教学楼二楼比一楼安静得多。
安静不是指没有声音，而是指声音不对劲。一楼好歹还有日光灯管的电流滋滋声，二楼什么都没有——彻彻底底的死寂，连花沫颜棉拖鞋踩在地砖上的摩擦声都被吸走了一样，每一步都像是踩在棉花上。
苏清鸢走在她左边两步远的位置，脚步极轻，几乎听不见。
"你走路怎么没声？"花沫颜偏头问。
苏清鸢垂着眼："习惯。"
"什么习惯会让一个人走路没声？"
"活了二十二年的习惯。"
行吧，嘴比拳头还硬。花沫颜识趣地闭嘴，专心看门牌号。二楼东侧走廊的教室门牌从201开始一路排过去，第三间应该是203。
201的门缝底下透出一线暗光，202是黑的，203……203的门开着一条缝，里面亮着暖黄色的灯光，像有人在里面点了盏老式台灯。
花沫颜抬手在门板上叩了两下。
"进来。"陆砚辞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温和得像在招呼同事喝下午茶。
推开门，里面是一间教师办公室。空间不大，两张办公桌对拼在一起，桌面堆着泛黄的文件和教案本，墙角立着一个半人高的铁皮柜，柜门敞着，里面的隔板东倒西歪。陆砚辞坐在靠窗那张桌子后面，手里捏着一支红笔，正低头在一本摊开的册子上写着什么。
花沫颜凑过去一看：他在画图。
很规整的线条，把这栋教学楼的一至三层平面结构还原得七七八八了。楼梯间、走廊、教室分布、安全出口位置、卫生间——甚至连她之前发现的那个通往地下的铁质台阶都标出来了。
"你什么时候画的？"花沫颜问。
"刚才你们在楼下考试的时候，我溜了一圈。"陆砚辞推了推眼镜，语气平淡得像在说"刚才我去倒了杯水"，"二楼总共有七间教室，四间上了锁，三间没锁。203这间是唯一有灯且没锁的，我推测它属于某种初始安全屋设定，就留了张纸条等你们过来。"
花沫颜低头看他画的地图，越看越心惊。
只用了不到二十分钟，他靠肉眼观察和记忆还原出这栋建筑的结构拓扑。而且他在二楼东侧走廊尽头画了一个叉，旁边标注：疑似空间坍缩点，与外部建筑体量不符。
"空间坍缩点"——跟花沫颜之前发现"外面看四层楼里面只有三层楼梯"的判断高度吻合。
这人是真有点东西。
"所以你现在有什么结论？"花沫颜拉了把椅子坐下，棉拖鞋翘起来搭在桌腿横梁上，睡衣裤腿缩上去一截，露出半截脚踝。
陆砚辞的目光在她脚踝上停了不到半秒，移开了。
"初步结论：这个副本的核心规则是'考试'，以月考为周期推进。我们刚经历了第一场语文月考，下一场是数学，再下一场未知，全部及格才有资格进入'毕业'阶段，毕业即通关。"他把红笔放下，从桌面一堆文件里抽出一张更旧的纸递过来，"这是我在铁皮柜第三层找到的，往届月考安排表。"
花沫颜接过来一看——
「废弃校园期末考核安排（草案）」
「语文月考：完成。通过率：6/8」
「数学月考：待进行」
「英语月考：待进行」
「综合实践：待进行」
「毕业答辩：终极考核」
每项考核后面都跟着一行小字备注。数学月考后面写着：【监考老师须提前制定考卷，题目需涵盖至少三项校园规则内容，不得与已有考题重复。】
花沫颜盯着那行字看了好几秒，然后抬头看陆砚辞。
陆砚辞回看她，眼镜片反着光，嘴角一点极浅的弧度："所以你现在是核心人物了。监考老师决定的考题内容直接影响副本难度，你要是出一堆送命题，咱们所有人一起完蛋。你要是出些能答的题……"
