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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更新时间:2026-08-19 16:11:27

国庆假期的前一周,整个高三十一班都弥漫着一种浮动的躁动。下课铃一响,前排就有人开始商量去哪个城市玩,后排几个男生凑在一起研究电影排片表,就连平时最安静的学习委员也在偷偷往笔记本上写假期计划。柳柳没有参与这些讨论,她低头做着一张物理卷子,笔尖匀速地划过纸面,偶尔停下来算几步,然后又继续。

但她旁边的桌膛里放着一张折叠好的电影宣传单,是沈岸三天前拿来的。上面有三部电影的时间场次被他用红笔圈了出来,每一部的旁边都标注了"这部评分最高"、"这部导演不错"、"这部你可能会喜欢"。

柳柳做完卷子最后一道题,把笔放下,转头看了一眼旁边。沈岸正趴在桌上补觉,昨晚物理集训队加练了晚课,到家已经十一点。他的侧脸枕在胳膊上,眼睫安静地垂着,呼吸均匀绵长,额前的碎发散在眉骨上,遮住了一小片光。柳柳看了他几秒,伸手把自己的保温杯推到他桌角——杯子里装的是温水,不会烫醒他。

午休铃响的时候沈岸醒了,他撑起头看见桌角的保温杯,拧开喝了一口,抬起眼看柳柳。"你给我倒的?"

"嗯。"

他端着杯子又喝了一口,嘴角带着刚睡醒的一点懒倦。"几点的电影?"

"你定的票你不知道?"

"忘记了。"他把手机翻出来看了一眼,"哦,周六下午两点。看完了正好去吃饭。"

柳柳没揭穿他。"你记得给我留个地址,那天我在哪里等你。"

沈岸想了想。"你来我家楼下吧,我骑车带你去。电影院离我家近。"

柳柳点了点头,低头在手机备忘录里打了个备注。沈岸看着她打字,忽然开口:"柳柳,你紧张吗?"

"紧张什么?"

"看电影。"

柳柳抬起眼睛看他。他的表情里带着一种很浅的试探,像是在确认什么。她把手机放下,认真想了想。"不紧张。你呢?"

"有一点。"沈岸说,然后低头去翻自己的书,"第一次正式约会,怕搞砸了。"

"你以前没约会过?"

"以前那些不算。"他的语气忽然认真起来,"以前那些就是……别人说在一起就在一起了,我连电影都没跟她们看过。你是我第一个真正主动约的。"

柳柳没说话,但她低头的时候看见自己嘴角的影子映在手机屏幕上,是弯的。

周六中午,柳柳站在沈岸家楼下。那是一栋老式的六层居民楼,灰色的外墙爬着半墙的常青藤,楼下种着一排桂花树,十月的风一吹,满院子都是浓郁甜蜜的香气。她站在桂花树下面等了不到三分钟,楼道里就传下来脚步声。沈岸从单元门里出来,穿了一件白色衬衫,外面套了件浅灰色的开衫毛衣,头发打理过了,额前的碎发比平时稍微短了一截,像是刚剪过。

柳柳看着他愣了一下。沈岸被她看得不自在,摸了摸后颈。"怎么了?"

"你剪头发了?"

"嗯,昨天剪的。不好看?"

"好看。"柳柳说完觉得这两个字太直接了,低头去看那排桂花树。

沈岸的耳尖又开始泛红。他转身去推车,山地车后座上的软垫还在,柳柳坐上去的时候发现软垫上还加了一层薄绒,坐起来更暖和了。她抬头问他什么时候加的,他跨上车说前天,怕她坐久了硌得慌。

自行车穿过三条街就到了电影院。商场四楼,人不多,假期第一天上午大家都还在路上,下午场人流量刚起来。沈岸取了两张票,又去买了中桶爆米花和两杯可乐。柳柳看着他把爆米花递过来的时候,发现他的手指在微微发抖。

"你紧张?"她伸手接过爆米花。

"有一点。"他咳了一声,"第一次跟你看电影。"

