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沫颜回到203办公室的时候，口袋里的值班表还在渗血。
她没注意到。因为陆砚辞在进门第一秒就开口甩了一个重磅信息："我刚才用战术推演扫了一遍建筑结构，发现一件事——这栋楼的地下室比你想象的大。你之前去的那间阶梯教室只是入口，往下还有一层，门锁着，但门缝里往外透寒气。"
"寒气？"苏清鸢皱眉。
"温度比地面低至少八度。"陆砚辞推了推眼镜，"而且锁上挂着的铭牌写的是：档案室。"
花沫颜正把口袋里的值班表掏出来往桌面上铺——手指碰到纸张表面的一瞬间，她感觉到了湿意。低头一看，指尖沾了一层暗红色液体，值班表上"王守义"三个字的周围洇开了大片血晕，浓得几乎把名字盖没了。
她甩了甩手："……行吧，数学老师不太高兴。"
苏清鸢凑过来看了一眼："你撕了他的值班表？"
"他贴在那个杂物间墙上就是给人看的。"花沫颜理直气壮，拿桌上的废纸擦了擦手指，"而且四个玩家都及格了还需要监考老师出题，系统又不给我题库，我靠自力更生收集信息怎么了。"
话音刚落，办公室门被敲响了。
"咚、咚、咚。"三声，节奏均匀，敲门力度克制得体，一听就是有教养的人敲的。
陆砚辞去开了门。
门口站着一个看起来二十出头的年轻男人，寸头，眉眼挺俊朗，一双桃花眼自带三分笑意，穿着一件明显大一号的黑色冲锋衣，拉链拉到胸口，露出里面白色的内搭。他手里端着一杯不知道从哪弄来的热水，正冒着白气。
"哟，203果然有人。"他声音清亮，带着点吊儿郎当的劲头，但眼神倒是挺稳，"我叫江聿，201那屋的。那边还有两个队友——一个沉默的大哥和一个哭唧唧的妹子——我寻思着过来打个招呼，看看这边大佬们什么安排。"
他目光扫过屋里三个人，重点在花沫颜身上停留了一会儿，嘴角一挑："你就是那个穿睡衣当监考老师的？直播弹幕都刷疯了，我出来接热水的时候看见评论说'棉拖姐在地下室开辅导班了'。"
花沫颜面无表情："你接热水从哪接的？"
"走廊尽头有台饮水机。"江聿扬了扬手里的杯子，"红色灯亮着，热水，我接了，喝了，目前没死。"
信息量很大。走廊尽头有饮水机，红色灯亮代表热水可用且安全，喝了没事——这都是副本里的实用线索，花沫颜默默全部记进备忘录里。
她抬眼看了江聿一眼。这人主动过来串门，表面热情，实际上多半是在试探这边的战斗力和信息量。不过没关系，在这个副本里能多一个靠谱队友就多一分生还率。
"你天赋是什么？"花沫颜直接问。
"SS级，瞬影突袭。"江聿眯眼笑了一下，"短距离瞬移加爆发伤害，适合打前排收割。"
"那你来我们这边打前——"
话音未落，整栋楼忽然"嗡"地响了一声。那种声响像是某种巨型乐器被拨动了一根低音弦，从地板传到墙壁再到天花板，所有人骨头跟着一起共振了一瞬。
然后，楼道里传来那个熟悉的沙哑声音——从教学手册里传出来那个：
"数学月考将于三十分钟后在二楼东侧阶梯教室举行。迟到者——取消考试资格，直接留校察看。"
"本次监考老师已确定为——新晋监考者：花沫颜。请监考老师提前十五分钟到场布置考场。"
花沫颜："……"
为什么她这个"新晋监考者"听着像企业微信群里的"新晋管理员"。
她低头看了一眼时间，三点五十分。四点十五分之前得到场。而她现在连一道题都没想出来。
"走。"她当机立断把值班表折起来塞进口袋，招呼三个人，"边走边想。陆砚辞，你刚才说地下室更深层是档案室，那档案室门口有没有什么提示？"
"有一块公告板，上面贴着这个。"陆砚辞递过来一张手机拍的模糊照片，他居然还带手机进来拍了。
花沫颜放大照片，公告板最上面贴着一张A4纸，打印体字清晰可辨：「校园地理坐标参考：主教学楼——坐标：北纬31°14′，东经121°29′；体育馆——坐标：北纬31°15′，东经121°28′；宿舍楼——坐标：北纬31°13′，东经121°29′；阶梯教室——坐标：……」
