解释世界的法子太多了,风水阴阳这一路,张三有张三的说法,李四有李四的见解,你听谁讲都有那么回事,而且结果一印证,两边还都对。这玩意儿就跟喝汽水一样,你喝可口可乐,他喝百事可乐,进了肚子里头,谁还分得清哪口是谁家的?都是糖水。
我家传的那本天书,虽说没把老规矩全盘推翻,可里头好些说法,跑遍大江南北,旁人愣是没听过。这书奇就奇在这儿。
天书上讲,寻常阴阳二气,在天地间流转翻腾,看着热闹,实则形不相聚。
我没看过天书,但秘诀里的第一诀便是“阳动阴为筑,植驰于其中。过也非不逮,可使鬼神同”,这是奠定全篇的东西。
它说的是人间属阳,自然阳多阴少。单论人间,阴本不动,只缘阳气裹挟,才跟着翻腾变化。阳气往哪儿走,阴气就往哪儿漂,由不得它自己做主。
阳广大而自动,就如治水,得疏之导之。阴稀弱而从动,便如落子,思虑定了才能落。这才有了“植阴驰阳”。
而后头那句“过也非不逮,可使鬼神同”,我到现在也没琢磨明白。按字面理解,“过”是过量,“不逮”是不及——俗话说得好,过犹不及。可这句话偏偏说“过”并非不及,用量过头了,反而能达到“使鬼神同”的效果。至于“使鬼神同”到底是什么意思,同什么,我问过爷爷,他也说不清楚。
王淄说他能撑到现在,靠的就是“植阴”与“驰阳”。
他把三口两口抽完的烟丢地上踩灭了,再捡起来用手拈着。
“不但你家祖坟,我家祖坟也给炸了,这事儿,波及的还挺广泛。我当时和你一样倒霉,太他娘倒霉了。”
王淄说他当兵第一年还好,可退伍前几个月,却是突然倒霉起来,几乎算天天冒着生命危险训练。
他说有一回手榴弹投掷的时候滑手,差点把自己给炸死,后面加强训练,只要不拿实弹,百分百顺利,一拿实弹就滑手,更别提其他防不胜防的事故,就这短短几个月,王淄荣获四个救命恩人。
王淄本想在部队发展,可实在是天命难违,这才退伍,刚一退伍就磕掉了半个门牙。
“这么多事还干不死我,祖宗十八代不知道在下面找了多少关系。”
他想缓解下气氛,嘿嘿笑了笑,但眼里没有笑的意思。
王淄最后竖起两根手指头。
“所以要摆脱这个天谴,要么驰阳,把气势做得跟龙气一样奔腾浩荡,叫老天不敢管你。要么植阴,把自己裹得云山雾绕,叫老天看不见你。”
“驰阳得大动风水,是画地为牢,我常年待在首都,也便是因其龙气,不得已而为之,不是万全之策,”王淄放下手,“那就只剩植阴一条路,看这个——”
他从怀里摸出两块玉佩,递了一块给我。玉有两个手指并拢那么大,上头刻着我认不出来的纹饰,玉质不算好,边沿上有一道浅浅的沁色,握在手里凉丝丝的。
他解释说这算个挡灾用的。有时候一块玉能撑两三个月,有时候戴上去第二天就碎了,太随机。他还说东西挡灾,只能够管一次,不管带多少,一碎就全碎了,所以他一般不敢出首都。
这玉不像真正的重阴明器,在人身上放久了,便“植”了阴——阴气在人的气息里慢慢熬煮,熬到一定程度就跟人长在了一块儿。到了那时候,把那东西留着也好,甩了也好,都没事了。
王淄分给我一块,说让我先用着,碎了就联系他,他再寄。这玩意儿存量也少,所以他才找上门来,问我手头有没有重阴的明器,没有叨扰的意思。
王淄说重阴在老坟这些阴宅里才出。小的阴宅不成气候,出不了上好的货,得往大墓里寻。可大墓里出的重阴明器,多半带着鬼气,要不得,容易出事。所以在懂行的人眼里,一块干净的重阴,那就是个顶好的宝贝。
他这次出门,就是奔着找重阴明器来的,顺带回家看看。
可我现在躺在病床上半死不活的,怎么着也指望不了我。我只能跟他说有了重阴的消息就联系他,又问了一句,能不能给我爷爷也分一个。
老爷子还在病房里躺着呢。
王淄脸上的表情僵了一下,那点刚升起来的笑意又落了下去。他低下头,沉默了好一会儿,才用一种很轻的声音说:“老人家魂都被打飞了,天罚过了,不会再罚。”
“能治好吗?”