两人进场找到座位。片子是一部刚上映的青春情节片,讲的是两个从小一起长大的朋友因为各自家庭变故分开又重逢的故事。画面很好,音乐也不错,但看到一半的时候柳柳发现自己没办法完全集中注意力——沈岸坐在她右边,左手搁在座位中间的扶手上,小指偶尔会不经意地碰到她的肘弯。

柳柳犹豫了一会儿,把自己的右手放到了扶手上,手心朝上摊开。几秒钟之后,沈岸的左手覆了上来,手指穿过她的指缝扣住了。两个人的掌心贴在一起,都是温热的,带着一点微微的汗。柳柳没看他,眼睛盯着银幕,但什么都看不太进去了,只感觉到他的手很暖,手指的骨节正好嵌在她的指缝里,像是精密仪器里两个严丝合缝的零件。

电影后半段放到了一个关于告别的片段,女主角站在机场闸口送别母亲,镜头拉得很长,只有背影和安检口的提示音。柳柳握着沈岸的手忽然紧了一下。沈岸侧过脸看她,银幕的光在她脸上明灭交替,她的下颌绷得很紧,嘴唇抿成一条线。

他没有说话,只是把她的手指扣得更紧了一些,拇指轻轻摩挲着她的虎口,一下一下,像在安抚什么。

电影散场的时候两人松开手。柳柳站起来的时候发现手心全是汗,她悄悄在衣服上蹭了一下。沈岸从她背后递过来一张纸巾,什么也没说。

出商场的时候外面起风了,桂花香不知从哪个方向飘过来。两人并肩走在街上,沈岸走得很慢,柳柳也慢,像是在默契地拖着时间。经过一家甜品店的时候柳柳停下来,说想吃冰淇淋。沈岸看了她一眼,说天凉了别吃凉的,最后两人买了一杯热巧克力,一人一口,沿着长街慢慢地喝完了。

等公交车的时候柳柳坐在站台的椅子上,沈岸站在她旁边。她忽然开口:"你记得电影里那个告别的画面吗?"

"记得。"

"我去年送我妈走的时候,也是那样的。"柳柳低头看着自己鞋尖,"机场,安检口。她说了别送,她自己进去就行。我就在外面站着,看着她的背影一点一点变小,拐过那个弯就看不见了。"

沈岸在她旁边蹲下来,仰头看她。他的眼睛在午后偏斜的阳光里显得特别浅,里面映着她低垂的侧脸。

"那时候你在想什么?"他问。

柳柳沉默了一会儿。"在想,为什么有些门关上了就再也不会打开了。"

沈岸伸过手来,把她垂在脸侧的一缕头发别到耳朵后面。那个动作很轻,轻得像是怕碰碎什么。"柳柳,以后你开门的次数会比关门多很多。我保证。"

柳柳抬头看他。他蹲在她面前,姿态很低,但眼睛里的笃定沉得像石头。她吸了一下鼻子,然后伸手在他头顶胡乱揉了一把,把他的头发揉乱了。"知道了。起来吧,公交车来了。"

沈岸被她揉得一愣,站起来的时候头发乱糟糟的,但嘴角弯着。他跟着她上了车,两人在后排坐下。柳柳看着窗外,忽然发现他们的手指又缠在一起了,这一次是谁先伸的手,她不确定。

国庆假期第三天,沈岸发来消息说他姐回来了,让他带柳柳来家里吃饭。柳柳看着那行字,心跳猛地加速了几拍。她回了一句"你姐跟你妈都在吗",对面说都在,又说"你要是觉得太正式就再等等"。柳柳想了想,回复说"那就今天下午吧,我现在紧张完了明天就不紧张了"。

继母知道这事之后替她挑了件衣服,又从柜子里翻出一盒没拆封的茶叶让柳柳带着当见面礼。柳柳拎着茶叶站在沈岸家门口的时候心跳快得自己都能听见,她深吸了三口气才抬手敲门。

开门的是沈岸的姐姐。二十出头的年轻女人,头发剪得很短,戴着一副圆框眼镜,笑起来眉眼弯弯的,跟沈岸有七分像。她上下看了柳柳一眼,嘴角咧开一个很灿烂的笑容。"你就是柳柳?"她往屋里头喊了一声,"妈!岸子!人来了!"

