唢呐声高高低低绕着梁柱打旋。声音像吊着口气,要断不断,死撑着不肯停。喜堂里到处都是红,红绸、红烛、红灯笼,把整间屋子映得暖洋洋的,林砚清坐在里头,背脊直冒冷风。
苏婉还在看着他。
隔着满屋子的人,隔着供桌、红烛、果盘和酒席,她立在喜堂正中,双手交叠,嫁衣铺得整整齐齐。那身段架势,活脱脱一尊被人恭恭敬敬供起来的新娘塑像。
没有眨眼。
一次都没有。
林砚清死死捏着酒杯,杯壁发飘,再用力些就要被横生捏瘪。
“砚清,发什么呆呢?”
林广福在旁边笑着催他,“新娘子都等你半天了,赶紧过去啊。”
“就是,这时候还害什么臊?”
“来,喝了这杯,过去牵手拜堂。”
“吉时不等人。”
四周又热闹起来。
一句一句,全是在劝。
可那股热闹总让林砚清觉得隔了一层什么,像从旧收音机里放出来的,声音都在,却没有温度。
他没动,只抬眼继续看着苏婉。
烛火落进她漆黑的眼底。她嘴角噙着浅笑,温柔和顺。偏偏这副模样,叫人毛骨悚然。
如果是平时,苏婉不可能这么站着。
她不是会乖乖等流程的人。大学时他们一起参加朋友婚礼,司仪废话太多,她会凑到他耳边小声吐槽;拍婚纱照时摄影师让她一直笑,她笑到后来烦了,会当着他的面翻个白眼;前阵子试妆,化妆师让她别乱动,她不到十分钟就嫌凤冠太沉,扯着他袖子说自己脖子要断了。
她活泼,鲜亮,偶尔还有点坏脾气。
可不是眼前这样。
眼前这个苏婉,安静得太标准了。
像有人按着旧时候新娘的规矩,把她一寸一寸摆成了该有的样子,然后就不许她再多动一下。
林砚清忽然开口:“苏婉。”
喜堂里的说笑声戛然而止。
苏婉看着他,轻轻应了一声:“嗯。”
柔弱的嗓音飘进林砚清耳朵里,有种隔着十万八千里远的感觉,但字字句句听得真切。
“你站多久了?”林砚清问。
这问题一出口,连他自己都觉得有些怪。
可他就是想知道。
苏婉唇角那点浅浅的笑意没有变:“没多久,我一直在等你。”
“等我?我不是一直在这里?等我做什么?”
她望着他,眼神很静:“等你醒。”
屋里不知道是谁低低笑了一声。
那动静短促,压根不是笑,分明是喉咙里被什么东西卡了一下。
林砚清眉头一点点皱起来。
等他醒。
这话听上去没有问题,可落在这间喜堂里,却让人无端不舒服。
婚礼上,新娘不该等新郎醒。
这哪是来成婚的?倒像是他从哪儿被叫回来,叫回来之后,婚礼才能接着往下走。
“砚清!”林广福拍了拍他后背,力气大得过了头,“还坐着干什么,快啊。”
林砚清挨了一巴掌,身子直打晃。浅红的酒液贴着杯壁转圈。没洒,更闻不着半点酒味。
反倒那股若有若无的浆糊味又近了一点。
他低头看了眼酒杯,忽然站起身。
众人立刻发出一阵起哄声。
“这就对了!”
“新郎官别磨蹭!”
“快过去牵新娘子!”
场子再度热火朝天,刚刚的死寂全被盖了过去。
林砚清没理会,端着酒杯,一步一步朝喜堂中央走去。
地上铺着红毯,毯面很软,踩上去时却有种奇怪的轻浮感,不像踩在布上,倒像踩在许多层东西叠起来的壳面上。鞋底落下时,声音也很闷,闷得不像正常地砖会发出来的动静。
他记在心里,没有低头去看。
走近之后,苏婉身上的气味更清楚了。
并不是平时她惯用的那种淡淡栀子香。
是一股很淡、很潮的纸味。
像清明时刚糊好的纸人被放在屋檐下,纸皮半湿不干,沤出满身浆糊味儿。
林砚清两眼发直,胸腔闷得出不来气。
他停在苏婉面前,离她只有一步。
近到能看清她额前碎发下细小的阴影,能看清她唇上的口脂涂得很匀,也能看清她眼睫很长,根根分明。
那么近。
所以也看得更清楚。
她真的没有眨眼。
从始至终,那双眼睛就那么定定地看着他,连一点生理性的湿润动作都没有。烛火照亮了那双眼。光影全糊在眼皮子上,底下是一口深不见底的枯井。
林砚清咽了口唾沫,忽然抬手递过酒杯:“你先喝?”
