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六清晨,柳柳六点半就醒了。窗外的天灰蒙蒙的,云层压得很低,天气预报说下午可能有雨,但上午应该还好。她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看了一会儿,脑子里忽然蹦出一个问题——她为什么要答应去图书馆?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昨晚发完地址之后她就后悔了,不是后悔答应,是后悔答应得太快。沈岸的消息发过来不到三秒她就回了,那种速度简直像是守在手机旁边等着一样。
她确实是在等。
意识到这个事实之后她把手机扔到了床尾,然后又在十分钟后把它捡了回来,确认没有新消息才重新放下。
起床洗漱的时候继母已经在厨房里忙了,问她想吃什么。柳柳说随便,继母就煎了两个荷包蛋热了杯牛奶。吃饭时继母看了她两眼,说今天周末还起这么早,是约了同学?柳柳说去图书馆,和同桌一起。
"男同学女同学?"
柳柳咬了一口荷包蛋:"男的。"
继母没再追问,但从厨房出来时嘴角带笑。柳柳假装没看见,低头吃完早饭回房间换了衣服。她试了三件外套——一件黑色太素,一件灰色太暗,最后穿了件浅蓝色的牛仔外套,里面是白色T恤。站在镜子前照了照,觉得还可以,又觉得是不是太刻意,最后时间来不及了,就这么出门。
八点五十分她走到小区门口,远远看见路边停着一辆黑色的山地车。沈岸斜跨在车上,一条腿撑着地,另一条踩在脚踏上,黑色外套拉链拉到一半,里面露出灰白色的连帽卫衣。他看见柳柳出来,在车上稍微直了一下腰。
"挺准时的。"他说。
"你等了多久?"
"刚到。"
柳柳走过去,看了看他那辆车,又看了看他。"你骑车来的?那我呢?"
沈岸从车把上取下一个东西递给她——一辆折叠起来的白色自行车,个头不大,看起来像是女式款。
"后备箱里拿的,"他朝身后停着的一辆黑色轿车指了指,"借的我妈的。你会骑吧?"
"会。"
柳柳接过那辆折叠车展开,调整了一下座椅高度,跨上去试了试。车很新,轮子转起来几乎没有声音。沈岸看了她一圈,确认她骑得稳当,才重新跨上自己的车。
"跟紧点,"他说,"图书馆有点远。"
两辆自行车一前一后驶出小区门口。清晨的风裹着初秋的凉意迎面扑过来,柳柳的刘海被吹起来,她偏了偏头让风吹过耳侧。沈岸骑在前面,车速不算太快,偶尔回头看一眼确认她在后面。他骑车的姿势很好看,腰背微弓,肩线舒展,风把他的外套下摆鼓起来,像一面黑色的帆。
路上等红绿灯的时候两人并排停在斑马线前。柳柳侧过头看他,晨光打在他侧脸上,把他的轮廓勾得格外清晰。他察觉到她的视线,偏过脸来。
"看什么?"
"看你骑得挺稳的。"
"又不是第一天骑车。"
"看你,也不像经常早起的人。"柳柳说。
沈岸没接话,但嘴角动了动。绿灯亮了,他脚下一蹬先出去了,柳柳跟上去,两人的车距保持在半个车身左右,不快不慢地穿过晨光里的街道。
图书馆在城东新区,是一栋灰白色的四层建筑,周末早上人不多。他们把车锁在门口的停车架上,沈岸从书包里掏出两张借阅卡递给她一张。柳柳接过来看了看,上面写的是"临时阅览证"。
"你什么时候办的?"