沈岸从客厅走过来,今天穿着那件她见过的黑色卫衣,头发比昨天又短了一点,看起来像是她走之后他又去修了一次。柳柳把茶叶递过去,沈岸姐姐接过来扫了一眼包装说太客气了,拉着柳柳就往客厅走。

客厅里一个中年女人正坐在沙发上看电视,听见动静站起来。沈岸的母亲看上去比柳柳想象中年轻,眉眼温婉,笑起来的时候眼角有细纹,但整个人给人一种很柔和很舒服的感觉。她看见柳柳第一句话是:"比岸子说的还好看。"

柳柳耳朵一热,叫了声阿姨好。沈岸在旁边咳了一声,被姐姐用手肘怼了一下腰。五个人坐在沙发上聊了会儿天,沈岸妈妈问了柳柳在南城的学习情况,又问她现在住得习不习惯。柳柳答得很稳,但两只手一直放在膝盖上,指甲掐进了掌心。沈岸注意到她的动作,把自己的茶杯推过去放在她手边,手指轻轻碰了一下她的指尖。柳柳看了他一眼,终于松弛了一点。

沈岸姐姐忽然凑过来神秘兮兮地说:"柳柳你知道岸子以前什么样吗?他初中三年收的情书我帮他分类装了好几个鞋盒。但他一封都没拆过,全堆在衣柜顶上落灰。"

"姐。"沈岸声音不大,但带着警告。

"怎么,你敢做不敢让人说?"姐姐根本不怵他,"后来上了高中更过分,有人追他他就答应,人家以为他有意思,结果他隔两天就冷下来。连他自己都说他好像对谁都提不起劲。"

柳柳听着,偏头看了沈岸一眼。他正低着头用指甲刮茶杯上的标签纸,耳朵红透了。

"但自从你来了,"姐姐笑着把话锋一转,"这人变了。天天早上六点半起来买早餐,你知道吗?我们家那豆浆机他都不用,非要跑两条街去买。我妈问他怎么不自己打,他说人店里的好喝。我尝过了,差不多。"

沈岸把标签纸撕下来团成一个小球捏在手心里。"说完了?"

"没呢。"姐姐转向柳柳,神情忽然正经了一点,"柳柳,我这个弟弟从小就不太会跟人亲近。他表面上看着什么都无所谓,其实是怕认真了被辜负。所以他要真对谁上了心,那是他心里那个天平彻底偏了。你对他好一分,他能记十年。"

柳柳低头看着自己膝盖上的手,沈岸的那只茶杯还搁在桌沿,里面的茶水冒着细细的白气。她伸手端起来喝了一口,温热的液体滑过喉咙。

"我知道了。"她说。

晚饭是沈岸妈妈做的,四菜一汤,有红烧排骨和清炒时蔬。沈岸主动去端菜盛饭,姐姐在旁边指挥他拿错了两副碗筷,被妈妈笑着数落了。柳柳坐在饭桌前看着这一家人在厨房和餐厅之间来来去去,碗筷碰撞的声音、锅里汤汁翻滚的咕嘟声、三个人互相打趣的说话声搅在一起,像一首乱糟糟但温暖的交响曲。

她忽然想起自己家里,继母一个人的身影在厨房忙前忙后,桌上也摆着三菜一汤,但永远只有两副碗筷。她坐在那里,意识到自己很久没有在"一家人"围坐的餐桌旁吃过饭了。

沈岸端了最后一碗汤过来放在她面前,坐下来的时候在桌子底下碰了一下她的膝盖,很小幅度的触碰,但柳柳知道他在看她。她抬起脸冲他笑了笑,沈岸的嘴角也弯了一下。

吃完饭柳柳帮忙收拾碗筷,沈岸妈妈拦了几次没拦住,最后让沈岸跟着她一起进厨房。两人站在水槽前一个洗一个冲,手指在温热的水流里偶尔交叠。沈岸姐姐端着水果进来放在餐桌上,靠在厨房门口看了他们一会儿,回头冲客厅的妈妈无声地竖了个大拇指。

临走的时候沈岸送柳柳到楼下。桂花树的香气在夜风里格外浓郁,路灯把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柳柳站着没走,沈岸也站着没回去。

"你姐跟我说了你的事。"柳柳说。

"哪件?"

