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话挂断之后，林希和苏雨站在走廊里，谁都没有先开口。
阳光从走廊尽头的窗户照射进来，在地板上拉出一道长长的光带。远处传来课间操的音乐声，熟悉的旋律在这个时刻听起来却有一种微妙的错位感。
“宋知渔说她在三点十五左右看到陈欣进了四班教室。”林希打破了沉默，“但我们还需要确认一件事——她看到的到底是不是陈欣。”
“你觉得她看错了？”苏雨问。
“一个感冒的人，隔着一条走廊和一扇门，看到的是‘陈欣’而不是‘一个穿着校服的女生’。”林希说，“她要么对陈欣很熟悉，要么有别的原因让她特别注意到了那个人。”
苏雨重新拨通了宋知渔的电话，按下了免提。
“不好意思，还有几个问题想确认一下。”苏雨说，“你说你看到陈欣进了四班教室，你确定是她吗？”
“确定。”宋知渔的声音依然带着鼻音，但语气很肯定，“因为我在走廊里见过她很多次。她头发上别了一个亮橙色的发卡，很显眼，我一眼就认出来了。”
发卡。林希在心里记下这个细节。陈欣今天的头发上确实别着一个亮橙色的发卡，他刚才在小花园里就注意到了。
“你那天为什么回教室？”苏雨继续问。
“感冒了，头很晕。体育老师让我回教室休息。”
“你回教室之后，除了看到陈欣进四班教室，还看到了什么？”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会儿。林希能听到宋知渔轻微的呼吸声，带着感冒特有的粗重。
“我觉得很奇怪，”她终于说，“她进了四班教室之后，没有开灯。那天是阴天，教室里不开灯的话很暗。她进去大概……两分钟？然后就出来了。”
“她出来的时候手里拿了什么东西吗？”
“我没注意。”宋知渔说，“她的动作很快，出来之后就直接往西楼梯走了。我当时没觉得有什么不对劲，就是以为她回去拿东西。后来听说四班丢了东西，我才想到……”
“她是一个人走的吗？”林希突然问。
“嗯……她旁边还有一个女生，不过我不认识。”
“那你为什么没有主动找四班的人说明情况？”林希问。
“我想过。”宋知渔的声音低了下去，“但我怕惹麻烦。我和陈欣又不熟，万一是我看错了呢？万一她有别的理由呢？我不想被卷进去。”
她的坦诚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自我保护，让人很难去责怪她。
“谢谢。”苏雨说，“你帮了大忙，好好休息。”
挂断电话后，苏雨把手机放回口袋，靠在走廊的墙上，双手环抱在胸前。她这个姿势林希已经见过几次了，是她思考时的习惯动作。
“现在的问题是，”她说，“陈欣进四班教室这件事本身并不奇怪——她本来就是陪陆晚晚回去的。奇怪的是宋知渔描述的细节。”
“不开灯，两分钟，单独行动。”林希总结道。
“陆晚晚说陈欣在门口等她。如果陈欣真的只是在门口等，宋知渔看到的不应该是‘陈欣进四班教室’，而应该是‘陈欣站在四班教室门口’。”
林希想起赵一丹之前提到过，陆晚晚说陈欣可以作证手链还在。如果陈欣就是拿走手链的人，那她当然会帮陆晚晚“作证”——因为这本身就是她计划的一部分。
“但还有一个问题。”林希说，“陆晚晚本人也在教室里。陈欣不可能当着陆晚晚的面拿走手链。”
“除非……”苏雨的话还没说完，一阵脚步声从楼梯口传来。
赵一丹气喘吁吁地跑了过来，手里捏着什么东西。
“我找到了这个！”她把东西举到两人面前。
那是一颗珠子。淡绿色的，指甲盖大小，表面有细微的磨损痕迹，在阳光下反射出温润的光泽。
“我在灌木丛下面找到的。”赵一丹喘着气说，“就是昨天我们看到脚印的地方。我刚才又去看了一遍，在泥土里面找到的。”