后面被污渍糊住了，看不见。
但前面三行坐标已经够了。花沫颜盯着那三组数字，脑子里某个齿轮"咔嗒"一声卡上了。纬度差一度、经度差一度——这不就是纯纯的坐标系对应关系吗？
"有了。"她猛地站住，差点让身后苏清鸢撞上她后背，"数学月考出题方向——校园地理坐标换算。三个已知坐标，问第四个坐标在哪里，答对得满分，答错扣分。覆盖的规则内容是'校园场所的空间位置关系'，属于建筑结构类规则，和语文月考的人员信息类完全不重复。"
苏清鸢停下脚步看她："你确定系统认这种题？"
"不试试怎么知道。"花沫颜已经迈开步子朝二楼东侧阶梯教室走去，"而且这次月考及格线还是六十分，我出五道题，每道二十分，蒙对三道就能及格。比起让我默写校园面积或者统计教室数量，坐标换算至少是数学课的正当内容。"
江聿在后面吹了声口哨："可以啊棉拖姐，临场出题有一手。"
"别叫我棉拖姐。"
"那叫你什么？王者姐？"
花沫颜脚步顿了一瞬。
王者农药天赋被全网笑了一整天的记忆浮上来，但此刻她没有心累，反而被"王者姐"这个叫法惹得嘴角抽了一下。
"……回头再说。"她推开阶梯教室的门。
里面是空的。
空得不一样——上次语文月考教室里有八张课桌，排列整齐。这次只有一张长条桌摆在讲台正中间，桌上放着三样东西：一本空白教案、一盒粉笔、一块怀表。
怀表指针指向四点整。
花沫颜走进去，把空白教案翻开。第一页上空荡荡的，但她把笔尖放上去的瞬间，纸上浮出一行浅金色的字：「请撰写本次月考考题。限时十五分钟。过期不候。」
花沫颜深吸一口气，在教案页面上开始写。
第一题：「某教学楼在地图上的坐标是（3，4），宿舍楼在（7，1），体育馆在（2，5）。若阶梯教室位于三栋建筑组成的三角形重心位置，请计算阶梯教室的坐标。该题无选项，作答须写出完整计算过程。」
——二十分。
第二题：「从203办公室出发，先向东走30米，再向南走40米，然后向东走20米，最后向北走25米。请问终点位于出发点的哪个方位？选项：A. 东北方 B. 东南方 C. 西南方 D. 西北方」
——二十分。选择题，覆盖路径和方位规则。
第三题：「本次月考共设五道题目，其中包含选择题和填空题。如果第一题和第二题你已经正确作答，请根据当前得分计算剩余题目最低需要答对几道才能达到及格线。填空题每题20分，选择题每题20分。」
——二十分。
第四题：「校园内共有三栋主要建筑：教学楼、体育馆、宿舍楼。已知教学楼比体育馆高6米，体育馆比宿舍楼矮3米，宿舍楼高27米。求教学楼的高度。单位：米。」
——二十分。
第五题：「请计算你当前完成第四题后，距离及格线还差多少分。计算正确即可获得本题得分。」
——二十分。
花沫颜写完最后一笔，把教案合上。纸张边缘的金光闪烁了几下，然后整本教案的封面慢慢浮现出一行字：「考题审核通过。数学月考即将开始。」
她吐出一口气，靠在讲台边上擦了擦额头的汗。
弹幕已经笑疯了：
「自我指涉的第五题也太骚了」
「第二题纯方位计算，第四题小学应用题，第五题考你算自己分数……这出题思路清奇但居然合理？」
「棉拖姐真的用排除法出完了一套数学卷子」
「我看不懂但我大受震撼」
「她出题只用十五分钟，比我高中的数学老师强一百倍」
四点十五分。
门被推开了。剩下的七个玩家陆续走进阶梯教室，各自找了座位。花沫颜数了数——加上江聿那边的两个以及她这边三人，总共七人。语文月考那两个不及格的已经没了，现在剩下所有人都需要应对这场数学考试。
人群最末走进来一个娇小的女孩，看起来二十岁左右，娃娃脸，一双圆眼睛湿漉漉的，嘴唇抿得发白。她缩着肩膀找了个靠后的角落坐下，整个人抖得像片风里的叶子。
江聿经过她旁边的时候低声说了句："没事，这姐姐出题不难。"那女孩抬头飞快地看了江聿一眼，又低下去，但抖动幅度似乎小了一点点。
花沫颜把这一切收进眼底。