这不是原本该有的流程。
四周的人声果然又顿了一下。
苏婉低头看了一眼那只酒杯,然后重新看向他,轻声问:“你想让我喝?”
林砚清说:“今天咱们结婚,总不能只我一个人喝。”
话音平平淡淡,听着全凭临时起意。
可实际上,他在试她。
试她会不会接。
试她碰不碰这杯酒。
试她到底是不是个大活人。
苏婉看了他几秒。
那几秒很安静。
喜堂里落针可闻,红烛灯芯爆出噼啪的响动。
然后,她缓缓抬起手。
嫁衣袖口滑下一点,露出一截苍白的手腕。
那只手又细又薄,指尖染着红。绝非活人透出的血色,全是拿笔尖在纸面上细细晕开的胭脂感。
她没有接酒杯。
而是用两根手指,轻轻搭在了杯沿上。
两指搭上杯沿,毫不吃力。
林砚清闻到的浆糊味忽然更重了。
杯子、她的手、她的嫁衣,甚至这整间喜堂里的红,全都浸在同一种潮冷的纸味里。
“你手怎么这么凉?”他下意识问。
苏婉静静看着他,嘴唇动了动:“你忘了吗?”
“忘什么?”
“你以前总说,”她声音仍旧很轻,“我一到冬天,手就冷。”
这话是真的。
苏婉体寒,冬天手脚总是比别人凉一点。以前他开玩笑,说她像个小冰炉,明明自己都捂不热,还老爱往他怀里钻。
可这会儿,他一点都笑不出来。
因为她说这句话的时候,眼睛还是没眨。
活人绝背不出这么死板的句子。这番话背得一字不差,透心底的发寒。
“喝吧。”苏婉忽然说。
她两指捏着杯沿,指腹白得透光,“喝了,就该拜堂了。”
拜堂。
这两个字落下来,四周的人群像是一下都活了。
“对,拜堂!”
“吉时到了!”
“新郎新娘入位!”
“快快快,别耽误了!”
人声层层叠叠压过来,众人哄抢着挪开桌椅,供桌前腾出大片空地。
红烛烧得更旺,把苏婉脸上映得红艳艳的,连那点过分苍白的底色都被压了下去。
林砚清却只觉得她那双眼睛在烛火下越发黑。
黑得像两点烧空后的窟窿。
他端着酒杯杵在原地。
而是盯着她,忽然低声问:“苏婉,你累吗?”
这问题来得突兀。
苏婉明显顿了一下。
“什么?”
“我说,”林砚清一字一句地问,“你这么一直站着,不累吗?”
周围再一次安静下来。
风不知道从哪儿钻进来,吹得喜堂门口的红绸轻轻晃了一下。烛火却还是稳的,一点都没歪。
苏婉看着他,脸上的笑终于淡了些,像薄薄一层纸,被人指尖掐出了不该有的折痕。
过了半晌,她吐出两个字:“不累。”
“凤冠这么沉,以前你可以试一下就喊累,今天戴这么久都不累?”
“因为我等了很久。”
她顿了顿,声音更轻了,“再久一点,也没关系。”
那一瞬,林砚清心底猛地掠过一丝说不清的寒意。
不是因为她的话有多可怕。
而是因为她说这话时,语气里竟真有一点像苏婉平时会有的温柔。
这种感觉,像她真等了很久。
可也正因为如此,才更不对。
如果这是婚礼,她为什么像在等一个不该回来的人?
如果这是苏婉,她为什么从头到尾,一次都不眨眼?
林砚清看着她,终于做了件自己都没完全想好的事。
他把酒杯往旁边一放,抬起手,像要替她整理额前垂下来的碎发。
众人立刻发出意味不明的笑声。
“哟,新郎官等不及了。”
“感情好,感情好。”
“还没拜堂呢,别这么急。”
这些声音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林砚清都没听进去。
他只是慢慢抬手,指尖一点点靠近苏婉的脸。
他想确认一件事。
确认她会不会因为本能眨眼。
可直到指腹快贴上那排长睫毛,苏婉依旧干瞪着他。不躲,不闪,眼珠子定定地钉在眼眶里。
她安静得像一层描得过分精致的纸面。
林砚清指尖在半空僵住,后背瞬间窜起一层寒麻。
就在这时,苏婉忽然轻轻往前靠了一点。
两人贴近,鼻尖挨着鼻尖。
然后,他终于闻清了。
不是错觉。
她身上真的没有活人的脂粉香,也没有新娘子该有的甜暖气息。
满鼻子全是潮湿发霉的怪味。新糊好的纸人半干不干,散发着刺鼻的纸浆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