教务处在一楼。
花沫颜一行人从二楼东侧楼梯往下走的时候，楼梯间的灯光一盏接一盏地灭了。不是全灭，是那种从远到近的递进式熄灭，像有人沿着走廊一路把开关摁下去。他们脚下的台阶每踩一级就暗一分，走到一楼拐角的时候，最后那盏灯灭了，整段楼梯浸入一种墨汁般的深黑里。
"……王守义老师挺会营造氛围。"江聿的声音从黑暗里传过来，带着点玩笑的尾音。
花沫颜摸出手机打开手电筒。光柱切开黑暗，照亮了一楼走廊尽头的格局——左侧是空荡荡的大厅，右侧是一条短走廊，尽头有一扇乳白色的木门，门框上挂着一块铜牌：「教务处」。
"那边。"她压着声音指了一下。
五个人贴墙挪过去。苏清鸢打头，步子极轻；江聿殿后，时不时回头扫一眼背后的黑暗；林晚星夹在中间，缩着肩膀但走得稳，呼吸控制得很好，没有过度急促。
花沫颜在后面默默观察：这姑娘适应得比她想的快。刚才在阶梯教室里还抖得跟筛糠似的，这会儿已经能控制住恐惧进入行动状态了。
教务处的门没锁。花沫颜伸手一推，门轴发出很轻的"吱——"，里面是一间大约二十平米的办公室。布局跟203差不多，一张大办公桌居中，桌面上摊着翻开的文件夹和散落的红笔，墙边两排铁皮文件柜，窗户用报纸糊得严实，只有桌角一盏老式台灯亮着昏黄的光。
"安全吗？"陆砚辞站在门口没急着进。
林晚星闭着眼站了三秒，睫毛微微颤动，然后睁开："暂时没有危险信号。但……这里很旧。旧得不正常。"
"什么叫旧得不正常？"
"像是一百年没人进来过的旧，但桌面那些文件看起来又像是上个月刚放上去的。"林晚星的语言能力显然在逐渐恢复，说起话来有条理了很多，"时间感对不上。"
花沫颜走到办公桌前，台灯的光圈正好照亮了桌面上摊开的文件夹。她低头一看——是学生名册。纸张泛黄但字迹清晰，每一页写着五个名字，后面跟着各科月考成绩。
她翻了几页，发现一个规律：所有玩家的名字都在上面。
她自己那一行写着：「花沫颜——语文：100（已及格）——数学：待考——状态：监考。」苏清鸢、陆砚辞、江聿、林晚星……每个名字后面都有对应的考试进度，唯独那个已经消失的中年男人那一行被暗红色的墨线划掉了，旁边用红笔写着三个字：「已处理」。
处理。这词比"死亡"冰冷一百倍。
"抽屉。"苏清鸢的声音从旁边传过来，她已经拉开办公桌左侧第一个抽屉了，"空的。"
第二个抽屉也是空的。第三个抽屉锁着。
花沫颜蹲下来看那把锁——普通的老式挂锁，铜质，锈得发绿，但锁梁上挂着一根细红绳，红绳末端系着一枚小小的钥匙。钥匙插在锁孔里，只要把挂锁打开就能拿到抽屉里的东西。
"这锁没锁上。"江聿凑过来瞄了一眼，"插着呢，直接拧开就行。"
花沫颜没动。她的目光停在抽屉表面那行极浅的刻字上，刻痕被灰尘填了大半，不凑近根本看不清。她伸手用拇指蹭掉灰，一行小字露了出来：「收取物品须以物易物。一物换一物。取走何物，留下何物。」
"以物易物。"花沫颜轻轻念了一遍，转头看几个人，"抽屉里装着我们要的钥匙，但不能白拿。得留下等价的东西。"
陆砚辞推了下眼镜："等价的标准是谁定的？"
林晚星又闭上眼感知了几秒："抽屉本身。里面有……规则意志，很淡，但它会判断留的东西够不够格。"
弹幕疯狂刷新：「以物易物的设定太绝了吧」「拿钥匙留什么？留头发？留血？留命？」「现在翻兜找值钱的东西啊」「棉拖姐全身上下最值钱的可能就是那件熊猫睡衣了」
花沫颜低头看了看自己——熊猫印花睡衣，破洞棉拖鞋，裤兜里一本校园规范手册和一张渗血的值班表，手机，还有……她点开天赋面板看了一眼，上面的系统货币余额显示的是"金币"，但那玩意儿只在本副本内适用，而且抽出来也没法"留"在抽屉里。
她身上没有任何物理意义上的"值钱物件"。
苏清鸢从口袋里摸出一根黑色发绳，搁在桌面上："这个够吗？"
抽屉沉默了两秒。然后那根发绳被某种无形的力量推了回来，滚到桌沿边上。
不够。
陆砚辞摘下金丝边眼镜放上去。抽屉静了更久一些，然后把眼镜推了回来，力道比刚才大了一点点，像是在说"差得远"。
江聿摸了摸冲锋衣口袋，掏出半包皱巴巴的口香糖搁桌上。抽屉理都没理，口香糖原封不动地躺在桌面。
"到底要什么？"江聿皱眉。
花沫颜盯着那行刻字沉默了几秒，然后做了一件让所有人都愣住的事——她把天赋面板调出来，指尖悬在面板上那个写着"王者农药"的标签上，停顿了一瞬。
然后她轻声说："我的天赋信息。关于这个天赋的详细设定说明。你拿走数据，我拿走钥匙。"
弹幕疯了：「她要拿天赋换钥匙？！」「卧槽这什么操作」「王者农药的天赋详细说明可是她最大的底牌啊」「万一抽屉拿走了她的天赋数据她就用不了技能了怎么办」
