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看罢,打开手机买机票。票最早也是后天。
我坐回桌前,看着那个被撬了锁的木盒子,铜拍板安安静静地躺在红布上,符纸夹在铜板之间,一切看着都挺安分。
晚上收拾行李的时候,我把盒子从桌上拿起来准备往背包里放,就这么个简单的动作,我两只脚竟然原地一绊,整个人失去平衡,脑袋直直朝着盒子砸了过去。
哐当一声,额头撞在桌沿上,所幸没磕到边边角角,只是把盒子碰翻了。木盒子翻了个个儿,里面的拍板叮叮当当清脆地响。
我捂着额头爬起来,额角已经鼓起了一个包,一碰就疼,不过起包倒是小事,要紧的是那个盒子。我把盒子扶正,掀开盖子一看,心里头咯噔一下。
里头的铜板歪歪斜斜地挤在一块儿,有一张符纸从铜板之间脱出来了,正安安静静地躺在红布上。
你他娘杀了我吧。
我心里直骂。这天罚,说好听点叫罚,说难听点跟凌迟有什么区别?一下一下恶心人,叫你死不了也活不痛快。
我深吸一口气,低头瞟了眼那张脱出来的符纸。说实话,我本来是有些怕的,可好奇心这东西有时候比恐惧更熬人。
这一看,我倒愣住了。
那不是我以为的那种符。不是电视里常见的那种,上面竖着“敕令”两个大字,下面一个框,左右两边画着弯弯绕绕的符箓。这东西更像是一幅画,画的是滚滚浪花,波涛叠着波涛,浪花的线条又细又密,浪花上头飘着四个字,叫大什么什么令,中间俩字实在看不清了。
因为整张画全是用朱砂画的,那波涛看着反而不像是水,倒像是一片血海。
我把符纸轻轻拈起来,趁着自己两只眼睛不注意,飞快地把它插回两块铜板之间,跟做贼一样,然后把盒子盖上,扣紧,塞进背包的最里层。
大概不会有什么事。可能就是些画,我把它错认成符纸了。王淄要我别拿出来,也只是他以为那是符纸而已。再说了,就算这真的是符纸,画的又不是寻常符箓的样式,应该也不是完全按着那些规矩来的。不按规矩来的符,大概也没那么灵的。
我躺在床上胡思乱想了半宿,最后不放心,还是拿起手机跟王淄说了一声。我没敢说整张符全掉出来了,只说符纸意外露出一角,已经放回原位了。
王淄回了个“ok”。
我放下心。收好行李,洗漱,睡觉。
第二天出门,坐火车到的武汉。箱子在行李架上没放稳,我多留了个心眼才没让它掉下来砸到人。到了酒店办完入住,我把行李箱往地上一放,包往行李箱上一搁,拉链一拉开——
包里竟然全乱了,就像被人翻过,我明明是一直抱着的!我蹲在包前,心跳得越来越快,慢慢看向背包里那个木盒子。
我把盒子抽出来,掀开盖子。
同一张符纸,从拍板里脱了下来。
我把符纸塞回去,关上盒子,坐在床边。我这时候有点慌了,这符纸好像就非要探头看我一眼不可。
我躺在床上,感觉心里头压着一块莫名其妙的石头。翻身往左躺,觉得有人在看我的后背,翻身往右躺,觉得有人在看我的脸,仰面朝天躺着,觉得天花板上有双眼睛正对着我的脑门。
我给王淄发了条消息,把这两天的事都说了。
王淄说知道了,来就行。
我放下手机。
什么叫“知道了”?我都要吓死了,他跟我来一句“知道了”?这他妈是不是有点太敷衍了?
