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心里开始打颤,寒气从脚底板一路窜到天灵盖。
这东西我从来没见过,我不知道该怎么解决,脑子里把从小到大听过的所有鬼故事都翻了一遍,什么黑狗血、糯米、桃木剑、骂脏话,可没有一条能告诉我,当一个长舌头的鬼站在你床脚看你的时候,你他妈到底应该怎么办。
我腿不听使唤,手不听使唤,浑身上下每一块肌肉都在装死,只有心脏玩命地跳。
那东西也不动。它就站在床脚,像一只动物在打量另一只动物,带着一种冷冰冰的、不带任何温度的好奇。那两个黑洞洞的眼眶里什么都没有,可我就是知道它在看我,在打量我。
我往后退了几下,后背抵上了床头板,退无可退。那东西也往后退,动作轻飘飘的,就那么安静地融进了黑暗里。只有那片惨白惨白的皮肤还浮在黑暗中,像一块缟素,悬在半空。
我不知道见了鬼应该怎么办,只得把头埋进被子里,像小时候怕黑那样蜷缩起来,我把被子往头上一蒙,整个人缩成一团,心里头只有一个念头——只要我看不见它,它就不存在。
这一埋,耳朵里又响了起来。
叮叮当当的敲击声比之前更响,更密,我捂着耳朵,但那声音从脑海深处涌上来,从骨头缝里渗出来,我根本躲不了。
然后,有什么东西抓住了我的脚踝。
冰凉的,干硬的手。一种缓缓的、不可抗拒的力道拉住我,我的身体开始在床单上滑动。
我不敢去看,甚至没法还击。只能装死,闭着眼睛,咬着嘴唇,假装这具身体不是我自己的。可那种冰凉的感觉正在往上蔓延,从小腿漫到膝盖,从膝盖漫到大腿,从大腿漫到胸口,最后到了脖子。一种说不出的窒息感把我每一寸皮肤都被压得喘不过气来。
我已经很难呼吸了。
就在这时,被子外头隐约传来一声闷响——“扑”。
像是气球被戳爆了,声音不大,可那一下之后,耳朵里的敲击声竟然一扫而空。
刚才还震得头皮发麻的叮叮当当,忽然消失得干干净净,只有一阵嗡嗡的余音。
“Wood?活着吗?赵五德?”
朦胧中,是王淄的声音。接着,一只粗大的手隔着被子抓住了我的胳膊,五指扣在我小臂上。
我觉得自己被从水底捞了起来。
我就像抓到了救命稻草,一把掀开被子,整个人几乎是弹起来的。王淄站在床边,背着一个鼓鼓囊囊的背包,他额头上全是汗,显然是一路跑上来的。
上次在视频电话里见过的那个道士正站在床尾。他拿着一张正在燃烧的符纸,火苗舔着黄纸的边缘,手指头一弹,符飞出去凭空爆开,化成一道“扑”的闷响,房间里的空气跟着颤了一下。
那道士却没有那种刻板的打扮——他上身穿一件蓝白细横条纹短袖Polo衫,下身一条藏青色短裤,简单直接。
道士随后打开灯,踹了一脚还没关上的房门,把它关上。
王淄说道士用了打灾符,我已经安全了。
我舒缓一口气,全身的力气像被抽走了似的,往后瘫在床头上,对着二人千恩万谢了一遍,然后问王淄,几点了。
王淄抬手看了一眼表,说十二点过七分。
我问他们怎么才七分钟就找到房间里来了,坐火箭来的不成?
王淄笑了,说他们怕我死在房间里,也不指望我能回复消息,干脆直接查了我的开房信息,出了机场一路飙过来的。
我夸他们确实神通广大,今晚这阵仗,要是晚来一步,我都不知道能不能看到明天的太阳。
道士没搭腔,他从进门开始眼神就在房间里扫来扫去,这会儿正盯着我枕头边上那个木盒子。他手上的符纸已经烧得差不多了,他把灰烬随手弹进床头柜上的水杯里,拍了拍手,问了我一句话。
“你那铜挂连儿——就是那个铜拍板,在哪儿?”
房间里弥漫着一股浓浓的香灰味,不太难闻,带一点檀香的甜,混着纸灰的焦。经过刚刚的事情,这点味道倒算得上是安全的气息。
还好道士没多点几张,不然头顶上那个烟雾报警器就该来活儿了。
我起身去打开盖子,那一张画满了波涛的符纸,又出来了,正安安静静地躺在红布上,像是从一开始就没被塞回去过。
我要伸手去收,道士说不用,他弯下腰,两根手指拈起那张符纸,凑到床头灯底下细细地看。
看着看着,他眼睛就亮了。
“没错了,没错了,你们可听说过——十八道九曜玉牌?”
