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香水脂粉,也不是汗味,什么味儿都不是。就是一股子生涩潮湿的纸浆气,跟清明纸扎铺里刚糊好、还没晾干的纸人一个味。
林砚清手指僵在半空,离苏婉的眉眼只剩不到两寸。
这个距离,换作平时,她早就该笑了。会躲开,会拍他的手,会嗔他一句"干嘛呢"。可现在,她只是安静地看着他,连眼睫都没有动一下。
他笃定,就算自己这手真按上去,她也不会躲。
"砚清?"
苏婉轻声叫他。
声音还是那么柔,柔得过分。
他猛地收回手,指尖条件反射地蜷缩,跟烫着了似的。心跳在胸腔里闷闷地撞了几下,不重,却一下比一下沉。
"你站那么近,"苏婉看着他,"想说什么?"
林砚清吸了一口气
"没什么,"他说,"你头发上有东西。"
"哦。"苏婉不追问,也不抬手去摸头发,就这么淡淡应了一声。
她就那么应了一声,又恢复了原来的姿势。双手交叠,站姿端正,像刚才什么都没发生。
林砚清退了一步。
这一步退得不明显,旁人看来,不过是新郎官站累了,换个姿势,腾出观察的空间。
那股纸浆味还在鼻尖萦绕,可这一次,他没有急着去追苏婉身上的味道,而是把注意力放回了周围。
他需要第二个证据。
不是感觉,不是猜测,而是一个和"苏婉有纸浆味"一样具体的东西。如果这地方真有问题,那出问题的绝不可能只是新娘子一个人。
喜堂里的热闹还在继续。
宾客们觥筹交错,谈笑声此起彼伏。可林砚清静下心来再看,那种"隔着一层东西"的感觉就又回来了。
太整齐了。
所有人都在自己的位置上,没说错话,没走错步,该敬酒的敬酒,该说笑的说笑,像一台被排练过很多次的婚礼程序。可真正的婚宴哪有这么齐整?总有喝醉的、哭的、小孩乱跑的,总有那么几个亲戚笑得太大声,总有那么几个长辈嫌菜不够好。
这里没有。
这里的热闹,透着一股子过分的规整。
林砚清慢慢往喜桌边走去,步子不快,看起来像只是想拿几颗花生。他走到桌前,手指随意搭在桌沿上,指尖一寸一寸地摸过去。
桌面铺着红布。
红布很新,颜色鲜得发亮,摸上去却有种奇怪的滑腻感,像布面上覆了一层很薄的膜。他指甲轻轻刮了一下,红布表面立刻起了一道细小的折印。
不对。
正常布料的折印不会是这样。
这分明是指甲划过纸面留下的印子。
林砚清的心脏咯噔一下,直往下坠。
他不动声色地收回手,目光扫过桌面上的菜。
红烧鱼。四喜丸子。酱肘。整鸡。烧鹅。每个菜都码得满满当当,色泽鲜亮,摆盘周正,远远看去倒也丰盛。
可这回他没有远远看。
他凑近了一点。
那条鱼的眼珠是灰的,没有光泽,表面蒙着一层极薄极透明的膜。
鱼身上的酱汁与其说是淋上去的,不如说是画上去的,颜色匀得吓人,边角干干净净,一滴都没淌下来。
鸡也一样。
那只鸡的鸡皮金黄,却是一种不自然的死黄色,根本不是烤出来的焦色,倒像是被人用颜料刷过。鸡腿和鸡身更是严丝合缝,整个就是一块塑出来的东西。
他又看向那盘肘子。
皮上不知道是涂了油还是别的什么,亮得反光。可凑近了看,那亮光不是油润的亮,而是一种发硬的、干透了的亮。
还没等他想清楚要不要伸手碰一下,旁边忽然有人递过来一杯酒。
"新郎官,不喝酒在这看什么呢?"
是一个中年妇女的声音。
林砚清转头看去,认出是苏婉那边的一个姨母。年夜饭时见过,人挺热络,话也多。此刻她端着酒杯冲他笑,笑得眼睛眯成两条缝。
"姨,"林砚清接过酒杯,"这菜谁做的?"
"你妈张罗的呀,"姨母笑得更开了,"大家伙帮衬着弄的,忙了整整两天呢。怎么,不合胃口?"
"挺好看的。"
"那可不,婚宴嘛,色香味都得讲究。"姨母用下巴指了指望苏婉的方向,"新娘子都等急了,你倒好,在这研究菜。"
林砚清扯了扯嘴角,挤出一个应付场面的笑。
他没再说话,端着酒杯往回走。走了两步,又停了下来。
旁边那张喜桌上,有一碟没人动的喜糕。
喜糕摞成小塔状,顶上点着一颗红枣,是老家婚宴上常见的东西。他犹豫了一瞬,还是伸手拿起一块。
糕体很轻。
轻得不对。
红枣糕不该这么轻。糯米、枣泥、糖,哪样都有分量。可手里这块糕,轻飘飘的,一点分量都没有,跟捏着一团棉花似的。
他不信邪,拇指轻轻一压。
他指尖刚一用力,糕体表面就凹下去一点,随即,一道清晰的纸褶蹦了出来。
是纸被折过之后再展开时的那种硬褶。细、浅,却怎么也弹不回去。
林砚清盯着那道纸褶看了看,他把喜糕轻轻放回碟子里,端起酒杯,转过身,面不改色地朝喜堂中央走去。
脸上没什么表情。
他面上若无其事,可那只拿着酒杯的手,指尖已经一片冰凉。
经过苏婉身边时,他没有看她。
不是不敢看。
而是在想另一件事。
喜糕是纸的,菜是纸的,桌子也是纸的。他脑子里乱哄哄地想着,那这杯酒呢?
他手指下意识收紧。杯壁轻飘飘的,没有瓷器的分量和凉意,手感跟捏着一截空心纸筒没什么两样。
他走了几步,装作不经意地往墙角挪了挪。
那里光线暗一点,不容易被人注意到。
然后,他抬手,把酒杯凑近嘴边。没有喝,只是借着举杯的动作,用拇指指腹狠狠按了一下杯沿。
杯沿在他指下软软地陷了下去。
指尖传来的,是纸被压扁时那种软塌塌的触感。
他把杯子放下来,翻过手背看了一眼。杯沿上,一道被拇指压出来的细褶清晰可见。
不是瓷器,不是玻璃,不是任何一件正常人会在婚宴上用来敬酒的东西。
是纸。
林砚清抬头看向满堂红色。
红绸。红烛。红嫁衣。红双喜。还有围着他笑、围着他劝、围着他等拜堂的那些人。
他站在人群中央,手里的纸杯还带着被他捏出的褶痕。
可他不能扔。
不能跑。
不能叫。
他没法叫,更不敢跑。一个念头在他脑子里疯长:如果这个世界是纸扎的,那他自己呢?他是什么?
他慢慢把酒杯放在旁边的窗台上。
然后,重新抬起头,看向满屋正在等他拜堂的人。
看向苏婉。
看向那些酒菜、红绸、笑脸和烛火。
最后,看向自己刚才捏过喜糕的那只手。
指腹上,沾着一点细微的、灰白的纸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