"昨天。"他说,"走了趟手续。"
柳柳捏着那张卡,没说什么,跟着他进了大门。一楼大厅空旷安静,只有前台一个管理员在整理报纸。沈岸示意她上二楼,两人踩着楼梯上去,脚步声被地毯吸走了大半。
二楼靠窗有一排长桌,座位是那种带隔板的单人位,但沈岸绕过那些格子,直接走到角落一张双人沙发桌前坐下。那张桌子很小,两个人面对面坐的话膝盖几乎能碰着。柳柳在他对面坐下,把书包放在身侧。
"你经常来这儿?"她问。
"偶尔。我妈在对面那栋楼上班,以前放学了就来这儿写作业等她下班。"
柳柳顺着他的目光往窗外看,对面的确有一栋写着"教育出版大厦"的高楼。她收回视线,从包里拿出数学竞赛题集和一本笔记本。沈岸也掏出自己的东西,那本《时间简史》今天又带来了,还有一本厚厚的物理竞赛辅导书。
两人各自低头看了一会儿书,谁都没说话。但那种沉默跟教室里上课时的沉默不一样,有一种奇异的安宁感,像是两个人同时呼吸着同一片空气,不用刻意找话,也不觉得尴尬。
大约过了半小时,柳柳碰到一道难题。是一道电磁场综合题,她连画了三张草图都找不到突破口,铅笔在纸上摩擦的声音越来越快。沈岸抬起眼睛看了她一下,然后把她面前的草稿纸转过来,低头看了几十秒。
"第三个图你少画了一个方向。"他用铅笔画了一条虚线,"安培力应该朝这边。"
柳柳盯着那条虚线看了几秒,豁然开朗。"哦——对,我把电流方向弄反了。"
她把草稿纸转回来重新推,沈岸的铅笔还在她草稿纸边缘停了一下,又添了一行小字:"虚线是磁场方向,别漏了。"
柳柳看着那行字,发现他的字在这种小空间里写反而比平时端正,笔画收敛起来,每一划都规矩得像印刷体。她没忍住笑了。
"笑什么?"沈岸问。
"你的小字比大字好看。"
沈岸低头看了一眼自己写的那行字,耳尖红了。他把草稿纸推回她面前,拿起自己的书挡在面前。"做题。"
上午的时间过得很快。柳柳做了三套大题,沈岸刷了半本物理竞赛题。快到十二点时柳柳的肚子叫了一声,声音不大,但在这片安静里足够清晰。她耳朵一热,假装翻书页。
沈岸抬起头,合上书。"饿了吧?去吃饭。楼下有一家面馆,味道还可以。"
"你怎么知道?"
"来过。"
两人收拾东西下楼。面馆就在图书馆斜对面,门脸不大,但里面收拾得干净。老板是个中年男人,看见沈岸进来就笑了:"小沈来了?好久没见你。这是你同学?"
"嗯,同桌。"
"好嘞,老样子?"
"两碗。"沈岸说,又看了柳柳一眼,"你吃辣吗?"
"一点点。"
"一碗微辣,一碗不辣。"
两人在靠墙的卡座坐下。面端上来的时候热气腾腾,汤底清亮,面条上卧着几片牛肉和青菜。柳柳拿起筷子夹了一口,确实不错,面条筋道,汤味鲜香。她吃了几口抬头看沈岸,他正在往自己的碗里加辣椒油,加了三勺,面汤都变成了红色。
"你吃这么辣?"
"习惯了。"
"不会上火?"
沈岸喝了口汤,辣得吸了一下气,但表情看起来很满足。"不上火。"
柳柳把自己的那碗面里的一片牛肉夹到他碗里。"那就多吃点。"
沈岸低头看着那片牛肉,夹起来吃了。什么也没说,但他的筷子放下来的时候,在桌上轻轻敲了两下。
吃完饭出来天色已经开始阴了。云层比上午厚了很多,风里带了潮气。沈岸抬头看了看天:"下午可能要下雨。还去图书馆吗?"