"说你怕认真了被辜负。"

沈岸把头偏开看着那排桂花树。"她怎么什么都往外说。"

"我觉得她说得挺对的。"柳柳往前走了一步,两个人之间的距离缩到只剩一步,"但我跟你保证,我对你每一分都是认真的。"

沈岸看着她。路灯从他背后照过来,他的脸大部分隐在阴影里,但眼睛那一片有光,像深水里的碎银。

"柳柳,"他的声音有些哑,"你别再说这种话了。"

"为什么?"

"因为我听了可能会哭。"

柳柳愣了一下,然后没忍住笑了。她伸手拽了一下他的卫衣帽子,把他往下拉了一点,在他额头上很轻很轻地碰了一下嘴唇。那一下比羽毛还轻,几乎算不上一个吻。她碰完就松手后退了两步,转身朝小区门口快步走去。

身后沈岸站在原地,整个人石化了一样。过了大约五秒钟,他的声音从后面追过来:"柳柳!"

她回头看他。桂花树下,沈岸一只手捂着自己的额头,表情又呆又愣又像是被天上掉下来的馅饼砸中了。

"——你刚才干了什么?"

"没干什么,"柳柳冲他挥了挥手,"你回去洗碗吧。晚安。"

她转身快步走出小区门口的时候自己耳朵已经烧得快要冒烟了,但嘴角怎么都压不下去。她拐过街角才停下来,靠着墙喘了几口气,然后抬起手摸了一下自己的嘴唇,好像是烫的。

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她掏出来看,沈岸发来一条消息,就两个字:"我完了。"

柳柳看着那两个字笑了半天,打字回复:"怎么了?"

"我这辈子都要挂在你这棵树上了。"

柳柳把手机贴了一下自己滚烫的脸颊,然后慢慢打字:"那你要挂稳了。"

她发完消息抬头看天。十月的夜空清朗,星星比前几天又多了一些。她深吸了一口桂花香的空气,觉得自己从来没有像今天这样确定过一件事——确定这条路是对的,确定这个人是对的,确定她推开的那扇门,关上的次数会越来越少。

国庆假期的最后两天,柳柳和沈岸几乎黏在了一起。

第五天两人去了科技馆,沈岸在物理展区对着一个磁悬浮装置讲了十分钟原理,讲完之后发现柳柳正靠在旁边的栏杆上看他,眼睛里带着笑,根本没看那个装置。他愣了一下说你不感兴趣?柳柳说感兴趣啊,看你讲的时候很感兴趣。沈岸耳朵一红,转头去研究旁边的电磁感应模型,但手指在说明牌上划了又划,一个字也没看进去。

第六天下午他们去了柳柳家附近的一个公园。深秋的银杏叶黄了大半,风一吹就簌簌地往下掉,在地上铺了厚厚一层金色。两人坐在长椅上,沈岸在手机上查物理竞赛的真题解析,柳柳靠在他肩膀上背英语单词。路过的小孩踢着落叶跑过去,发出哗啦哗啦的声响,柳柳背到第三个单词就忘了前面那个是什么意思,她抬头看了一眼头顶交错的金色树冠,觉得这个下午实在太安静太舒服了,时间像是被人按了慢放键,每一秒都拉得很长很满。

"你在笑。"沈岸低头看她。

"没有。"

"你嘴角弯了。"

柳柳把脸往他肩膀上埋了埋。"你看手机,别看我。"