苏雨接过珠子，翻来覆去地看了一遍，然后问：“这是手链上的珠子？”
“是的！”赵一丹用力点头，“晚晚的手链就是这种淡绿色的珠子串成的，每一颗都是她外婆亲手打磨的。这颗一定是手链上掉下来的！”
林希接过珠子对着光看了看，眉头皱了起来。
“这颗珠子是从手链上掉下来的。”他说，“但如果手链是被陈欣拿走的，她为什么要拆开手链、让珠子掉在窗户外面？”
“因为她想制造假象。”苏雨说，她的语速比平时快了一点，但依然平稳，“小偷从窗户伸手进来偷东西，手链在窗台上被刮断，珠子散落在外面的灌木丛里——这本来是一个完整的故事。但我们昨天就发现了，这个假现场太刻意。”
“那这颗珠子为什么只有一颗？”赵一丹不解地问。
“因为她没有时间。”林希说，“或者说，她只需要一颗就够了。”
他走到四班教室的窗户外，蹲在灌木丛边比划了一下。
“如果我是陈欣，我在那两分钟里拿走了手链。但我需要让陆晚晚相信手链是被‘外面的人’偷走的，所以我拆下手链上的一颗珠子，扔到窗户下面的灌木丛里。这样一来，陆晚晚发现手链不见之后，就会在窗外找到这颗珠子，然后推断出‘有人从窗户伸手进来偷走了手链’。”
“但她没想到我们会在昨天就发现了这个假现场。”苏雨接上他的话，“而且，她把珠子扔得不够远，只扔到了灌木丛的边缘。赵一丹今天就找到了它。”
赵一丹听着两人的分析，表情从兴奋变成了困惑。
“可是……如果真是陈欣做的，她为什么要这么做？她和晚晚不是好朋友吗？”
“因为艺术节名额，或许说因为嫉妒。”苏雨说，语气里没有责备也没有同情，只是单纯的陈述，“陆晚晚拿到了独舞名额，陈欣没有。很多人都会因为这种事产生嫉妒，只是大多数人不会把嫉妒变成行动。”
赵一丹沉默了。她看着苏雨手里的珠子，脸上的表情很复杂。
“我们接下来怎么办？”她问。
“去找陈欣。”苏雨说，“但在那之前，我们还需要确认一件事。”
她再次拿起手机，但没有打电话，而是打开了学校的社团管理群。她翻到艺术节相关的通知，仔细看了一遍。
“果然。”她把手机屏幕转向林希，“艺术节独舞比赛的规则里有一条：如果入选者因故不能参加，名额将顺延给初选第二名。”
“初选第二名是谁？”赵一丹问。
苏雨滑动屏幕，在初选名单的最下方找到了答案。
“陈欣。”
走廊里安静了几秒。三个人站在午后的光影里，谁都没有说话。
过了好一会儿，林希叹了口气。
“动机、时机、证据。”他掰着手指头数，“三样都齐了。”
“我们去跟陈欣谈谈。”苏雨把珠子小心地放进校服口袋里，“赵一丹，你能帮我把陆晚晚和周念也叫来吗？图书馆后面的小花园，十分钟后。”
赵一丹点了点头，转身跑开了。
苏雨看着她的背影，忽然说了一句让林希有些意外的话。
“其实还有一种可能。”
“什么可能？”
“陈欣没有拿走手链，她只是在那两分钟里做了别的事。珠子可能真的是偶然掉落的，宋知渔可能看错了人。”苏雨推了推眼镜，“可能性永远不止一种，我们需要让陈欣自己说出来。”
林希看着她。午后的阳光落在苏雨的侧脸上，在镜框边缘投下一小片阴影。她的表情依然平静，但眼神里有一种他逐渐熟悉起来的专注——那种只有在追寻真相时才会出现的专注。不知为什么，林希总感觉这样的场景，以后会经常发生。
“你这种性格，”林希说，“不适合交朋友。”
“为什么？”
“因为你在确认一个人是否在说谎之前，会先把所有可能性都保留。”林希说，“大多数人不会这么有耐心。”
苏雨难得地笑了一下，很淡，稍纵即逝。
“你说得对。”她说，“所以我们推理社才只有两个人。”
林希也难得打趣到：“真是热衷于推理的顽固社长。”
今日的校园，显得格外有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