"去啊,我又没伞。"柳柳说,"等下了再说。"
两人回到图书馆,还是那张双人沙发桌。柳柳这回靠在沙发里看书,姿势比上午随意多了,腿盘起来,书摊在膝盖上。沈岸坐在对面,偶尔抬头看她一眼,然后又低下去。有一次两人的目光在书页上方撞在一起,柳柳没躲,他也没躲,对视了两秒之后柳柳先笑了,沈岸跟着笑了一下,然后两人同时低头继续看书。
两点多的时候外面果然下起了雨。雨势从细密变成瓢泼只用了十几分钟,密集的雨点砸在玻璃窗上,把窗外对面那栋楼的轮廓模糊成一团灰影。图书馆里有人起身走到窗边看雨,也有人叹着气掏出手机叫车。
柳柳抬头看了一眼窗外,又看了看沈岸。他的书还摊在面前,但注意力显然不在书上了,他在看雨,眼神落在玻璃上那些蜿蜒而下的水流上,不知道在想什么。
"你带了伞吗?"柳柳问。
"带了一把。"
"够两个人撑吗?"
沈岸偏过头来看她,目光里有一种被雨水浸透的温柔。"够。"
"那不急。"
柳柳重新低头看书。但这次她发现自己看不太进去了,窗外的雨声太大,像有无数只手在同时敲打玻璃。她用笔帽在草稿纸上无意识地画着圈,画着画着圈连成了线,线绕成了两个字——"沈岸"。
她一惊,赶紧把那张纸翻过去,动作太明显了,对面的沈岸看了她一眼。她耳朵烧起来,假装在整理笔记本。
"写什么了?"他问。
"没什么,算错了."
"算错了也不至于翻页翻得这么快。"
柳柳瞪了他一眼。沈岸举起双手做了个投降的姿势,但眼睛里全是笑意。
四点左右雨势小了一些,但依然没有停的意思。图书馆快要闭馆了,工作人员开始收拾书架上的杂志。柳柳把东西装进书包,拉好拉链站起来。沈岸也起身,从书包侧面抽出一把黑色的长柄伞。
"走吧。"
两人走到图书馆门口。雨丝斜斜地飘进来,打在门廊的地面上,溅起细密的水花。沈岸撑开伞,柳柳自然地走进去站在他旁边。伞面很大,两个人一起站绰绰有余,但距离仍然被压缩到只剩一臂之内。柳柳能闻到他身上那股淡的洗衣液味道,比上次在教室闻到的更清晰一些。
"你车怎么办?"柳柳问。
"先锁这儿,明天来骑。"
两人走进雨里。地上的积水倒映着灰白的天空和梧桐树的影子,踩上去发出清脆的水声。沈岸的伞依然偏向她那边,他的右肩又湿了。柳柳这次没有犹豫,伸手拉了一下他的胳膊,把他往自己这边拽了拽。
"你淋湿了。"
沈岸被她拽得一晃,伞面也跟着晃了一下。他稳住了伞,但没有往回调方向,被拽过去的那半边肩膀就保持在了更靠近她的位置上。两个人的手臂挨在一起,隔着两层薄薄的外套布料,传递着体温。
"那边有个公交站,"沈岸说,"送你坐车回去。"
"你呢?"
"我再走一段,有直达我家的车。"
两人走到公交站台下站定。沈岸收了伞甩了甩水,站在她旁边。站台上还有一个老人和一个抱小孩的妇女,都缩在广告牌后面躲雨。柳柳看了一眼时间,快到九路公交的发车点了。
"你今天怎么想着约我来图书馆?"她忽然问。
沈岸靠在站牌的柱子上,偏头看她。"你不是说想看我那道圆锥曲线的完整过程吗?"
"那个你周一已经给我了。"
沈岸没接话,他的视线落在远方公交车开来的方向,但柳柳注意到他的手指又在无意识地敲着伞柄,频率比平时快。
"你就是为了给我看那道题?"柳柳追问。
公交车从雨幕里驶出来了,车灯在灰蒙蒙的天色里像两只橘黄色的眼睛。它慢慢减速,在站台前停下,车门"嗤"地一声打开。
柳柳往前迈了一步,又停住了。她回头看着沈岸,雨水顺着站台的顶棚边缘淌下来,在他身后形成一道水帘。
"算了,"她忽然说,"不坐了。"
沈岸看着她,眼睛微微睁大了一点。"那你怎么回去?"