沈岸没看手机。他把手机锁了屏放在膝盖上,偏过头用下巴蹭了一下她的发顶。柳柳的发丝很软,带着洗发水的香气,他蹭了一下之后就没有挪开,下巴搁在她头顶,呼吸穿过她的头发拂在头皮上,痒痒的。柳柳缩了一下脖子,但没有躲开。

第七天早上,沈岸发来消息说物理集训队提前开练了,国庆之后第一周就有一次选拔测试,通过的人才能代表学校参加省赛。柳柳回他好好练,她也要开始准备数学竞赛了。沈岸说那周六图书馆还去吗,柳柳说去,你集训结束来找我。

于是国庆之后的日子又恢复了新的节奏:周一到周五正常上课,沈岸放学后去物理集训队加练到八点,柳柳在教室做数学题等他,两人一起走到公交站。周六上午沈岸集训半天,下午两人在图书馆见面,各做各的竞赛题,偶尔交换草稿纸互相批注。这种日子稳定得像是被某种精密的公式设定好了,每一步都严丝合缝。

十月中旬,天气彻底凉了下来。柳柳换上了那件藏蓝色连帽卫衣,沈岸又把自己的灰色外套搭在她椅背上备用。有一天中午柳柳吃完饭回教室,看见自己的座位上坐着一个人——一个不认识的男生,正低头翻她摊在桌上的数学笔记本。

"你干什么?"柳柳走过去,声音不大但清晰。

那男生抬起头,是个戴眼镜的瘦高个,柳柳认出来是隔壁十班的,之前模拟考排名和她前后脚。"哦,柳柳,我听说你数学竞赛在准备省赛,想看看你怎么做的题,能不能借我复印一下?"

"我的笔记还没整理完,暂时不方便借。"柳柳伸手把自己的本子合上拿回来。

那男生站起来,挠了挠后脑勺笑得有点不好意思。"行行,那等你整理好了再说。对了,你们班那个沈岸,你俩是不是在谈啊?"

柳柳看了他一眼。"你问这个干什么?"

"没,就是好奇。他以前那个样子,现在天天给你带早餐,我们班都在猜他是不是真转性了。"

"你在我们班打听这些?"一个声音从教室门口传进来。沈岸站在那儿,手里拿着两瓶水,表情很淡。他走过来把那两瓶水放在柳柳桌上,然后转向那个男生,语气客气但没什么温度。"十班的?"

"啊对,我就是借个笔记……"

"笔记的事情你找她本人说就行。不过她的事你最好问我,我这人问什么答什么,但只答一次。"

那男生看看沈岸,又看看柳柳,咧了咧嘴笑。"行,懂了,打扰了。"他三步并两步走出教室,带上门的时候还回头冲柳柳挤了一下眼睛。

柳柳看着沈岸,他站在原地,下巴微抬,目送那个男生出去之后才把视线收回来落在她身上。那两瓶水放在桌上,一瓶拧开了盖,另一瓶原封未动。

"你刚才那个表情挺吓人的。"柳柳说。

"他动你东西。"

"他翻了我的笔记本。"

沈岸把那瓶拧开的矿泉水往她面前推了推。"下次你直接说不行就行,不用解释那么多。"

柳柳接过水喝了一口。"知道了。你物理集训怎么样?"

"还行,今天模拟考我排第一。"

柳柳抬眼看他,他说话的时候表情很淡,像在说一件跟自己没什么关系的事,但嘴角的弧度出卖了他。"那就行。省赛什么时候?"

"十一月中。"

"那还有一个月。"

沈岸坐下来,把自己的物理书翻开。"嗯,够用。"

柳柳看着他低头写题的样子,笔尖在纸面上移动得很快,字迹比平时端正。她发现他做物理题的时候会下意识地咬下唇,眉头微微蹙着,像在跟某个看不见的对手较劲。她看了他几秒,然后低头继续整理自己的数学笔记。

十月下旬的一个周三,柳柳在去茶水间的路上被老周叫住了。老周推推眼镜,表情有点严肃。"柳柳,你过来一下。"她跟着进了办公室,老周关上门,坐在办公桌后面沉吟了一会儿。

"我跟你说件事。南城那边你原来的学校前两天打来电话,说你的档案里有一份东西需要补签,是去年你参加省数学竞赛的获奖证书签字页。按理说你转学的时候这个东西应该已经转到我们这边了,但那边说是他们漏了一道手续,现在需要你本人签一份确认函。"

柳柳愣了一下。"什么竞赛?"

