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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更新时间:2026-08-19 16:20:17

“我跟道士说了,人家不想给就别讨。理由再充分,我也顶多就送到技术部门去分析一下,”王淄一把将道士撵到一边,跟我道歉,“可他非跟个闻到屎的苍蝇似的。”

我低头看着手上捧着的木盒子。五块铜板叠在一起,四张符纸夹在中间,安安静静,这东西刚才差点要了我的命。

我捋了捋思路,问那两个还在拉扯的人:“那这什么四——”

“四舍五入铜桂圆。”王淄随口接道。

我愣了一下,道士也愣了一下。

“啊,对,四怪五路铜挂连,”我说,“这东西帮我扛天谴吗?”

道士争不动王淄,正在拧一瓶矿泉水的盖子,听了这话摇了摇头。

“想多了,”他灌了口水,抹了抹嘴角的水渍,“这铜挂连作为一个法宝,它是阴阳调和的状态,不是纯阴的东西。”

“那个镇住的鬼怪呢,”我想起那张波涛符纸上的东西,“它能不能替我挡?”

“能是能,”道士放下水瓶,脸色正了些,“但你也镇不住它。别说你了,我都不一定镇得住。这东西能招来什么你刚才已经亲眼见过了——那符纸也没掉多久,还能收回去,它也只透出来了一丁点气息。”

我点头。我如今之所以狼狈到这种地步,无非是因为那个莫名其妙的天谴,不是我自找的,不是我作的孽。既然这铜挂连本身扛不住天谴,里头镇的东西我又镇不住,那何必再惹一屁股麻烦?一个天谴已经够我受的了,再加四个不知道什么来路的妖魔鬼怪,我的命再硬也经不起这么折腾。

“这东西,我卖给你。”我抬起头,对道士说。

王淄眼珠子都要瞪出来了。

道士那张能说会道的嘴破天荒地张着没合上,矿泉水的盖子还攥在手里。

“五十万,”我见二人还在震惊,把条件一样一样摆出来,“加一个重阴明器。重阴没找到之前,你得给我提供挡灾的玉佩,而且让我也住在首都——住的地方你们安排也好,我自己租也好,反正这个钱你们出。”

道士咽了口唾沫,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他看看盒子,又看看我,脸上却没什么纠结,他开口了。

“其他的都可以商量——五十万拿不出来。”

他说这话的时候微微蹙眉,让我觉得他真拿不出来五十万。然后他又想了想,眉毛舒回去,把声音压得很低,起身往我这边倾。

“兄弟,你可听说过‘并刀如水’?”

我摇头。

“我手里有一把宋代的短刀。山西出来的,玉柄带鞘,刀光亮得跟新的一样。相传是宋徽宗——”道士的声音越来越低,像是在黑市里跟人接头。

“别听他鬼扯,”王淄坐到床边,床垫被他压得往下沉了一截,他偏过头来跟我说,“这是道士上回在墓里顺出来的,出处不明,什么宋徽宗,你就当他放屁。”

“你们这有点太逍遥法外了吧?”

我有点怕道士明抢了。

王淄把身子往后一仰,两只手撑着床垫,叹了口气。他说那可不是,他干的是正规的。他们干的这行当,自己给自己取了个名,叫“捉古学家”。说白了,是给考古排雷的,不叫盗墓。有组织,有纪律。

至于道士在山西宋墓里顺出来的那把刀,那是他个人问题。这道士有个毛病,见了喜欢的东西就手痒,跟小孩子逛超市一样,不摸两下走不动道。可他也很少出手东西,全搁办公室里自己把玩,有人来问就说在搞研究。这事儿真要较真,上了秤,最少也是丢饭碗进局子喝茶。

今天他是实在想要这铜挂连,才舍得拿东西来换。要真换,也只能拿上次出土的那几件,别的都登记在册,动不得。

道士见我的面部表情有些动摇,立刻趁热打铁。他把水瓶往桌上一放,又往前凑了凑。

“既然王淄说过你没一个固定的工作,我就问你一句——有没有兴趣入伙?头三个月试用期,税后八千。转正以后往上调。六险二金,双休,早九晚四,上四休三。出差补贴按天算,大开销全部报销。年底有绩效奖金,过年过节有福利。宿舍就在办公楼后头,水电暖全包——”

要不是正在跟我说,我还以为谁在许愿。

“得了,你先想想,”王淄插了进来,把道士的话头截住了,“这道士从来不嫌事儿大。说得好听是捉古,说白了就是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道士嘴里的话你听一半就行,另外一半得自己掂量。就拿我上次和道士下的那山西宋墓来说——”

道士急了,指着王淄鼻子说:“你闭嘴!”