她没给别人阻拦的时间。指尖一划，天赋面板裂出一道细小的光缝，一缕极其微弱的信息流从裂缝里飘出来，像一丝银色的烟，钻进抽屉的锁孔里。
抽屉内部传来一声极轻的"咔嗒"。
挂锁自动弹开了。
花沫颜伸手拉开抽屉，里面躺着一枚暗铜色的钥匙，齿痕清晰。她拿起来掂了一下，分量很沉，背面刻着一行数字：B2-07。
"B2，地下二层，第七号柜。"陆砚辞说。
花沫颜把钥匙握在掌心，天赋面板上那道裂缝已经合上了。她快速扫了一眼面板上的信息——基础的英雄图标还在，金币余额显示还正常，但面板边缘缺了一小块，像是一页纸被撕掉了右上角。
抽屉拿走了一部分天赋数据。
她不知道被拿走的是哪一部分，也不知道会不会影响接下来的技能使用。但现在没时间多想，档案室里那个中年壮汉正在接受"补考"，而补考在这个副本里意味着什么，她心里大概有数。
"走。"
五个人退出教务处。花沫颜关上门的前一秒回头扫了一眼——办公桌上那本摊开的学生名册上，新冒出来一行字：「花沫颜——已抵押天赋数据碎片一份。当前状态：监考，可动用技能储备缩减5%。」
缩减5%。
她在心里默默记下了这个数字。还行，没到伤筋动骨的程度。抽屉手下留情了。
走廊里依然黑着，但手机手电筒的光够用。五个人加快脚步往地下室入口走去，路过楼梯拐角的时候，花沫颜余光又捕捉到了那抹红色。
红裙子女生这次站在更近的地方——就在通往地下的铁质台阶入口旁边。她侧着身，长发垂着，右手捏着粉笔，在入口门框上写了一个字：「安。」
花沫颜愣了一下："……安？"
红裙子女生写完之后退进阴影里，像往常一样消失了。
但这一次花沫颜的直觉告诉她，那个字不是写给所有人看的，是写给她的。写给"安琪拉"的安。写给那个在天赋面板里躺了一整天、她却还没机会动用的法师角色。
她握紧口袋里的钥匙，一脚踩上铁质台阶。
"晚星，前面有危险吗？"她问。
林晚星走在她身后两步的位置，闭眼感知了几秒："有东西在下面，但不强。更像是……规则意志的残余碎片。能处理。"
花沫颜点头，继续往下走。
地下通道比之前她来时更冷，铁质台阶的表面结了一层薄霜，踩上去"嘎吱"作响。空气里铁锈味和寒意混在一起，呼吸间能看见白雾。
拐过第一个弯道的时候，她忽然停住了。
前方通道的墙壁上，每隔两米就贴着一张纸，纸上打印着同样的内容——「档案室行为规范须知」，字号很大，红字加粗：
第一条：入室请敲门。不敲门者禁止入内。
第二条：不得大声喧哗。档案室需保持绝对安静。
第三条：不得翻阅他人档案。违者后果自负。
第四条：补考过程中如遇监考老师提问，须如实回答。
第五条：档案室内禁止奔跑。如需紧急撤离，请走东侧通道。
花沫颜把这五条全部录入手机备忘录，然后盯着第三条多看了两秒。"不得翻阅他人档案"——那她的档案在里面吗？如果抽屉里那本学生名册是实时更新的，档案室里会不会还有更深层的个人信息备份？
她把这个疑问压下去，继续往前走。
通道尽头是一扇厚重的铁门，铁门正中嵌着一块铜质铭牌：「档案室 · B2」。铭牌下面是一个钥匙孔，形状跟花沫颜手里那把钥匙完全吻合。
她插进去，拧动。
铁门内部传来一连串齿轮转动的声响，"咔咔咔咔"之后，门轴缓缓朝内打开。冷气从门缝里涌出来，带着一种陈旧的、被封存了太久的纸张气息。
门后的空间很大——一排排铁质档案架整齐排列，每个架子上都摆满了牛皮纸档案盒。灯光是那种泛青色的荧光灯管，照得整个空间冷冽而空旷。第一排档案架旁边的空地上，那个中年壮汉正背对着他们坐着，面前放着一张课桌，桌上摊着一份试卷，手里握着的笔悬在半空中，一动不动。
花沫颜脚步一顿。
"他怎么了？"江聿低声问。
花沫颜还没来得及回答，档案架深处的阴影里传来一个声音，和蔼的、带着笑意的、像是老教师在跟学生聊家常的腔调：
"补考嘛，总是要多花些时间的。你们来得很及时——正好赶上第二道题。"
阴影里走出来一个人。
或者说，一个"东西"。
它穿着洗得发白的灰色中山装，胸口别着一枚"数学教研组"的金属名牌，面容是一张模糊的、不停在变化的脸——时而像老教授，时而像年轻教师，时而只是一团浑浊的光。但它手里捏着的那根教鞭很清晰，黑漆漆的，顶端带着一枚红色的圆头。
它冲花沫颜笑了笑，嘴裂开的角度不太正常，露出里面整齐过分的白牙。
"新监考老师？欢迎。"它的目光落在花沫颜身上，"我是王守义。这孩子的补考由我负责。你要旁听吗？"
中年壮汉维持着握笔的姿势一动不动，但他的肩膀在发抖。
花沫颜看着那根教鞭，把口袋里的钥匙攥得更紧了一些。
"旁听。"她说，"我听着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