"去年十一月的省数学竞赛二等奖,你当时拿了对吧?"老周翻了翻桌上的文件,"还有一件事,那边负责你档案的老师说,你母亲去世之后你的监护人变更手续也有一页没有归档,现在一并要补。"

柳柳站在办公室的日光灯底下,手心忽然有点凉。母亲去世之后的那段日子她不太愿意回想,连带着所有相关的手续和文件都被她模糊处理成一片灰白的底色。继母帮她处理了很多事,但没有跟她细说过流程。那份没有归档的监护人变更页,像一道从过去伸过来的线,忽然拽了她一下。

"行,我签。"她说。

老周把几页文件递给她,柳柳接过来看了一眼,最上面那张纸上印着她熟悉的校名和竞赛章。她去年十一月拿到这个奖的时候,母亲还在。那天她兴冲冲地跑回家把证书举给妈妈看,妈妈正坐在沙发上看电视,接过来摸着证书上的钢印说"我们柳柳真厉害"。那是她记得的母亲为数不多展露笑容的时刻之一。

柳柳握着那张纸,指尖有点发白。

"你还好吧?"老周问。

"没事,我签好了给您。"她拿起笔飞快地签了自己的名字,把文件放回桌上,推开门出去了。

走廊里午休时间没什么人,她的脚步在空旷的楼道里发出单调的回声。走到楼梯拐角的时候她靠着墙站了一会儿,墙面的瓷砖冰凉,隔着毛衣透进后背。她低着头,盯着自己鞋面上的一点灰尘,忽然觉得喉咙有些发紧。

"柳柳。"

她抬起头。沈岸站在楼梯下面几级的地方,手里拿着她的保温杯。午后的阳光从窗户斜照进来,把他半张脸照亮了,另外半张隐在阴影里。他往上了两级台阶,站在她面前。

"老周找你什么事?"他问。

柳柳把刚才的事说了一遍,语气平稳,但说到那张获奖证书的时候声音忽然有些发飘。沈岸把保温杯递给她,然后把手插进口袋里,安静地等她说完了。

"那只是补个手续。"他说,"跟以前没关系。"

"我知道。"

"但你看到那张纸的时候想到了你妈。"

柳柳抬起眼睛看他。沈岸站在楼梯上,比她低一级台阶,正好跟她平视。他的眼睛在午后的光线里是那种很浅很透的琥珀色,里面干干净净的,什么都没有装,只有她。

"嗯。"她承认了。

沈岸又往上走了一级,两人站在同一级台阶上,肩膀挨着肩膀。他没有碰她,只是站在那里,用肩膀的温度告诉她他在。

"我有时候也会想起以前的事。"他忽然说,"我小时候我爸走得早,我妈一个人带我和我姐。那时候我特别怕我妈也会走,每天放学回家第一件事就是确认她在不在。后来我姐跟我说,人都会走,但在那之前,我们有很多时间可以一起做很多事。"

柳柳偏头看他。他的目光落在走廊尽头的窗外,阳光把他的侧脸轮廓勾得很清晰。"然后呢?"

"然后我就不怕了。"他转回来看她,"因为我想通了一件事,如果一个人在你身边的时候你全心全意对她好,她走的时候你就没有遗憾。"

柳柳靠着墙,看着他。午休时间快要结束了,走廊那头已经传来零星的脚步声和说话声。那个楼梯拐角的光线在一点点移动,从他们的膝盖往上爬到了腰间。

"沈岸。"她说。

"嗯?"