"你不是说可以走一段到你家那边吗?我跟你一起。"
她说完就站了回来,公交车司机等了几秒,看没人上车,关上门开走了。车身碾过积水,溅起一片水花。站台上那个抱小孩的妇女疑惑地看了柳柳一眼。
沈岸看着她,嘴角慢慢弯起来。"走吧。"
两人重新走进雨里。沈岸的伞这次没有再偏了,他调整了角度,让两个人同时被伞面罩住。雨声很密,打在伞布上发出沉闷的声响,但伞下是干燥的,空气里只有两个人的呼吸和脚步声。
他们走得很慢。柳柳不知道为什么,好像谁都不急着往哪去。经过一家奶茶店时沈岸停下来问她喝不喝,柳柳说喝,他就收了伞闪进去,出来时手里端着两杯热奶茶,一杯红豆的递给她。
"你怎么知道我喜欢红豆?"
"上次那个豆沙馅的饭团。"
柳柳接过奶茶,热气扑在脸上。"观察力还挺强。"
"一般。"
两人继续走,手里的奶茶温度刚刚好,隔着杯壁暖着手心。雨势又小了一点,变成了细蒙蒙的雾状,打在身上像极轻的触碰。他们路过一条种满悬铃木的老街,两边的树冠在空中交叉,形成一个天然的顶棚,雨水沿着树叶缓缓滴落,像断了线的珠子。
"柳柳。"沈岸忽然开口。
"嗯?"
"你从南城过来的,为什么转学?"
柳柳的脚步顿了一下。她喝了口奶茶,没有立刻回答。沈岸侧过头看她,没有追问,只是等着。
"我妈去世了,"柳柳说,语气平平的,像是在说一件跟自己无关的事情,"继母改嫁到这边,我就跟着过来了。"
沈岸的手指在伞柄上收紧了一下。"什么时候的事?"
"去年冬天。"
"……对不起,我不该问。"
"没事。"柳柳说,"都过去了。"
她说完又喝了一口奶茶,步子加快了半步。沈岸跟上来,两个人之间沉默了一会儿。但那种沉默不是尴尬,而是某种比语言更沉重的共情。
过了那条老街,沈岸忽然伸手拉了拉她的书包带子,把她往自己这边带了一点。"有车。"
一辆电动车从他们身边擦过去,速度很快,卷起一片水雾。柳柳被拽得踉跄了一下,肩膀撞在他胳膊上。她站稳之后没有退开,就保持着这个距离继续走。
沈岸的手也放下来了,但放下来的时候指尖从她书包带上滑过,碰到了她的手背。那个触感一触即离,像蜻蜓点水。
两个人都没说话。但柳柳发现自己握着奶茶的那只手,指腹是烫的。
走到公交站的时候雨几乎停了。天边露出一线淡金色的光,云层裂开的缝隙里透出傍晚的余晖。沈岸收了伞,甩了甩水,说从这里坐十七路可以直接回家。
柳柳说好。
两人站在站台边,不远处一个卖烤红薯的老人推着车经过,香甜的热气飘过来。沈岸看了一眼,走过去买了一个,回来递给柳柳。
"你不是问为什么约你出来吗。"他说。
柳柳接过那个烤红薯,外皮微焦,里面橘红色的瓤散发着甜腻的热气。她抬起头看他。
"我就是想见你。"沈岸说。
他说这话的时候看着别处,声音不大,带着雨后的潮气,像是被风从远处送到耳朵里的。但他的耳尖红透了,连带着脖子后面的皮肤都泛着粉。
柳柳捧着那个烤红薯,热意从手心一直涌到胸口。她低下头掰了一小块红薯送进嘴里,很甜,甜得她眼睛有点发酸。
"我也是。"她说。
声音很小,小到几乎被晚风吞没。但沈岸听见了。他转过头来看她,那双浅色的眼睛里映着傍晚裂开的天光,亮得像被雨水洗过的石子。
九路公交车来了。柳柳这次上了车,刷卡,走到车厢中部坐下。公交车启动的时候沈岸站在站台上,手里还握着那把收好的黑伞,看着她的车窗缓缓经过。
柳柳隔着玻璃冲他挥了一下手。他也抬了一下手,幅度很小,但柳柳看见了。
车拐过弯的时候她低头看手里的烤红薯,已经凉了一些,但热意还在。她把手机掏出来,屏幕上躺着一条新消息,来自"沈岸"。
"下周还去吗?"