我和王淄对视一眼,王淄歪着嘴说了句“你说人话”。
道士把那张符纸小心翼翼地放在桌上,拉过一把椅子坐下,准备开始讲。
道士说,这东西在这一行里,算是个不大不小的传说。上世纪九十年代,有一位前辈,在山东一座唐墓里出了一件不得了的东西,那墓的规格不算太大,陪葬品也算不上多,可就那一件,差点让好几个分部的人撕破了脸。
那东西就叫“十八道九曜玉牌”。
这名字听着绕口,拆开说其实也简单。这九曜,说的是九曜星君,日、月、金、木、水、火、土,再加上罗睺和计都,在玉带板上各雕一尊。
而这十八道,墓志说是墓主人生前收伏过十八个妖邪鬼怪,分给九曜星君每人镇守两道。这十八个东西平时用符箓关在玉板里,要用的时候以符咒催动,呼风唤雨、移山填海。
这宝贝在江湖里传说了千百年,可从没人一睹其貌,直到那座唐墓被打开。
墓的主人叫程尚鼐。这名字,史书无载,新旧唐书一个字都没提,可墓志里写得明明白白:他早年云游四方,访道求学,得了一位神仙的真传,这才有了这套玉牌。他一生动用这法宝数次,最大的一回是在安史之乱。
天宝十四载十一月,安禄山率叛军南渡黄河,时值隆冬,河水本应封冻,偏偏那一年黄河没有结冰,兵马踌躇不前,眼看要误了军机。程尚鼐动用法宝,一夜之间霜寒大降,黄河冰封如铁,叛军踏冰南下,不日攻克东都洛阳。
后来程尚鼐暴死家中,玉牌也随他一并埋入黄土了。
那位前辈清理墓志的时候,看这前半段还算在叙述这墓主人的一生,可后半段全变成了求饶的话,那墓明明没有被盗掘过,程尚鼐的尸骨却寸断在棺中。
“你这铜挂连,”道士举起手里的那张符纸,把它对着光又看了一眼,“就是照着那十八道九曜玉牌仿来的!”
再看另外三张符纸,它们是粘在铜板上的,掉不下来。
我问道士,那这所谓的铜挂连,莫非是五个铜板分了五路神将,分别镇住了这四张符纸上的四个鬼怪?
道士说是。他把五块铜板打开,最后一个没贴符箓的铜板加上掉了符箓的那个,一共能看到两个很浅的阴刻,歪歪扭扭画了神将。
四张符纸夹在五块铜板之间,就像是四个囚犯被五个狱卒押在中间,谁也跑不了。
第一张就是我之前看到的波涛。道士说上面写的“大什么之令”。
第二个字他也不认识,后来翻了字典才知道,那个字叫“𦧞”,一般是喝的意思,和“踏”一个读音。
第二张画的是鳞片,密密麻麻的,一片叠一片。第三张画的是半个人脸。鼻子往上全没了,只留着一张张开的嘴。第四张大概是蜈蚣。余下三张甚至没有写字。
道士盯着这四张符纸看了很久,翻来覆去地看,最后说他也说不上来这到底是哪四类东西。
就是没见过,不是尸煞,不是山精野怪,也不是寻常的妖邪。
但有一点他可以确定。方才在这房间里敲铜挂连的那个鬼,便是那波涛中的鬼魂。
它就是“大𦧞”。
符纸从铜板之间脱落了,它就出来了。
不过还亏得我身上有天谴,大𦧞就算“越了狱”,也没敢立刻找我什么麻烦,反而还帮我挡了灾。
道士拿起一盒黑油,说是鸡血大漆,用指甲挑了一点,均匀地抹在那张脱落符纸的背面,然后把它小心翼翼地重新粘回两块铜板之间。
“行了,交给我吧,我帮你保管好。”道士一边说,一边伸手去拿整个盒子。
王淄咳嗽了一声。
道士看了看王淄的脸色,又看了看我,但没有缩手。
“古人都死那么惨了,你还想要这东西,那我不白说了嘛,我就说白了,这天底下,没几个人能玩的转这东西——虽然我也要学,但很快。”道士语重心长。
“你真当自己是个人物了,我兄弟东西都敢要?”王淄帮我把盒子护起来。
这下道士不乐意了,非说这宝贝,运用不好要出差错,况且他还救了我半条命。
“你他妈怎么跟我说的?”王淄恼火道,“这东西先给技术部门,分析完了还给他,是给你的吗?”
合着还是要拿走?
那什么又叫技术部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