"你对我已经够好了。"

沈岸低下头笑了一下。"那还不够。"

"再好的话,我就不知道该拿什么还你了。"

他转过头来看她,目光认真起来。"你不用还。你只要在就行了。"

上课铃响了。柳柳从墙上直起身,拿过沈岸手里的保温杯往教室走。走了几步她停下来回头看他,他还站在那个楼梯拐角,影子被午后的阳光拉得很长,投在走廊的地砖上。她冲他微微点了一下头,然后转身走了。

那天晚自习结束,柳柳走到公交站的时候发现沈岸骑车追了过来。他单脚撑地停在她面前,从书包里掏出一个巴掌大的文件夹递给她。柳柳接过来翻开,里面是一份复印件——是她那份获奖证书的复印件,边上用笔写着"省二等奖"和一个日期。下面还有一行字:"我记得你说过你妈看到你拿这个奖的时候很开心。"

柳柳捧着那个文件夹,指尖摩挲着那行字。他什么时候去找老周复印的?应该是她离开办公室之后,他进去问的。她抬头看他,沈岸跨在车上,路灯从斜上方照过来,他的表情里有一种很淡的、不太确定的温柔,像是怕自己这件事做过了头。

"你还记得我说过这个?"她问。

"你说过的每一件事我都记得。"

柳柳把文件夹合上抱在胸前,低下头看着自己鞋尖。深秋的风从街口灌进来,吹得路边梧桐树仅剩的几片叶子沙沙作响。她吸了一下鼻子,声音闷闷的:"你把我说的话记这么清楚,我压力很大。"

"那你也记我的。"

"你说了什么?"

沈岸想了想。"我说我想考南城大学物理系。"

"这个我记得。"

"我说这辈子都要挂在你那棵树上。"

柳柳抬起眼睛看他。"这个也记得。"

"那你记着就行了。"他把车龙头调了个方向,"走了,你上车吧。"

柳柳上了公交车,坐在靠窗的位置。她把那个文件夹打开又看了一遍,那行字在路灯的余光里微微反光。她用手指描了一遍那行字的笔迹,每一划都很认真,收笔的时候顿了一下,像是写字的人在顿笔的那一刻犹豫过什么。

她关上文件夹抱在怀里。公交车驶过十字路口的时候她偏头看窗外,沈岸的车影在路灯下越缩越小,但一直在后视镜里跟着,直到拐弯才从视线里消失。

晚上回到家柳柳把文件夹放进书桌抽屉最里面,和那只白色兔子的银珠放在一起。她坐在地板上看着这两样东西,一个暖黄的灯光下泛着旧纸的柔光,一个在暗处闪着细碎的银色。她坐了一会儿,然后拿出手机给沈岸发了一条消息。

"明天早餐我想吃红豆包。"

对面回得很快:"好,哪家的?"

"你挑。"

"校门口左拐那家包子铺的红豆包不错,我吃过。"

柳柳打字:"那就那家。"

对面又回了一条:"你怎么忽然想吃红豆包?"

柳柳想了想,打了几个字又删了,最后只发了一句:"因为甜。"

沈岸没有追问,但隔了半分钟发来一条语音。柳柳点开,听到他声音里带着那种她越来越熟悉的、被情绪泡软了的笑意:"甜的东西对心情好,明天给你买两个。"

柳柳把手机按在胸口,靠着床沿坐在冰凉的地板上。抽屉半开着,那只兔子的银珠在灯下闪了一下。她伸手把它拿出来捏在手心里,那颗珠子已经被她握得有些温了,L字的刻痕在指腹下面清晰可辨。

她把它重新放回去,关好抽屉,站起来的时候膝盖有些发麻。她揉了揉膝盖,走到窗前拉开窗帘看了看外面。十月底的夜空干净透亮,云层薄薄的,月亮挂在天边,弯弯的一牙。

明天有红豆包。还有沈岸在公交站台等她。

她拉好窗帘回到床上,把被子裹紧,闭上眼睛的时候嘴角是翘着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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