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月的第一天,云城下了今年的第一场霜。
柳柳早上出门的时候看见小区草坪上覆盖着一层薄薄的白,在晨光里泛着细微的晶体光泽。她呵出一口白气,把围巾往上拉了拉,围巾还是沈岸那条,她一直没有还。走到教室的时候她在桌上发现了一个新的暖手宝,比上一个更小巧,外面套着毛绒绒的灰色保护套,正面的拉链上挂着一只迷你兔子的挂件。
沈岸已经坐在旁边了,面前摊着一本翻到卷边的物理竞赛真题集,边角密密麻麻贴满了彩色便签。他的眼下有一小片淡淡的青色,像是最近几天都没睡好。
"你几点睡的?"柳柳拿起那个暖手宝,试了试温度,是热的。
"十二点半。"
"集训队加练?"
"嗯,省赛前最后一周冲刺。"他揉了揉眼睛,把题集翻了一页,笔尖落在一道电磁学大题上。
柳柳没再追问,把暖手宝揣进口袋里,然后从书包里掏出一个保温袋放在他桌上。沈岸打开,里面是两份三明治和一杯热牛奶,三明治切成了整齐的三角形,面包边被切掉了。
"你做的?"沈岸看着那个切口整齐的边缘。
"继母早上做的,我帮忙切了边。"
沈岸拿起一块咬了一口,嚼了两下之后眼睛微微睁大了一点。"这里面是牛肉和芝士?"
"嗯,你说过你喜欢芝士。"
沈岸低头看着手里的三明治,没有说话,但吃得很慢,每一口都像是怕吃快了就会少尝到什么味道。柳柳坐回自己的位子打开课本,余光里他的耳尖在晨光中泛着浅红,跟眼下的青色形成了对比。
省赛定在十一月十二日,地点在省城,距离云城两个半小时的高铁。沈岸要提前一天过去,入住组委会安排的酒店,比赛当天早上八点开考,下午出结果。临出发前一晚,柳柳跟他约在河堤步道见面。
十点的河堤已经没什么人了。路灯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长长的,河水在夜色里泛着细碎的光,偶尔有夜跑的人从他们身边经过,脚步急促而短暂。柳柳和沈岸并排走着,谁都没说话,就那样走了大约两三百米。
沈岸先开了口。"明天六点的高铁,我五点半就出门了。"
"嗯。"
"上午考理论,下午考实验,出成绩大概五点多。我到云城估计要晚上八点了。"
"嗯。"
"你就只有嗯?"沈岸停下来看她。
柳柳也停了。河堤上的风吹过来,把她的发梢拂到脸侧,她伸手别到耳后。"我有很多话想说,但说了怕你分心。"
"你说什么都不至于让我分心。"
柳柳看着他的眼睛,路灯的光在里面碎成两点温暖的金色。"那我说了。"她往前走了一步,站得离他很近,"你明天考完之后,第一时间告诉我结果。不管考得好不好,我都在这里等你回来。"
沈岸低头看着她。他的眼睛在路灯下亮得有些不真实,像是装了一整个河面的碎光。"柳柳。"
"嗯?"
"你刚才那句话就够我分心的了。"
柳柳伸手在他胳膊上拍了一下。"那你现在调整一下,明天考完了再分心。"
沈岸笑了。他笑起来的时候眉眼弯弯的,眼下的青色被那个笑容冲淡了不少。他忽然伸手把柳柳整个人揽进怀里,下巴搁在她的头顶,那件黑色外套裹着她,围巾上的柚子气味把她包围起来。河风从背后吹过来,但他的身体挡住了大部分寒意。
柳柳把脸埋在他的胸口,听见他的心跳隔着毛衣传过来,不快不慢的,稳稳的。她伸手环住了他的腰,手指扣在他卫衣后面的褶皱上。
"你心跳很稳。"她说。
"紧张都藏在别的地方了。"
"藏哪儿了?"
