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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更新时间:2026-08-19 16:09:12

林砚清是被唢呐声震醒的。

铜喇叭口死死顶在耳边,高亢的喜乐直往脑门里灌。高腔扬起,尾音飘忽不定,在空屋里来回打转,听久了竟带着几分哭腔。

他皱了皱眉,眼皮沉得厉害。

浓稠刺鼻的香火气直冲脑门,里头裹挟着酒肉酸馊,外加发霉的湿土味。

那味道不难闻,却说不上喜庆,反而让人胸口堵得慌。

“新郎醒了!”

有人喊了一嗓子。

紧接着,四周便热闹起来。

“可算醒了,再不醒就误吉时了。”

“快,把喜帕整整。”

“来来来,酒满上,今天可是大日子。”

男女老少围拢过来,七嘴八舌吵嚷不休。个个两眼放光,满脸亢奋,卯足了劲干等开席。

林砚清撑着桌沿坐直,太阳穴一跳一跳地疼。

眼前一片通红。

红灯笼,红绸子,红双喜,连头顶垂下来的穗子都是红的。堂屋被布置成了喜堂,正中间供桌高摆,桌上点着一对粗壮的大红喜烛,烛火烧得很稳,连一点晃都没有。再往下,是摆得整整齐齐的果盘、酒盅、喜糕,地上还散着不少没扫干净的红纸碎。

是婚礼。

而且,是他的婚礼。

他在此拜堂成亲,这念头冒得理所当然。可转念细琢磨,脑子却突然卡了壳。

他为什么会在这里?

林砚清抬手按了按额角,指腹触到一片冰凉的汗意。

脑子当即发空,那些本该脱口而出的事被死死捂住。

今天是他大喜的日子。

他记得婚礼在老家办。

记得苏婉喜欢热闹,嫌酒店婚礼千篇一律,最后还是把场地定在了林家老宅翻修后的堂屋里。记得前阵子他们还因为喜帖样式争过一回,她嫌他挑的太素,他说红金配色太俗,后来还是她赢了。

这些都记得。

可再往前推,记忆就断了。

到底断在哪儿了,他怎么也想不清楚。

“砚清,发什么愣啊?”

旁边有人重重拍了他一下肩,笑得见牙不见眼,“大喜的日子,别紧张。男人一辈子总得走这一遭。”

堂哥林广福裹着新夹克,胸前别着大红花。他脸上白粉东一块西一块,强咧开嘴,脸皮直发僵。

林砚清下意识看了他一眼。

林广福咧嘴直乐,眼窝黑得发乌。满屋子人声鼎沸,他嘴里却吐不出半点热气,身上毫无酒香,反倒散出捂坏了的潮霉味。

味道极淡,稍不留神就会略过。

“几点了?”林砚清开口,嗓子有点哑。

“吉时快到了。”林广福答非所问,顺手从桌上端起一杯酒递给他,“先润润嗓子,等会儿还得拜堂呢。”

酒杯递到眼前,林砚清却没立刻接。

白瓷杯沿描着红线,老掉牙的款式,老家只有逢年过节才舍得拿出来见人。

可不知道为什么,他总觉得这杯子有点怪。

太白了。

瓷器全无活人用的润泽,白得发干发毛。

“拿着啊。”林广福又往前送了送,催他。

林砚清这才伸手接过。

瓷杯落进手心,林砚清愣在当场。哪里装了酒似乎没有重量,跟捏着个纸糊的空壳。

低头看杯,酒液晃荡,倒映着头顶的血红。辛辣酒香全无,只有发酸的浆糊味混在香火里往鼻孔钻。

浆糊?

他眉头轻轻一皱。

“快喝,快喝。”周围又有人起哄,“新郎官怎么还端着,不会怂了吧?”

“是不是舍不得娶啊?”

“新娘子可等半天了!”

哄笑声一阵接一阵地响起来。

林砚清抬起头,循着众人的视线往前看去。

喜堂正中央,供桌前方,站着一个穿大红嫁衣的女人。

苏婉。

凤冠压得很低,红盖头没有全遮,露出她半张脸。妆画得很细,唇色鲜红,惨白的脸皮毫无血气。她双手交叠,死板地杵在原地,打他睁眼起就没挪过半步,也没蹦过半个字。

瞧见苏婉,林砚清心头大石总算落地。回忆翻涌,暖意直奔胸口。可转念间,邪门的感觉直冲脑门。

苏婉那张脸,他太熟了。

大学时她素着脸在图书馆睡着的样子,毕业那年她在雨里把外套撑到他头顶的样子,还有前几天她坐在床边拿着喜帖样稿,一边嫌他眼光差一边偷偷笑的样子。

这些画面一闪而过,真实得让他心口发软。

可下一秒,另一股说不出的异样又顶了上来。

苏婉太安静了。

今天是婚礼,再紧张的人也不至于安静成这样。她既不看宾客,也不看父母,只是隔着满屋子红,定定地望着他。

眼神透着绵柔。可这种死水一潭的柔顺,硬是逼出一身白毛汗。她这架势根本不是在等吉时,分明是在等他睁眼。

等他醒了,好继续某件她已经准备很久的事。

“怎么,傻了?”林广福凑到他耳边笑,压低声音说,“新娘子好看吧?今天可算是你的了。”

刺鼻的潮霉味糊了一脸。

林砚清下意识偏了偏头,避开了些。

他这才发现,屋里虽然人很多,桌上酒菜也都摆满了,可奇怪的是,没什么真正动筷子的声音。

满屋宾客明明都在张嘴说笑,声音却发闷发虚,隔着水膜似的听不真切。

他又扫了眼最近那张桌子。

桌上摆着红烧鱼、四喜丸子、整鸡、肘子,看起来样样齐全,颜色却鲜亮得扎眼,表面泛着死板的油光,刷了清漆一般。

尤其是那条鱼。

鱼眼死翻瞪向屋顶,满身的酱汁僵结成块。

总有一种说不出的诡异感。

“砚清。”

苏婉忽然开口了。

苏婉出声了。音量极低,却生生劈开满屋嘈杂,贴着耳朵根钻进脑袋。

“过来。”

整个喜堂似乎安静了一瞬。

所有人都在看着他。

林砚清死捏着酒杯,手心全是冷汗,屁股粘在凳子上死活挪不动。

苏婉定在原地也不催,嘴角硬生生扯出个笑。

换作往常,这笑容早融化了他。

眼下他只觉得森森鬼气直往下坠。

他突然想不起,自己上一次见到苏婉眨眼,是什么时候。

从他醒来到现在,她就那么看着他。

安静地,耐心地,像一尊精心摆好的新娘像。

没有眨过一次眼。

唢呐声又拔高了一截。

喜堂里的人齐齐笑起来,催他过去,催他喝酒,催他拜堂,催他别误了吉时。

林砚清被满屋喜红裹挟着,逼人的阴寒顺着脊梁骨直冲后脑勺。

而喜堂正中的苏婉,还在看着他。

一动不动。

一次都没眨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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