我刚要来气,手机屏幕忽然亮起来。王淄打来一个视频通话。
我一接,屏幕上就怼着两张大脸盘子。一张是王淄的,眉头拧成了麻花。另一张脸挤在他旁边——瘦长的脸,颧骨高耸,发际线几乎要退到了天灵盖上,扎着一个小发髻,那估计就是王淄说的道士了。
他从王淄肩膀上探出半个脑袋,笑嘻嘻地冲我挥手。
“他妈的——道士偷我手机!”王淄语速极快,“要你来那都是他回的!这两天我在山里训练,没信号就没怎么管手机,没成想他——”
道士毫不客气地把王淄扒拉到一边,整张脸凑到了屏幕前说:“你别听他瞎说!兄弟,你现在听老哥我的,你就过来,带着你那宝,不是,那板子,带着那板子过来。都怪那王淄非要吃火锅儿,烫了我的嘴,诶呦,老是嘴瓢。尼康,不是,你看我这嘴——”
他自己拍了自己的嘴一下,啪的一声从手机那头传过来。
“你那边是什么声音?”王淄突然把道士连人带手机一块儿推开了,声音突然压低,“你在敲那个拍板?”
“没有啊。”我愣了一下,竖起耳朵听了听,“我这儿没声音啊。”
“我这头听得清清楚楚。”王淄笃定道,他转头看了道士一眼。
“还真有,”道士也凑过来,表情有些微妙,但很快又笑起来,“估计是遇到坏事儿了。你快来,我们帮你瞧瞧。”
“滚!”王淄气沉丹田,冲着道士大喝一声。那一声中气十足,屏幕上的画面都在跟着颤。
道士被他这一吼吓得连退了两步,嘴里还嘟囔着什么,退到屏幕边缘之外看不见了。
就在他吼出那一声的同时,我忽然一阵耳鸣。
嗡的一声,从左耳灌到右耳,再从右耳穿回左耳。接着我浑身开始变轻,就像灵魂脱离了控制,从我的身体里往外膨胀,皮肤正在一寸一寸地撑开,骨头正在一点一点地变空。
手机从我的手心里滑了下去。
耳朵开始慢慢收不到外界的声音了。王淄的喊声、窗外的车喇叭声、空调的嗡嗡声,一样一样地消失。接着取而代之的是极端的宁静,再是喧闹,从身子里头涌上来的喧闹。
我听见自己的心脏在跳,肌肉在收缩,肌腱在骨骼上滑动,发出极细微的咕噜声。我听见自己的眼球在眼眶里转动,每转一下都带着一种湿漉漉的粘稠声响。
在所有声音的最底下,在一片混沌的尽头,那个声音出现了。
叮当。
叮当。
叮当。
是金属撞击的声音。清脆,不快不慢。
像是有人在很远的地方敲着,又像是在很近的地方。那声音一下接一下,一下接着一下。
我想动,可动不了。一根手指都抬不起来,身体就像和大脑失去了联系。
光线在变暗。阳光在我的眼睛里一点一点地暗下去,熄灭掉。
黑暗从房间的四个角落漫上来。
耳边那叮叮当当的拍板声,不知什么时候悄悄变了质地。不再是金属的脆响,而是一种黏腻的、湿漉漉的爬动声,正沿着床单的边缘往上攀。
“啊——!”
我大叫一声,猛地从床上弹坐起来。浑身是汗,额头上那个包还在突突地跳。
我能动了。
但世界还是静悄悄的。
我颤着手把手机捡起来,看了一眼屏幕上的时间。
已经是晚上十二点了。可我明明只感觉过了几分钟。
我看到王淄在五小时之前发的消息:别出房门,千万别出那个房间,把酒店地址发给我,就在房间里老老实实待着。我们马上上飞机,你出了门再惹上什么事,我们救不了你。等我们。
我现在回复说好,把酒店定位发过去。然后我放下手机,坐在床边,深呼吸了几次,试着让自己的心跳慢下来。
我抬头。
一个人站在床脚。
在空调灯昏暗的亮光下,确实站着一个人。
干枯的,惨白的,皱缩的皮囊。
它黑色的舌头从嘴里垂下来,一直垂到肚脐。
它就站在我床脚,用那两个黑洞洞的眼眶盯着我的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