沈岸微微松开她,伸出一只手摊开在她面前。他的掌心有一层薄薄的汗。"这里。"
柳柳握住他的手,用拇指把他掌心的汗痕蹭了蹭。"藏得不够好。明天我帮你保管。"
沈岸反手握紧了她的手指,两人的指节嵌在一起,紧扣得像合上了一把锁。
十一月十二日清晨六点,柳柳醒得很早。她看了一眼手机,沈岸在五点四十七分发了一条消息:"上车了,到了告诉你。"她回了一个"嗯"字,把手机放在枕边又躺了一会儿,但怎么也睡不着了。窗外天还没亮透,灰蓝色的晨光透过窗帘缝隙渗进来,墙上挂钟的指针一格一格地走着,走得很慢。
上午的课柳柳上得不太专心。老师在讲台上讲函数定义域和值域,粉笔在黑板上画出一个又一个区间括号,柳柳的视线越过那些数学符号落在窗外。今天的天空格外高远,蓝得透明,几缕云丝挂在远山边缘。她低头在草稿纸上画了一个坐标轴,横轴标了"时间",纵轴标了"等待",然后在坐标系里画了一条缓缓上升的曲线。
中午吃饭的时候林薇凑过来问她沈岸今天怎么没来,柳柳说去省城参加物理竞赛了。林薇呀了一声说那今天是关键日子啊,你紧张吗。柳柳说不紧张,但筷子上夹的那块红烧肉晃了三下才送到嘴里。
下午的自习课柳柳做了一套数学卷子,做完之后对答案,满分。她又做了一套,还是满分。她把笔放下靠在椅背上,发现自己的注意力根本没办法沉在题目里,那些数字和符号在眼前飘来飘去,怎么都聚不到一块儿。她索性不做了,拿出手机翻到和沈岸的聊天记录。最后一条消息还停留在早上那条"嗯"上。
三点十五分,她的手机震动了一下。
"理论考完了。还行,最后一道大题有点绕,但我做出来了。"
柳柳盯着那行字看了三秒,然后打字:"先别想结果,下午实验好好发挥。"
"知道了。"
她又加了一句:"紧张就把手心摊开,我帮你保管。"
那边隔了一分钟才回了一条语音。柳柳把音量调到最小贴在耳朵上,沈岸压低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带着一点笑意和咳嗽声:"你这句话让我在考场外面站了半天才缓过来。旁边的人以为我考砸了。"
柳柳把语音条存了,然后锁了屏幕继续做题。这一次她发现自己能看进去字了。
下午五点四十七分,手机再次震动。柳柳正在公交站等车,低着头看地面上的落叶。她掏出手机,屏幕上跳出一条消息,只有五个字:"实验拿了第一。"
柳柳站在公交站台上,看着那五个字,周围等车的人来来往往,公交车进站停靠又开走,她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地看了那五个字看了将近一分钟。然后她笑着把手机举起来对着天空拍了一张照,傍晚的天色是深橘色和靛蓝色的交界,几排电线在画面上方交错切割着天空。她把照片发过去,配了一行字:"云城的天也在给你庆祝。"
沈岸秒回了一张照片。是高铁车窗外的景色,同样的橘蓝色天空,窗玻璃上倒映着他举手机的侧影,嘴角是弯的。
"晚上八点到。你在哪?"
"我在公交站。"
"等我。"
柳柳没坐车。她站在公交站台上等,等到天彻底黑了,路灯亮起来,等到风变凉了又变冷了,等到手机上的时间从六点跳到七点又跳到七点半。七点四十五分的时候一辆出租车停在站台前面,后门打开,沈岸背着书包走下来,外套拉链敞着,头发被车里的暖风吹得有些乱。
柳柳看着他走过来。他在她面前站定,书包带从肩上滑下来掉在手肘弯里,然后他伸出双臂把柳柳整个人抱了起来,抱离地面转了小半圈。柳柳被转得帽兜晃了一下,回过神来的时候脚已经落地了,但他的手还圈在她腰间,额头抵着她的额头。
"柳柳。"
"嗯。"
"我考完了。"
"我知道。"
"实验第一。理论第三。总分全省第二。"
柳柳抬手拍了拍他的后脑勺,那里的头发被风吹得有些毛躁。"沈岸,你很厉害。"
沈岸把脸埋进她的围巾里,那上面的柚子味已经很淡了,混杂着她的洗发水香气。他的呼吸喷在她的脖颈上,带着一种劫后余生般的沉重和轻松。"我在考场里做到最后一道实验题的时候,脑子里全是你昨天在河堤上说的那句话。'不管考得好不好,我都在这里等你回来。'"
"然后呢?"
