请默写王者农药所有英雄技能冷却时间」
花沫颜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久到旁边的冷脸高马尾女孩都侧过头来，用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音量说了一句话：
“你刚才选C，是故意的还是蒙的？”
花沫颜转头看她。
近距离看更清楚，这女孩五官生得极其冷淡，眼尾微微上挑，嘴唇薄而抿得紧，整个人透着一股“别跟我废话”的不好惹气质。但她说“故意的还是蒙的”时，语气里没有任何嘲讽或者轻慢，只是很纯粹的求证。
花沫颜想了想，诚实回答：“蒙的。”
高马尾女孩的嘴角极其微弱地动了一下——不知道是想笑还是想叹气。
“我叫苏清鸢。”她说，“你那个天赋……王者农药，对吧？”
花沫颜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
“直播右上角飘着你天赋面板的截图，全球三十八亿人都看过了。”苏清鸢语气平平，“现在热搜第一是‘F级废物天赋玩家当选副本监考老师’，你要不要看看实时讨论量？”
花沫颜闭上眼。
这波啊，这波是社死的最高形态。
她深吸一口气，睁开眼，正想说什么，第三排那个戴金丝边眼镜的男人站起来，不紧不慢地走到她课桌旁边，递过来一张对折的纸条。
“第一次月考出题，建议参照副本隐藏规则进行命题，不要凭空捏造。”他声音温和，语速适中，“如果出题内容与副本本源规则冲突，系统会判定出题不达标。”
花沫颜接过纸条展开。
上面是一行极其漂亮的行楷：「陆砚辞。天赋：战术推演。建议合作。」
下面附了一个坐标——教学楼二楼东侧，第三间教室。
花沫颜抬头。
那个叫陆砚辞的男人已经转身走回自己的座位，金丝边眼镜反了一下光，看不清表情。
苏清鸢在旁边轻轻“嗤”了一声：“又一个找上门的。”
“你也是找上门的？”花沫颜问。
苏清鸢没否认，沉默了两秒：“你选C的那个判断，虽然你说是蒙的，但你能在三十秒里排除A和B，说明你至少发现了两个事实——第一，你的规则手册上没有提到任何老师名字；第二，教室墙壁上也没有任何教师信息。在这两个事实基础上，C就变成了唯一有逻辑依据的选项。”
她顿了顿：“你用排除法蒙答案，比别人用直觉赌答案高明了无数倍。我不跟蠢人组队。”
花沫颜眨眨眼：“所以你现在要跟我组队？”
苏清鸢偏过头，看向教室门外那片重新亮起来的走廊灯光：“这个副本的通关率目前预估是百分之十二。单打独斗，我可能能活，但你是个变数。副本里变数比稳定战力值钱。”
这番话冷漠直接，偏偏每一句都踩在花沫颜的心坎上。
她喜欢跟聪明人说话。省劲儿。
窗外的天空还是那片铅灰色，但花沫颜注意到，教学楼二楼的某个窗口，有个穿红裙子的身影一闪而过。
那身影停了一下，像在看她。
然后消失了。
花沫颜收回视线，把陆砚辞那张纸条折好塞进口袋，转头对苏清鸢露出一个虽然疲惫但透着点狡黠的笑：
“走吧，新晋监考老师要去备课了。”
“备课？”
“出题啊。”花沫颜一边往教室门口走一边摸出那本校园行为规范手册重新翻看，“下次月考我要是出个‘默写校长全名’这种题，保不准系统直接把我也留校察看了。得搞点有水平的。”
苏清鸢跟在她后面走出去：“你打算出什么？”
花沫颜停了一步，回头看她，表情严肃认真：
“我打算出一道：‘请论述草丛里为什么永远蹲着一个安琪拉。’”
苏清鸢：“…………”
弹幕：
「？？？？」
「神他妈草丛安琪拉」
「这姐们是把王者农药刻进DNA了吧」
「笑死了新副本规则要被这姐们玩坏了」
「我赌一根辣条她下次真的会出这道题」
「棉拖姐永远的神！！」
走廊尽头，灯光昏黄。两个人影一前一后走过那段泛着暗色的地面，朝二楼的方向去了。空气里还飘着极淡的铁锈味，像是什么东西刚刚被拖走。
而副本的第一次月考，就这么以“考生变老师”的荒诞结局，暂时落下了帷幕。
花沫颜低头看了一眼天赋面板——金币余额：620。
第二波自动收益刚到账。
她嘴角勾了一下，把面板关了。
穷是穷了点，但好歹能买件小布甲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