“治不好。”
我脑子一蒙,手里啃了半个的苹果脱了手,骨碌碌滚到床边,在床沿上弹了一下,砸在地板上。
王淄叹了口气,说这个不影响寿命,老爷子清醒的时候还是有的。他说天罚嘛,有的是丢了魂,有的是坏了运,各有各的惨法。丢魂的倒还好些,至少人不遭罪,清醒的时候跟没事人一样,该吃吃该喝喝。
我盯着天花板上那盏日光灯看了半天,灯管两头已经发黑了。
最后我点点头,问我家为什么要被天谴?天书是泄露天机了还是怎么着呢?
王淄说这跟一个道士有关系,说来话长了,他是如今天书正儿八经的传人,这道士和他一起在找重阴。
天书还能是三手的?
我愣了半晌,说罢了,不想聊这个了,影响我恢复。
王淄对我家天书的了解有多少,我不知道,他说知道治病的部分,我是相信的,要是他多知道点,估计也要被雷劈死了。
知人知面,我大概也是知心的。
王淄最后说,反正这些事情也躲不过去,尽力而为之吧,明明是他家拿走了我家的天书,我这连着三代和天书没有了太多瓜葛,却还是落得如此下场,他也很自责。
他不敢看我,视线一直朝着门外。
我说这也不关他的事儿,都是前人的糊涂账了,如果这玉佩真有用,我还得谢谢他祖宗十八代。
两人苦笑,那笑声在病房里回荡了一下,有些干巴。
后头有一搭没一搭地聊了些高中时的趣事,聊到后来王淄看了下表,说他该走了。既然我家没有重阴,那他该和那个道士一起去山西找。
过了几天我也出院了。我不信邪,拄着拐带着那块玉佩去看爷爷,在他床边放了两个晚上。
老爷子还是那样,清醒的时候能认人,糊涂的时候就发呆,跟以前没什么两样,那玉佩对他确实没什么用。倒是我那几天又差点从楼梯上滚下来。
我还是信了邪。
重阴明器到底是个什么样子,我不知道。我家里其实还真有古董,家里人说过,但我没敢跟王淄提这事儿,一是这古董本来就不是我的,是我爷爷的。二是王淄这人我信得过,可他身边那个道士,我连面都没见过,不知道是什么为人。
我又养了好几个月,一直到七月份。说来也确实灵,我腿好得差不多了,却一直没遇到什么倒霉事。日子似乎太平起来,太平到我都快忘了天谴。
也就是七月十一号那天,我早上洗脸的时候,脖子上挂的那块玉忽然碎了。没有任何征兆,没磕没碰,就那么在我低头的时候,啪的一声轻响,碎成了几块,掉在洗脸池里。
我吓得冷汗直流,拿起手机给王淄发消息。等了半天,没回。又打了个电话,打不通。
就这么一整天,他却像失踪一样。
这时我才想起来我家那件祖传的古董。如果那东西真的是重阴,如果它能救我一条命,那它就没道理继续在柜子里吃灰了。
那件传家的古董,用一个老式木盒子锁着。
盒子比巴掌大不了多少,木头是暗红色的,漆面已经龟裂成密密麻麻的细纹。锁则是一把老式铜锁,我拿钳子一夹便断了。
我打开盒子,盒盖的合页早就锈住,掀开的时候吱呀作响,盒子里垫着一块红布,红布头躺着一个铜拍板。一共五块铜板,串在一根麻绳上,铜板之间各夹着一张符纸,把铜板与铜板隔了开来。
符纸的颜色已经很暗了,四周的纤维翘了起来,薄得透光,吹弹可破。
我把拍板轻轻捧了起来。铜板互相碰了一下,发出一声极轻极脆的摩擦声。
这东西我知道。早年间走街串巷的小摊小贩,卖针头线脑的,卖麦芽糖的,卖补锅补碗的,肩上扛着一条长板凳,手里就打着一副这样的拍板——啪嗒啪嗒几声脆响,整条巷子的人都知道货郎来了。
可板子夹着符纸,却让我心里有些发毛。
我不敢乱动那些符纸。那纸太脆了,稍一用力就会碎成渣。我把拍板轻轻放回盒子里,想去问爷爷这东西的来历,可老爷子这几天又不怎么清醒。
我只好拍了几张照片发给王淄,说玉确实碎掉了,但还没出什么大事。家里翻出来这么个东西,让他自己瞧瞧,也别给别人看。
第二天下午,王淄回了消息。
他说符不要乱动,让我带上东西马上来买票来首都。
半小时后补上一句——一切费用他们报销,速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