"然后我就特别稳。每一根导线都没插错,每一个数据都读准了。"
柳柳伸手把他的外套拉链拉上去,拉到最顶,又把他围巾拢了拢。"冷。"她说,"回去再跟我说细节,先回家。"
沈岸从她肩膀上起来,脸有些红,不知道是冻的还是别的什么。他单手拎着书包,另一只手自然地牵起柳柳的手放进自己口袋里。两个人并肩往小区方向走,路灯把他们的影子印在地上,挨得很近。
十一月下旬,沈岸的物理省赛成绩正式公布了。全省第二名,直接获得参加全国物理竞赛冬令营的资格。消息传回学校的那天,高三十一班的黑板报旁边贴了一张大红喜报,上面写着"热烈祝贺沈岸同学荣获省物理竞赛二等奖"。
课间走廊里不少人看见喜报都多看了两眼,有人恭喜沈岸,他嗯一声点点头,表情淡淡的。但回到座位坐下的时候,柳柳看见他的嘴角一直在微微向上翘。
"你笑什么?"柳柳问他。
"没笑。"
"你嘴角是弯的。"
"那是自然弧度。"
柳柳伸手戳了一下他的嘴角。"平的。"
沈岸被她戳得歪了一下头,终于绷不住笑了出来。"行行行笑了。怎么了,我高兴不行?"
"行。但你能不能绷到下午?老周刚才跟我说要你代表全校在广播里讲话。"
沈岸的笑瞬间凝固在脸上。"什么?"
"下午大课间,国旗下讲话,全校广播。"柳柳从桌膛里抽出一张纸推到他面前,"你的稿子,老周让我转交给你,他已经写好了。"
沈岸拿起那张纸看了一眼,上面打印着密密麻麻的讲话稿,题目是《持之以恒,方得始终》。他看了两行就把纸放下了,表情像是吃了一口没熟的柿子。
"不想念?"柳柳问。
"不想。"
"那我去找老周说你不舒服。"
沈岸抬起头看她。柳柳已经站起来了,正准备往办公室方向走,他一把拽住了她的校服衣摆。"你帮我?"
"你不想念就不念,拿个奖而已,又不是欠学校的。"柳柳低头看他,语气很平静,"你不念的话全校都知道你是个有奖但不爱出风头的人。念了的话全校都知道你拿了奖。区别不大。"
沈岸拽着她衣摆的手松了,然后低头拿起那张讲话稿叠了两折塞进口袋。"那我念。"
"为什么忽然改了?"