"……所有人的通关率都会提高。"花沫颜接话。
"对。"
苏清鸢靠在门框上听着，这时插了一句："还有其他人呢？除了咱仨，剩下三个及格的队友在哪？"
"201那间房。"陆砚辞说，"我刚才路过的时候，门缝底下亮着光。201的编号比其他教室牌都新，门板也没掉漆，大概率是给玩家准备的休息室。副本规则里应该允许组队和交换信息，没有强制内斗。"
花沫颜心里暗暗记下这条：201是安全休息区。
她正想把那张月考安排表折好收起来，办公室窗外忽然"啪"地一声响，像有东西拍在了玻璃上。
三个人同时转头。
203的窗户外面是黑漆漆的天，铅灰色的云层压得很低，什么都看不见。但玻璃正中贴着一只手掌印，五指张开，掌心大小，指骨纤细，指甲缝里嵌着暗红色的东西。
手掌印是印在里面的。
——刚才他们在屋里说话的时候，有人在外面隔着玻璃拍了窗。但玻璃内壁出现掌印，说明"外面"和"里面"在这个副本里或许不是同一回事。
花沫颜盯着那个掌印，看了三秒钟。
然后她站起来，走到窗边，对着那枚掌印伸出自己的手比了比。
大小对不上。她手小，那掌印起码比她大出一圈。
"苏清鸢，你来。"花沫颜侧身让开。
苏清鸢走上来，抬手比了一下——严丝合缝。
她的手型和那枚掌印完全贴合。
空气安静了一秒。苏清鸢的脸色没什么变化，只是把手指缓缓收回来，垂在身侧。但花沫颜注意到她收回手的时候，指腹上沾了一点点暗红色的粉末，像锈粉，又像干涸的什么东西。
"冲你来的。"花沫颜说。
苏清鸢把指尖那点粉末在裤腿上蹭掉："我知道。"
"你之前碰到过什么？"
"进副本之前。"苏清鸢说，语气平淡，"我在传送平台上站了大概三十秒，背后有人拍了我一下肩膀。我没回头。"
弹幕：「卧槽卧槽卧槽这个细节之前没人注意到」「拍肩膀没回头是恐怖片铁律吧」「苏清鸢这姐们也是个狠人」「所以那个红裙子女孩可能标记了不止一个人？？」
花沫颜脑内飞速转了一圈。规则手册第九条——穿红裙子的女生，不要与她对视。但规则里没提不能被她碰到。如果苏清鸢被拍了肩膀但没回头，理论上不算违规，但可能已经挂上了某种"注意力标记"。
这副本比她想的复杂。
她重新把注意力拉回那张月考安排表上，拿出手机——手机居然有信号，虽然只有一格，但勉强能打开一个简陋的备忘录功能。她开始把自己获取的所有规则线索一条条列进去：
1. 保持安静，禁止喧哗
2. 铃声响起须返回教室，迟到记录
3. 夜间不得离开宿舍楼，宿管查寝
4. 穿红裙女生不可对视
5. 月考及格线60分，不及格留校察看
6. 监考老师需自主出题，出题不达标自行留校察看
7. 201为安全休息区（推测）
8. 数学月考须涵盖三项校园规则内容，不得重复
列到第八条的时候，她忽然停住了。
不得重复。
这意味着她作为监考老师出数学题的时候，不能再用语文月考已经用过的"校长全名""校园场所论述""选择题权限绑定"这三类题型。如果重复了，系统会判定出题不达标，然后她就得"自行留校察看"。
"……这跟甲方改稿有什么区别？"花沫颜喃喃道。
陆砚辞听见了："什么？"
"没什么。"花沫颜把备忘录一收，整个人从椅子上弹起来，"走，出去找素材。"
苏清鸢挑眉："你打算怎么找？"
"我是监考老师。"花沫颜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他们一眼，"监考老师巡查校园，不是很合理吗？"