柳柳看着那四个字,嘴角弯起来,打字回复:
"去。但下次你带伞多带一把,你肩膀都湿透了。"
对面秒回:"好。"
她把手机按灭,靠进座椅里。窗外的雨已经完全停了,天边那片金色越铺越广,把湿漉漉的街道染成暖橘色。烤红薯的甜香还萦绕在指尖,她低头又掰了一块吃了,觉得自己大概有好几年没有吃过这么甜的东西了。
晚上回家继母正在客厅织毛衣,看见她进门时眉眼带笑就多看了两眼:"今天去图书馆开心?"
"嗯。"
"就那个同桌?"
柳柳换鞋的动作停了一下。"嗯。"
继母没再问,但低头织毛衣的时候哼起了歌。柳柳回房间把书包放下,掏出那支刻着"第一名"的笔放在桌上,又掏出了沈岸今天在图书馆给她写的那张草稿纸——上面有他画的那条磁场方向虚线,还有那行"虚线是磁场方向"的小字。
她找了个透明文件袋把它装进去,夹进了书架上那本数学课本里。
然后她拿出手机,翻到和沈岸的聊天记录,往上滑。从第一条"不麻烦"开始,到昨天"明天降温多穿点",到今天"好"。一共没多少条,但她看了两遍。
正打算放下手机,屏幕上又亮起一条新消息。
"晚安,柳柳。"
她看着那四个字,心跳慢了一拍。手指在键盘上悬了一会儿,然后打了两个字发过去。
"晚安。"
对面没有再回。她把手机放在枕边,关了灯。窗外的城市在雨后的夜色里格外安静,偶尔有风吹过,把晾在阳台上的衣服吹得轻轻摆动。
她闭上眼睛的时候嘴角还是翘着的。然后忽然想起一件事——下周一,他要给她带什么早餐呢?
想着想着就睡着了。
第二天早上醒来,手机屏幕亮着一条消息,来自沈岸,发送时间是凌晨一点二十三分。
"睡不着,在想你。"
柳柳盯着那条消息看了足足十秒,然后啪地把手机扣过去了。心跳快得像要从胸腔里蹦出来,她伸手按住胸口,深吸了两口气才把手机翻回来。
她想了半天,回了一条:"几点睡的?"
"两点。"
"下次早点睡。"
"那你想我了怎么办。"
柳柳把手机扔到被子上面,又把脸埋进枕头里。过了两分钟她把手机捡回来,打了删,删了打,最后只发了三个字。
"知道了。"
她发完之后自己盯着那三个字看了很久,总觉得哪里不对,但又不知道还能回什么。手机安静了两秒,然后弹出一条语音消息,只有五秒钟。
她点开,把听筒贴在耳朵上。沈岸的声音从那边传过来,带着刚睡醒的、有点沙哑的笑意:"知道了是哪种知道?"