"因为你说'区别不大'的时候表情特别好看。"
柳柳拍了一下他的后脑勺,坐回自己座位。下午大课间的时候全校广播里传出沈岸的声音,比平时在教室里说话略低一些,语气平淡,语速适中。他在广播里说了准备竞赛的过程、感谢老师的话、鼓励同学们坚持学习的内容,全程没有看稿子。柳柳趴在桌上听着广播音响里传来的声音,林薇转过头来冲她竖了个大拇指,柳柳笑了一下把脸埋进胳膊里。
广播结束的时候最后一句是:"……最后,感谢班主任和物理老师的指导。以上,高三十一班沈岸。"
他顿了顿,然后加了一句话,声音低了许多,但麦克风还是收进去了:"还有感谢我的同桌,她是我最稳定的变量。"
广播切断了。但高三十一班教室里安静了三秒钟,然后林薇带头"哦——"了一声,全班的视线刷地转向柳柳。柳柳的脸埋在胳膊里没抬起来,但耳朵红得发烫。她旁边座位上的沈岸正好推门进来,全班的目光又刷地转向他。他愣了一下,然后面不改色地走回位子坐下来。
"你最后那句是故意的?"柳柳用气声问。
"不是,说顺嘴了。"
"全校都听见了。"
"那正好,"他把物理书翻开,"反正早晚要知道。"
十二月悄无声息地来了。气温坠到了个位数,教室里的暖气片开始发出低沉的咕噜声。柳柳和沈岸的竞赛季都告一段落——柳柳的数学省赛在十一月底也拿了二等奖,分数距离一等奖只差两分,但她说够了,不再往上冲了,重心要放回高考。
两人开始同步进入高考复习模式。每天早上的豆浆从一杯变成了两杯,保温杯里装的从红糖姜茶换成了清茶。晚自习下课的时候两人从教室走到公交站,有时讨论一道导数题怎么解,有时沈岸会给柳柳讲一讲物理卷子里她不明白的知识点,有时两个人什么也不说,就牵着手走那段不到两百米的路。
十二月中旬的一个周五,柳柳正在收拾书包准备回家,沈岸忽然从桌膛里拿出一个信封递给她。信封是米白色的,封口用一张贴纸粘着,贴纸上画着一只歪歪扭扭的兔子头。
柳柳拆开信封,里面是一张对折的卡片。展开来,左边是沈岸的字迹,小字,端正得像印刷体:
"柳柳,从九月四号开始到今天,一共一百零三天。豆浆买了九十八杯,有三杯你没喝,被我喝掉了。暖手宝换了两个。围巾你还没有还给我,不过我本来也没想要回去。你去过我家一次,我在你家楼下等过你十七次。河堤走了六回。图书馆去了十二次。电影看了一场。兔子耳朵的线被你重新缝过了,我姐说比我缝的好看十倍。
我算了算,一百零三天里我有九十九天都在想你。剩下四天在睡觉,但梦里也有你。
我想用剩下的时间把那个比例提到百分之百。你愿意吗。"
卡片的右边画了一个坐标轴,横轴标着"时间",纵轴标着"喜欢你的程度"。曲线从横轴零点开始一路向上,近乎垂直地攀升到坐标轴的顶端,然后变成一条平稳的水平线。曲线旁边用红笔写了三个字:"已饱和。"
柳柳看着那张卡片,指腹摩挲着那个"已饱和"三个字,嘴角一点一点地弯起来。她抬起头,沈岸正看着她,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着,频率很快,是紧张时才有的动作。
"你算过了?"她问。
"算了三遍。"
"九十九天在想我,剩下四天在睡觉?"
"梦里也有你,所以实际上是一百零三天。"
柳柳把卡片折好放回信封,然后把信封收进书包最里面一层。她站起来背上书包,走到教室门口回头看他还坐在位子上没动。
"走了,公交站。"她说。
沈岸站起来跟着她往外走。走廊里的声控灯亮了,两个人的影子在前面拉得很长。柳柳走了一小段忽然停下来转过身,沈岸差点撞上她。
"你刚才问我愿不愿意。"柳柳仰头看着他,"我的回答是,你已经把方程解完了,答案就是那两个字。"
"哪两个字?"