铃声响了。
她站在讲台上，怀里抱着那本教案，手里捏着一根粉笔。她从这个角度往下看，七个人坐在下面仰头看她——苏清鸢面无表情，陆砚辞从容淡定，江聿冲她眨眼，角落里的娃娃脸女孩在发抖，还有另外两个她不认识的面孔，一个中年壮汉沉默地抱臂坐着，一个短发女生沉着脸看桌面。
这一刻真的很荒谬。她穿着熊猫印花睡衣和破洞棉拖鞋，站在一个废弃校园的阶梯教室讲台上，捏着粉笔，给一群人监考数学。
而全球三十八亿人正通过直播看着她。
"咳。"花沫颜清了清嗓子，"本次数学月考现在开始。试卷我会发下去，时间四十五分钟，满分一百分，六十分及格。允许交流，但是要求所有交流内容必须涉及题目本身。"
她把教案翻开，里面整整齐齐五道题的页面自动分裂成七份卷子，飞向每个玩家面前。
卷子落到桌面上的声音很轻。
阶梯教室里安静了十几秒，然后有人开始写字。
花沫颜站在讲台上，目光巡视着教室。第四排那个短发女生答得很快，笔尖在草稿纸上刷刷地算着什么；中年壮汉皱着眉盯着卷面，半天没动笔；苏清鸢在第二题和第三题之间跳着写；陆砚辞的笔速均匀得像是打印；江聿翘着二郎腿，居然在边写边哼歌。
角落里的娃娃脸女孩把笔握得死紧，盯着第一题看了很久，然后极其缓慢地开始列坐标公式。
花沫颜注意到她草稿纸上的字迹很清楚，计算过程也有条理，只是太慢太慢了。
"还有二十分钟。"花沫颜开口提醒。
短发女生抬头看了她一眼，微微点头。中年壮汉的眉头皱得更紧了。江聿放下翘着的腿开始认真写最后两道。
娃娃脸女孩写到第三题的时候卡住了。她反复看了几遍题目，嘴唇翕动，像是在念题干。然后她猛地抬头，圆眼睛里闪过一丝光亮，埋头写下答案。
花沫颜在心里记了一笔：这姑娘反应慢但逻辑不差，可能是焦虑型选手，需要多给正面反馈。
四十五分钟到。
铃声再次响起时，七张卷子从桌面上自动飞起，整整齐齐叠成一摞落在花沫颜面前的讲台上。教案封面重新泛起金光，一个字一个字地浮现出批改结果。
花沫颜低头看着那行字，喉咙轻轻滚了一下。
「数学月考批改完成。及格人数：6人。不及格人数：1人。不及格者——自行前往地下室档案室报到，接受补考。」
阶梯教室里安静了整整五秒。然后那个中年壮汉缓缓站了起来，脸已经白透了。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什么都没说出来，转身一步一步走出了教室门。
门在他身后关上。
"补考要去档案室。"陆砚辞的声音从花沫颜身后响起来，他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走到讲台旁边了，"档案室温度比地面低八度。"
花沫颜盯着教案上那行字看了很久，然后把目光转向苏清鸢。
苏清鸢迎上她的视线，嘴唇动了动："你想下去。"
"不是想。"花沫颜把教案合上夹在腋下，棉拖鞋踩上台阶往门口走，"监考老师有责任监督补考。"
苏清鸢和陆砚辞对视一眼。
江聿的声音从后面追上来："我跟你去。补考现场万一要动武，瞬移比脑子好用。"
娃娃脸女孩怯怯地举起手："我、我也可以帮上忙的……我天赋是预判类的，能提前知道有没有危险靠近。"
花沫颜回头看了她一眼，那姑娘眼里的水汽还在，但目光已经比刚才稳定多了。
"你叫什么？"
"林晚星。"
花沫颜点了下头："走。一起去地下室看看王守义老师长什么样。"
她推开门迈进走廊，身后跟着四个人。楼梯拐角的阴影里，那抹红色的裙摆一闪而过。
这一次花沫颜没有避开视线——她侧着眼用余光扫到了：那女生站在墙边，垂着头，举着粉笔，在墙壁上又写了一行小字：
「档案室只有一把钥匙。」
「在教务处的抽屉里。」
花沫颜转身就走。
"去哪？"江聿在后面喊。
"教务处。"花沫颜头也不回，"谁陪我偷把钥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