“我有点怕。”我说。这话说出来我自己都嫌丢人,可这是实话。到现在我后背的冷汗还没干透。再去“捉古”——我的心脏受不了这个。

“怕什么?”道士摊开两只手,“有我出不了事儿。我跟淄儿下了三回了,下面的东西,投机取巧,还是很好到手的。到时候,咱三人分一下,比明面上拿的要多得多得多。”

王淄在旁边冷笑了一声。

我还是摇头,说我不敢倒斗。

道士像是听到了什么大逆不道的话。他把手伸进背包里哗啦哗啦地翻找,嘴里也没闲着:“这叫什么意思?谁叫你去倒斗了?我实话跟你说,总部最近下了一个文件,要我们加快进行装备革新,尽可能降低减员概率,更高效地保障群众安全。”

我看向王淄。王淄正仰着脖子喝水,喉结一上一下的,眼睛望着天花板,假装没听见。

“也就是说,”道士从包里掏出一份皱巴巴的文件,在我面前抖了抖,“我们缺一个会无人机的。你不用下去,你就在外面飞一下,怎么样?安全得很。”

“无人机?”我愣了一下,“但是我也没玩过啊。”

“我说你会你就会,”道士大手一挥,那份文件差点扇到王淄脸上,“后面慢慢学呗。无人机之外,你还要会用履带机器人、水下机器人、探地雷达之类的。这些设备都是新配的,好些分部的人都不会用,全等着培训呢。不着急,没人能一下子掌握。”

我一想,确实。要是真危险,让人玩命才给八千,那也太黑了。也许我真的就只是一个技术人员——飞飞无人机,看看雷达屏幕,坐在车里等他们出来。

可我心里还是忐忑。道士嘴里说的“安全”到底有多少含金量,只有王淄有发言权。我看向王淄。王淄在托腮。我看向道士。道士在拼命点头。最后王淄把手从腮帮子上放下来,开口道:“确实有这么个东西,但我了解也不多。道士他是组长,之前只说缺人,没说待遇。这么说来——好像还真不错。”

“如何?”道士见机发问,声音里都带上了颤音。

“不如这样,”王淄站起身来,一米八几的个子把道士挡了个严严实实,“你不要着急卖给道士。你先跟我们去瞧瞧,实地看一看我们到底是干什么的,再做打算,如何?”

我点点头。这个提议倒是公道。卖还是不卖,铜挂连在我手上,腿长在我身上,眼睛和耳朵也长在我身上。我得亲眼去看看这“捉古学家”到底是个什么营生,才好下一个定论。

王淄把一块玉放在桌子上,说是这次给我的。我正要把盒子放下去看玉,可就在这时候——盒子里又响起了叮叮当当的声音。

那声音来得毫无预兆,就在我的手刚碰到盒盖的那一刻,五块铜板在盒子里自己震了起来,磕在木盒的内壁上,发出一连串清脆又急迫的响声。

王淄的脸一下子就白了,眼角抽搐了一下,右手条件反射地从口袋里拿出一张符箓。

道士的反应更快,他脸上的嬉皮笑脸一瞬间全收了,两步抢到我面前,伸手就去看盒子。

那一刹那,我的眼前一黑。

一股无穷无尽的黑色,一点光都不剩。我只能听见那叮叮当当的敲击声又从脑海深处涌上来了。

我大喊王淄的名字。我不知道他有没有应,我的耳朵已经快被那挂连的响声塞满了,所有的外界声音都被那层金属的震鸣挡在外面。然后一只大手抓住了我的小臂,五根手指又粗又硬,我知道是王淄的手。