"愿意。"
走廊尽头的灯闪了一下。沈岸站在两步远的地方,外套的拉链敞着,里面是那件灰色毛衣。他朝她走了一步,又走了一步,然后低下头把额头轻轻抵在她的额头上,鼻尖碰着鼻尖,呼吸纠缠在一起,温热地铺散开来。
"柳柳。"
"嗯。"
"我想亲你。"
柳柳耳朵红透了,但她的眼睛没有躲开。"那你别在走廊里。"
沈岸愣了一下,然后退后半步,牵起她的手大步往楼梯口走。声控灯在身后一截一截地灭了,他们的脚步在空旷的楼道里咚咚地响着。走到一楼拐角的楼梯间时沈岸把她轻轻按在墙上,一只手撑在她耳侧的墙面,另一只手托着她的下巴,然后极轻极轻地吻下来。
很轻的吻,像一片落在嘴唇上的雪,凉了一下就化了。柳柳闭着眼睛感觉到他的睫毛扫过她的颧骨,他的呼吸暂停了一下,然后松开。
沈岸退开的时候整张脸都红透了,从脸颊红到耳朵再红到脖子。他转过去背对着她,用手背贴着自己的嘴唇,像是不确定刚才发生了什么。
柳柳靠在墙上,自己的心跳快得像要跳出胸腔。她伸手拉了拉他的衣角。"沈岸。"
"嗯。"他背对着她,声音闷闷的。
"你转过来。"
他慢慢转过来。柳柳看着他红透了的脸,忽然觉得特别想笑。她踮起脚在他同样红透的耳尖上轻轻吹了口气,然后绕过他往校门口跑。"公交要没了,快走。"
沈岸在她身后愣了两秒,然后拔腿追上去。两人一前一后跑出校门,夜风吹在发烫的脸上,冰火两重。柳柳跑得喘着气笑着,沈岸在后面追,两个人的笑声在十二月的夜色里散开,飘进了路灯橙黄的光晕里。
公交站台上柳柳先到了,弯腰撑着膝盖喘气。沈岸追上来站到她旁边,也喘着。两人并肩站着呼出白气,对视了一眼,又各自移开了目光,但嘴角都弯着。
公交车来的时候柳柳上车刷卡,走到最后一排坐下。沈岸站在车门外没有上来,隔着玻璃冲她抬了抬下巴。柳柳把脸贴在窗玻璃上冲他挥了挥手里的手机,示意他看消息。
车开了之后柳柳发了一条消息过去:"刚才那个吻,我没看清。"
对面秒回:"下周补一个清楚的。"
柳柳把手机按在心口,窗外的夜色飞速后退,路灯一盏一盏地掠过。她偏头看着玻璃上映出的自己,嘴唇还是烫的,嘴角也是弯的。她在那片倒影里看见了沈岸的侧脸——他站在站台上目送她的样子,跟九月第一次在公交站遇见时一模一样。但什么变了。
他不再是那个远远站在两步之外的人。他站在她世界里最中心的位置,像方程里那个被解出来的唯一答案。
那个吻过去的那个周末,柳柳几乎把自己的手机翻烂了。
周六早上她醒来第一件事就是打开和沈岸的聊天记录,把最后那几条消息看了两遍,然后翻到那张卡片照片——她周五晚上拍了一张,存进了收藏夹。"已饱和"三个字在屏幕上看了一百遍还是一样好看。她把手机放下,翻了个身面对枕头旁边那只兔子玩偶,用手指戳了戳兔子的长耳朵。
"他把你的耳朵缝坏了,我又修好了。"她对着兔子说,"你们姓沈的怎么都缝不好东西。"
兔子看着她,长耳朵歪在一边,用那个被柳柳拆了三遍重新缝得整整齐齐的针脚沉默地回应她。
手机震了一下。她捞起来一看,沈岸发了张照片过来。是他站在书桌前,面前摊着一整张写满物理公式的草稿纸,但纸上有一处很明显是涂鸦——角落里画了一颗歪歪扭扭的爱心,里面写了"柳柳"两个字。他的笔迹在画爱心的时候明显比写公式的时候端正多了,像是怕画歪了。
柳柳把那张照片放大看了又看,打字:"你物理集训的草稿纸上画这种东西?"
"集训结束了,这是我自己在家练的。"
"练什么?"
"练字。"沈岸顿了顿又补了一条,"练写你的名字。"
柳柳把手机扔到被子上面,把自己也埋进被子里闷笑了一会儿。探出头来的时候脸憋红了,她缓了缓又拿起手机:"下午有空?"