柳柳把语音条又听了一遍,然后关了屏幕。耳朵烧得厉害,她把脸埋进被子里笑出了声,笑完又觉得自己太没出息了,坐起来揉了揉脸。
窗外的天彻底放晴了。阳光从窗帘缝隙里挤进来,在地板上画了一道明亮的金线。柳柳看着那道线,想起昨天傍晚雨停时的天光,想起那把黑伞下两个人挨在一起的手臂,想起他说"我就是想见你"时的侧脸。
她把手机拿起来,对着那条语音消息回复了一条文字,这次没有犹豫。
"是下次还去的知道。"
发完之后她把手机扔到枕头下面,站起来拉开窗帘,阳光涌进来,把整个房间都照亮了。她站在窗前伸了个懒腰,觉得自己好像很久很久没有这么期待过一个周一了。
周一早上柳柳到教室时,桌上的豆浆还冒着热气,旁边多了一样东西——一个巴掌大的牛皮纸信封,封口贴着一张笑脸贴纸。她放下书包拆开,里面是一张拍立得相片,周六下午在那条悬铃木老街上拍的,画面里她正低头喝奶茶,侧脸被雨后的薄光镀了一层柔和的轮廓,远处的悬铃木树冠在风里微微倾斜。
她不记得他什么时候按的快门。
"偷拍?"她偏头看向已经坐下来的沈岸。
"光明正大拍的。"沈岸翻开那本物理竞赛辅导,表情镇定,"你当时在看路对面的猫,没注意到我。"
柳柳把照片翻过来,背面写了一行小字——"你喝奶茶的时候会眯眼睛。"
她看了那行字一眼,折好照片放进笔袋夹层,什么都没说。但一整个早读她都在想,他观察了她多少细节。
上午第二节下课,柳柳被班主任叫去办公室谈话。老周推了推眼镜,说模拟考成绩出来了,柳柳数学满分,理科综合排名也在年级前列,问她对竞赛有没有兴趣。柳柳说可以考虑。老周又问了问她在南城的学习情况,柳柳一一答了,最后老周说那行,回头我给你拿几份竞赛真题你看看。柳柳道了谢出来。
回教室走到门口时她脚步微微顿了一下。沈岸正站在她座位旁边,手里拿着她的保温杯在拧杯盖。他拧开之后往里面倒了什么,又拧回去,放回她桌角。然后若无其事地走回自己的位子,坐下来翻书。
柳柳等他坐好才推门进去。经过自己座位时拿起了那个保温杯,拧开盖子,里面飘出一股淡淡的红糖生姜的味道。她看了沈岸一眼,他耳朵没红,但翻书的动作明显慢了。
"你怎么知道我生理期?"柳柳坐下来,声音压低。
沈岸的手指在书页上停了一下。"上周三你请了节体育课没去。"
"那是生理期?"
"嗯。"他顿了顿,"不烫,我试过温度了。"
柳柳端着那个保温杯,杯壁的温度透过掌心传上来,她把杯盖拧紧放到一边,没有喝,但也没有放回桌膛。前排的林薇恰好转过来找柳柳借橡皮,眼神扫过那个保温杯,又看了看沈岸的脸色,眉毛挑得高高的,但什么也没说,接过橡皮转了回去。
下午最后一节自习课,柳柳正在做老周给的竞赛真题,题目很难,她咬着笔帽想了半天没有头绪。旁边沈岸把她的卷子拿过去看了三分钟,提笔在某一行公式下画了一道线。
"这一步的变量代换你做反了,应该用倒代换。"
柳柳凑过去看他的批注,两人的头几乎靠在一起,她的发梢扫过他的手腕,他写字的笔尖顿了一下,但很快就继续了。他把解题步骤完整写了一遍,字迹依然是大字潦草、小字端正。柳柳看的时候闻到他身上换了一种洗衣液的味道,比上次淡一些,有点像柚子皮。
"你换洗衣液了?"她随口问。
沈岸的手一抖,差点把笔掉了。"这你也能闻出来?"
"嗯,上次是草本味,这次是柚子。"
沈岸沉默了两秒,然后低头继续写。"我姐买的,说是新款。"
"挺好闻的。"
他写字的笔尖又顿了一下,这一页的最后一个数字被她看得歪了一点。
晚上放学的时候天已经彻底暗了。九月末昼短夜长,学校门口的路灯亮起来,在柏油路上投下一团团暖黄的光斑。柳柳走到校门口的时候听到身后有人喊她的名字,回头一看是陈一鸣,沈岸的发小,正朝她跑过来。
"柳柳,沈岸让你等他一下,他在被老周叫去谈竞赛的事,马上就出来。"
柳柳停下来。"他也要参加竞赛?"