我摸黑往前伸手,想找床,想找墙,想找个能靠一下的东西。可到处都是空的,什么都摸不到。床没了,桌子没了,墙壁也没了,我像是在一片没有边际的虚空里站着。

又一只手搭在我肩上,力气很大,我估计是道士。

我被二人抓着,谁也不敢松手,谁也看不见谁。

耳边又是“扑”的一声。不知是王淄还是道士点了一张符,那种熟悉的气浪震了一下,可这一次却没有半分好转。黑暗还是黑暗,敲击声还是敲击声,那声“扑”像是被吞掉了。

一个东西忽然碰到了我的胳膊,我整个人吓得一抖,怀里的盒子脱了手,在空中翻了个个儿,那挂连从盒子里滑出来,叮叮当当地摇晃着往下掉。

就在挂连响起来的那一瞬间,眼前的黑暗忽然淡了一层,像是浓雾被风吹开了一道缝,我能隐约看到一点模糊的影子了,两个人影在我旁边,一个高大粗壮的是王淄,一个瘦高歪发髻的是道士。

我立刻明白了,这挂连得不停地摇。我摸起铜挂连,发了疯似的摇起来,五块铜板互相撞击,发出一串又一串急促的脆响,叮叮当当叮叮当当,每响一声,眼前的黑暗就淡一分,耳朵里的响声就退一截。

我的眼睛慢慢恢复正常了,酒店房间的灯还亮着,床头柜上的矿泉水瓶被碰倒了,水淌了一地。

道士还捏着我的肩膀,两眼死死盯着前方,没回过神来。王淄站在床边,手里攥着打火机,另一只手上还夹着一张符纸,保持着要点火的姿势,他显然也没反应过来刚才那几秒钟里到底发生了什么。

那张薄薄的黄纸就在半空中翻飞,不急不缓,朱砂画的血海波涛在光下忽明忽暗。

道士回过神来,眼珠子猛地聚焦,跳起来去抓,他的手指尖差点儿就够到那符纸边缘,可符纸偏偏往上一扬,轻飘飘地避开了,它在半空中顿了一下,然后开始降落,降得又快又准。

那符就像贴僵尸一样,正正地贴在了我额头上。

我额头似被火焰轻轻舔了一口。

道士浑身的力气像是被人抽走了,腿一软,一屁股坐在地上,他坐在地上,仰着头看我,嘴唇动了动,一个字都没说出来。

王淄把东西收起,大步走过来,伸手就要把我额头上的符纸揭掉,他还没碰到符纸的边,道士忽然一把拽住王淄的手腕,拽得王淄整个人往后仰了一下。

“别揭!”道士压着嗓子喊,“揭了它可能就跑了。”

“你怕什么?”王淄挣开他的手,但也没再上前。

道士摸出一根皱巴巴的烟,叼在嘴里,他先是沉默了好一会儿,像是在组织语言。

我也不敢动那符纸,就只能呆拿着挂连干站着。

“刚才那一摇——你以为你镇住了它,”道士说,声音比刚才平静了些,“其实不是,反而是你主动把它叫到你身上来了。”

道士说自古有人往鬼怪头上贴符,鬼怪往人头上贴符却闻所未闻,只怕我成了这鬼怪的“人牲”,随时要开膛破肚的。

道士站起身来,然后对着我,双手抱拳行了一礼,一半正经地说:“兄弟,你也算是我和淄儿的救命恩人了。那东西刚才要是挑了我或者王淄,我俩可就完了。”

那我现在不完了吗?

“现在也没有别的法子。普天之下能解开的,也许还有,也许没有了。但我可以告诉你,最有可能找到解法的地方,就是我们这一行。捉古捉古,捉的就是这种东西,你不进这行,你连从哪里查起都不知道。”

道士跟我说,鬼神之事,太少了,他干这行十几年快二十年,没怎么见过鬼,别看他用的打灾符,那都打的是房间里的闷气坏气,不是什么鬼神。

今天撞见,却让他也有些不知所措。

我脸一抽,感觉心在不停往下坠。

我咧着嘴想把那符纸扯下,一股鲜血却随即淌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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