"有空。什么时候都空。"
"那两点,你家楼下桂花树那儿。"
下午柳柳到的时候沈岸已经等在树底下了。今天的桂花香淡了很多,大部分花已经被风和雨打落得差不多了,但树底下还是零零星星地铺着一层浅金色的碎瓣。沈岸穿着她第一次见他时那件黑色卫衣,站在树下抬头看枝头残存的花簇,听到脚步声才转过头来。
他看了她一眼,耳根就红了。柳柳今天穿了那件藏蓝色连帽卫衣,头发扎了个低马尾,露出干净的额头和脖颈。她站定在他面前,仰头看他。
"你那天说的'补一个清楚的'呢?"她问。
沈岸的耳朵更红了。他低头看了看地面,又抬头看了看她,然后深吸一口气,往前迈了一步。他这次没有把她按在墙上,而是在桂花树下,就着稀疏的花香和十一月的凉风,俯身在她嘴唇上落了一个极轻极慢的吻。比上次在楼梯间停留时间长了许多,从接触到松开大约三秒,这三秒里柳柳能感觉到他微微侧头的角度调整了两次,像在找一个让两个人都舒服的位置。
松开之后两个人都没有说话。桂花树的影子在风里摇了摇,一片枯叶从枝头打着旋落下来,贴在沈岸的肩膀上。
柳柳伸手把那片叶子捻下来,指腹擦过他的肩线。"清楚了。"
沈岸眨了一下眼睛,然后笑了。那个笑容从眼底一直漫到嘴角,整张脸都亮了起来。"清楚了就好。"
两人沿着河堤走了一个下午。风很大,把河水吹起一层层细碎的波光,柳柳的围巾被吹得往后飘,沈岸伸手给她拢了拢围巾的尾端,手指不经意地擦过她的后颈,柳柳缩了一下脖子,他收回手插进口袋里,嘴角弯了一下。他们在河堤尽头的长椅上坐了一会儿,一人喝一杯热奶茶,看远处遛狗的人慢慢走过,看河对岸的树全都秃了顶,只剩下灰色的枝丫参差地指向天空。
"冬天到了。"柳柳说。
"嗯。你冷?"
"有一点。"
沈岸把外套拉链拉开,示意她靠过来。柳柳犹豫了一秒,然后把身子挪近了一点,靠进他的臂弯里。他的手臂环过来把她搂住,掌心贴着她露在外面的手背,温度隔着皮肤传过来,很暖。柳柳把脸埋进他外套内侧的绒面里,闻到一股新的洗衣液味道,这次是茶香,清清爽爽的。
"你又换洗衣液了?"
"嗯,我姐说茶香适合冬天。"
"挺好闻的。"
沈岸的下巴搁在她头顶蹭了蹭。"你喜欢,我就不换了。"
两人在长椅上坐了很久,直到奶茶凉透了,天边的云被夕阳烧成一片橘红,河面上铺满了碎金似的光。起身往回走的时候沈岸忽然说:"下周是平安夜。"
"嗯。"
"学校下午放半天假。"
"嗯。"
"要不要……去市中心?广场上有亮灯仪式。"
柳柳偏头看他。他的侧脸被夕阳的余晖镀了一层暖色,眼睛看着前方的路,嘴唇抿着,像是期待一个答案又不想表现得太急切。柳柳想了想,说行。
沈岸没说话,但牵着她的那只手收紧了半寸。
平安夜那天,云城一中下午放了半天假。教室里的人在中午就开始躁动了,林薇穿了一件新买的红色毛衣,拉着柳柳问晚上有什么安排。柳柳说跟沈岸去市中心看亮灯,林薇意味深长地哦了一声说平安夜单独出去,你们俩现在算是正式公开了吧。柳柳说早公开了。林薇拍了拍她肩膀说了句姐妹加油。
下午两点柳柳和沈岸在校门口碰头。两个人都是校服外面套了厚外套,沈岸在脖子上围了一条深灰色的围巾,到了柳柳面前就把围巾解下来绕在她脖子上,自己露出半截被冷风吹得发红的脖子。柳柳拽了一下他的帽子说你不冷吗?沈岸说冷,但你戴围巾好看。柳柳不由分说把围巾解下来绕在两人脖子上,围巾不够长,沈岸只能弯着腰配合她的高度。两个人像连体婴儿似的别扭地走了十几步,最后同时笑出声来,沈岸直起身把围巾重新给柳柳绕好,伸手拦了一辆出租车。