"物理竞赛,他高一就开始准备了。"陈一鸣耸了耸肩,"本来之前他都不太上心,老周喊他去他也不乐意去,这两天不知道怎么就转了性子,主动去找老周报了名。"
柳柳没接话,但嘴角抿了一下。
陈一鸣看着她,忽然露出一个八卦的笑。"那个什么,柳柳,我跟沈岸认识这么多年,从来没见他对哪个女生这样过。你知道他以前那些,都是别人追他,他高兴了搭理几句,不高兴就直接不理。但你——"
"他以前的事我不想了解。"柳柳说,语气淡淡的。
陈一鸣愣了一下,然后咧嘴笑了。"行,不说了。不过你也看到了,他对我都没买过早餐。那家伙初中三年早饭都是我帮他带的。"
柳柳被这句话逗得笑了一下。正说着,沈岸从教学楼里走出来,远远看见柳柳和陈一鸣站在一起,步子加快了一些。走近时他看了陈一鸣一眼,陈一鸣举起双手往后退了一步:"我就帮你传个话,什么都没说。"
沈岸没信,但也没追问,转向柳柳。"走吧,我送你到公交站。"
两人并肩走出校门。路灯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又揉得很短,偶尔交叠在一起。柳柳走了一会儿,忽然开口:"你报了物理竞赛?"
"嗯。"
"因为什么?"
沈岸看着前面,路灯光在他脸上投下明暗分明的轮廓。"老周说竞赛获奖高考能加分。"
"你之前不在乎加分?"
"之前觉得无所谓。"他停下来,侧过身看她,"现在觉得多一点胜算总是好的。"
柳柳看着他。路灯从斜上方打下来,他的眼睫投下一小片阴影,瞳孔里映着光,看向她的眼神认真得让人不敢长久对视。
"你又知道我想考哪了?"她问。
"南城大学。"沈岸说,"你在南城的时候,桌上那本笔记本封面上写着南城大学四个字。"
柳柳没说话,这个细节她自己在南城的时候都不常注意。她低下头踢了一下路边的小石子,石子滚进水洼里,荡开一圈涟漪。
"南城大学物理系全国前三,"沈岸又开口了,"我查过了。"
柳柳抬起头,觉得自己的心跳在路灯的光里变得格外清晰。她想说点什么,又觉得说什么都不够,最后只是轻轻说了一句:"那你好好考。"
"嗯。"
两人走到公交站,柳柳上车之前在车门边站了一瞬,回头看他。"沈岸。"
"嗯?"
"周六还去图书馆。"
不是问句。
沈岸站在路灯下,嘴角慢慢地弯起来,这一次他笑得比任何一次都深。"好。"
车门关上,公交车驶入夜色里。柳柳坐在靠窗的位置回头看,沈岸还站在那个路灯底下,双手插在口袋里,目送着她的车远去。她低下头掏出手机,屏幕上一条新消息跳出来。
"以后每天都送你去公交站。"
柳柳看着那行字,把手机贴在胸口暖了一下,然后打字回复:
"那你要说到做到。"
屏幕亮起一条新消息:
"说到做到。"
窗外夜色浓稠,路灯光一帧一帧地往后掠去,像一条流动的金色河流。柳柳靠在椅背上,手指无意识地抚摸着手机壳边缘,那上面还残留着下午握过保温杯的余温。
她想起沈岸在她草稿纸上画虚线时低垂的睫毛,想起他说"我就是想见你"时看向别处的侧脸,想起那杯红糖生姜水不烫不凉的温度。
有些东西正在改变,像方程式里那个未知数,一点点被代入、消元、求解。答案还没出来,但她已经知道方向是对的。
公交车转过最后一个弯时她看了一眼窗外的夜空,今天星星很多,密密麻麻地铺在深蓝色的天幕上,像谁撒了一把碎钻。
她笑了笑,把手机收进包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