她推开办公室的门，走廊里依然是那种诡异的死寂。但这一次，死寂深处多了一种东西——很远处什么地方传来隐约的脚步声，有人在上楼梯，一步一顿，走得极慢，但每一步都踩在同一个节奏上。
咚。咚。咚。
花沫颜侧耳听了两秒，扭头对身后两人说："踩点去。"
她沿着走廊往西走，棉拖鞋的拍打声被走廊吞掉了大半。经过201门口时门缝里透出的暖光晃了一下，里面隐约有说话声，但隔音太好，听不清。她没停，径直走到走廊尽头那扇贴着"教工专用"标签的门前。
推开门，里面是一间狭小的杂物间。
扫帚、拖把、水桶、几摞废弃的练习册堆在角落里。墙上钉着一张皱巴巴的值日表，表头写着"本学期教师值班安排"。
花沫颜凑近了看。
值班表上列着三个名字：赵崇文（校长）、张敏（语文老师）、王守义（数学老师）。
她目光在"王守义"三个字上停了一瞬，嘴角抽了一下。
"出题素材这不就来了。"花沫颜把那页值班表小心翼翼地撕下来，卷成筒塞进睡衣口袋里，转身往外走。
刚退到走廊里，她余光瞥见楼梯口有个人影闪过。红色的。裙摆。
是那个红裙子女生。
但这次不一样——那女生站在楼梯拐角处，垂着头，长发遮着脸，只露出一截苍白的下巴。她没有靠近，也没有走远，就站在那个位置，像在等什么。
花沫颜第一反应是移开视线不看她的脸。但她这次注意到一个之前忽略的细节：那女生垂在身侧的右手上，捏着一根粉笔。
粉笔。
在黑板写字的那种粉笔。
花沫颜心头一跳。
她站在走廊里，红裙子女生站在楼梯拐角，两个人隔着大约十米的距离，谁都没动。空气里的铁锈味又浓了一点，但不算刺鼻，更像是某种提醒。
然后那个女生缓缓举起右手，用粉笔在身侧的墙壁上写了几个字。字很小，花沫颜眯着眼辨认了一会儿，看清了：
「4：30 / 二楼 / 阶梯教室」
写完的瞬间，红裙子女生转身消失在楼梯拐角后面，像一滴墨融进水里，无声无息。
花沫颜站在原地，把那个信息在心里嚼了一遍。
四点半。二楼。阶梯教室。
数学月考的时间和地点已经定了。
她掏出手机看时间——下午三点二十一分。还有将近一个小时。
"数学老师叫王守义。"她一边往回走一边对跟过来的苏清鸢和陆砚辞说，"我刚才在杂物间找到的值班表。三个老师，校长、语文老师、数学老师。校长名字考过了，语文月考里没出语文老师的名字，说明那道'校长全名'实际上覆盖了'教职员工信息'这一块规则内容。"
"所以数学月考不能再考教职工信息了。"陆砚辞接话。
"对。"花沫颜点了下头，"我得找别的规则方向。校园里还有什么？地理空间？建筑结构？安全出口的分布？"
她摸出手机备忘录又添了一条：「数学出题方向：空间/位置/建筑结构类规则，避开人员信息类。」
写完之后她把手机揣回兜里，忽然觉得有点饿。
——也是，穿越一场又考试一场又爬楼一场，半天水米没进。当然无限流副本里吃东西这件事本身可能也暗藏风险，她现在只希望这个副本的"食堂规则"别太离谱。
等她出了副本，一定要点个炸鸡全家桶，就坐在直播镜头底下吃，让三十八亿人看她炫鸡腿。
边走边想着炸鸡的时候，她没有注意到自己睡衣口袋里那页值班表上，"王守义"三个字正在慢慢地、一滴一滴地渗出血来。
暗红色的液体浸透了泛黄的纸张，在口袋内壁洇出一个模糊的轮廓——像是有人正从纸面上挣扎着往外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