市中心广场已经聚集了不少人。巨大的圣诞树立在广场正中央,上面缠绕着密密麻麻的小灯珠,傍晚的天色还没完全暗下去,那些灯珠在灰蓝色的天光里像含苞待放的花骨朵。广场周围摆了一圈小摊,卖热红酒、烤栗子、糖葫芦和手工饰品的,吆喝声和说笑声混在一起,空气里飘着肉桂和焦糖的甜香。
柳柳和沈岸在广场边的一家店吃了热乎乎的牛肉面当晚饭,出来的时候天已经全黑了。几乎在同一瞬间,圣诞树上的灯"啪"地亮了,成千上万颗暖黄色的光珠同时绽放,从树尖一路倾泻到树根,把整片广场照得通透明亮。人群发出齐声的欢呼和惊叹,有人拍照,有人鼓掌,有小孩被爸爸举在肩上高兴地拍手。
柳柳站在人群外围,仰头看着那棵发光的树。暖黄色的光芒映在她的瞳孔里,像两小片烛火。沈岸站在她身侧,没有看树,一直看着她。
"好看吗?"他问。
"好看。"柳柳转过来看他,"你看树啊,看我干什么?"
"树没你好看。"
柳柳伸手拍了一下他的胳膊,但嘴角翘着。沈岸握住她那只手揣进了自己口袋里。两个人就那样并排站着看了一会儿圣诞树,然后沈岸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巴掌大的小纸袋递给她。
柳柳拆开,里面是一条细细的手链。银色的链子,中间坠着一小片圆形的透明吊坠,吊坠里面封着一片压平的桂花花瓣,淡金色,边缘微微卷曲,透过透明的封层能看清每一丝细腻的脉络。花瓣旁边用极小的字刻着一行日期——"9.4"。
"第一天,"沈岸说,"你到学校的第一天。那天那棵桂花树还没开,后来你站在下面等我的时候我就在想,要是能留住那一刻就好了。"
柳柳把那条手链举起来对着圣诞树的光芒看,封层里的桂花花瓣在暖黄色的光里半透明地发亮,像是被时间凝固住的一小片秋天。她把手链扣在左手腕上,链子长度刚好,不松不紧地环住她纤细的腕骨。
"你今天怎么这么会说话。"她问。
"提前练过的。"沈岸看着她手腕上那道细细的银光,"练了一个礼拜。"
广场上的音乐响起来了,人群开始三三两两地散开往各自的去处。柳柳和沈岸顺着人流慢慢往外走,走到广场边缘一个相对安静的花坛边上停下。柳柳低头看着手腕上的手链,用右手食指转了一下那片桂花吊坠,吊坠晃了晃,折射出一点细碎的光。
"沈岸。"
"嗯?"
"你那天在桂花树下面第一次等我的时候,我在想什么你知道吗?"
"在想什么?"
柳柳抬起头看他。圣诞树的光芒从远处照过来,把他的轮廓勾成温暖的金色。"我在想,这个人怎么比桂花香还让人上头。"
沈岸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得整个人往后仰了仰。"柳柳,你赢了。这句话够我记半辈子。"
"半辈子就够了?"
"那就一辈子。"
两人沿着亮灯的长街慢慢往回走。街上处处是节日的气氛,橱窗里挂着彩球和铃铛,有人在街角弹着吉他唱一首老歌。柳柳的手链在路灯下面偶尔闪一下,那片桂花花瓣在透明的封层里安安静静地躺着,像保存完好的九月初的第一个清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