指腹上的纸灰很细,细得像碾碎了的香灰,黏在皮肤纹路里,搓了两下都没搓干净。
林砚清盯着自己的手指看了几秒,然后慢慢把手放下来,脸上仍旧没有太多表情。
他脑子里却转得很快。
酒杯是纸的。喜糕是纸的。桌面铺的红布,刮一下会起纸褶。鱼和鸡的颜色是画上去的。苏婉身上闻不到半点活人气,全是受了潮的纸浆沤泔水味。
如果只有一件东西出问题,那可能是他看错了。
如果只有苏婉一个人不对,那可能是她出了问题。
杯子、糕点、桌布、菜、新娘,桩桩件件都透着邪门。
这就不是偶然了。
这是他所在的整个空间,都不对。
林砚清抬起头,重新打量这间喜堂。红绸还是那么红,红烛还是那么亮,满屋子人还在笑、在说、在推杯换盏。一切都正常得不能再正常,正常得像一场完美的婚礼。
可他现在知道了。
越完美,越像假的。
因为真的婚宴不可能完美。真的东西总有毛边、瑕疵、意外。只有纸扎出来的东西,才会每一笔都画得刚刚好。
他需要再试一次。
偷按杯沿没用,他需要让这个世界的反应告诉他,杯子落地时,会发生什么不该发生的事。
林砚清把窗台上的酒杯重新端起来。
杯中水酒映着烛火晃荡,颜色寡淡,闻不到半点酒糟味。他眼皮微耷,五指收拢,顺势一松。
酒杯从他指间滑落。
他手腕一歪,装作贪杯手滑。旁边如果有人看见,也只会觉得新郎官太紧张,手抖了。
杯子落下去。
没有碎。
瓷杯落地,应该有脆响。玻璃杯落地,应该炸开。哪怕是塑料杯子,也会弹几下,发出闷响。
可这杯底磕在青砖上,只冒出一记微弱的“啪”,软绵绵的连片落叶都不如。
轻飘飘的,几乎没有重量,顺着地砖溜溜达达,直直滚进桌布深处。
林砚清站着没动。
他看着杯子消失的位置,后背从脊椎一路凉上去。
"哎呀,怎么掉了?"
旁边的林广福赶紧抢上前,赔着笑弯下腰:“新郎官贪杯了吧,手都拿不稳了。”
这腰刚弯下去一半,他猛地定住。整个人戳在原地,直愣愣盯着桌底,活脱脱丢了魂。
"怎么了?"旁边有人搭腔。
林广福挺直身板,硬生生扯着面皮堆笑,眼角直抽抽。
“没事没事!”他连连摆手,“杯子滚进去了,换个新的来。”
话音刚落,他手腕翻转,死死拽着桌布边沿往下拉,生怕漏出条缝。
林砚清注意到了这个动作。
非常小。非常快。
快到周围的人都没有察觉,继续该吃吃该喝喝。
可林砚清看见了。
林广福在遮。
他在遮什么?
“广福哥。”林砚清靠上前,顺势挽起袖子,“我掉的,我自己捡。”
“别别别!”林广福一把挡在前面,满脸堆欢,“碎碎平安,让婶子们扫去。你今天当新郎官,可不能弯腰,折福的。”
这句话从林广福嘴里说出来,让林砚清莫名地不舒服。
"有什么不吉利的?"
“新婚大喜的日子弯腰,福气全跑光了,老人都这么讲究。”林广福胳膊一伸,死死搂住他肩膀往喜堂正中拖,“走走走,误了吉时可不行,该拜堂了。”
又是拜堂。
从醒来到现在,所有人都在催他拜堂。酒可以不喝,菜可以不吃,新娘子可以干等着——但拜堂这个流程,一直在被人往前推。
整场喜宴全是幌子,图的就是摁着他和苏婉,在那对红烛前磕头拜天地。
林砚清没有被他带过去。
他往旁边侧了一步,轻巧地从林广福臂弯里脱出来,然后迅速弯下腰,一把掀开了垂到地面的红桌布。
“哎!”林广福伸手来拽,到底慢了半拍。
桌布掀开的那一瞬间,林砚清看清了桌子底下的东西。
那下面没有滚落的酒杯。
只有灰。
铺了满满一层的纸灰。
那些灰不是随便撒在那里的,而是一堆一堆地聚着,像有什么东西曾经摆在桌下,然后被火烧过。几处余灰里夹着没烧透的纸角,边沿焦黑,红黄金色交杂,全是烧剩下的纸衣纸钱。
而那些灰堆的旁边,是一排整整齐齐的脚。
宾客们的脚。
穿着各种鞋子——皮鞋、布鞋、绣花鞋,都是喜宴上该有的样子。可那些脚踩在纸灰里,却没有一双沾上半点灰。
鞋底一尘不染。满堂宾客踩在灰堆里,半点没沾上。这些脚连同大活人,全都是虚的。
砚清死盯桌下,头皮一阵发麻。
他只是慢慢抬起头,从桌布底下往外看。从这个角度望出去,整个喜堂看起来完全不一样。所有桌子底下的地面,都铺着一层灰白色,像有人在整个婚礼现场下面,提前烧好了一层纸钱。
"砚清!"
林广福单手抓着他胳膊猛地一提,手劲大得邪乎。
他的手指扣在林砚清手臂上,又凉又硬。
“别看了。”林广福直勾勾盯着他,眼眶四周泛起乌青,“外头席面正热闹呢。”
林砚清看着他。
这个人是他的堂哥,从小一起长大,过年时还一起喝了酒。可此刻他站在面前,嘴角还挂着刚才劝酒的笑,眼神却完全不是那么回事了。
有种被什么东西命令着,必须看起来在笑的感觉。
林砚清慢慢挣开他的手。
“杯子还没捡。”
“不用捡了。”
“为什么?”
林广福嘴角硬挤出来的笑猛地往下耷拉:“这里的杯子,本来就不是拿来摔的。”
这句话说得很轻,只想让林砚清一个人听见。
可它的分量,却比刚才所有催婚的吆喝加起来都重。
林砚清看着他,没有再追问。
他已经得到了答案。
杯子不是拿来摔的——因为它不会碎。
菜不是拿来吃的——因为它是画的。
酒不是拿来喝的——因为它没有味。
婚礼不是拿来办的——因为它是拿来——
拿来做什么的?
他忽然记起那张纸条。
记起在洗手间隔间里,那套挂着的新郎礼服口袋里,写的那四个字。
别拜堂。
四周再一次响起了催他拜堂的声音。还是那么热络,还是那么整齐,像一个被定好时间的程序,准时准点地开始下一段。
林砚清站在那些声音里,脚下是满地的纸灰,身前是被林广福挡住的桌底,身后是不知什么时候又朝他伸出手的苏婉。
他没有动。
只是忽然问了林广福一句话。
"广福哥。"
"嗯?"
"这婚礼,是谁给我们办的?"
林广福面皮一抽,笑意顿收。
身后传来苏婉的动静,嗓音飘忽:“我办的。”
林砚清回过头。
苏婉站在烛火前,嫁衣如火,面白如纸。
她看着他,声音很轻,却很稳:"这场婚礼,是我给你办的。"
顿了顿,她又说了一句。
"从头到尾,都是我。"
她看着他,声音更轻了些。
"你要是再晚一点回来,就真赶不上头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