画室的灯没开,只有窗外的雨光斜切进来,照在速写本上。江屿的铅笔在纸上沙沙走着,第七十七次画下沈淮的背影——校服后领被雨水洇出深色,伞骨微倾,脚步没停,像从不回头的人。
门被撞开时,林昭的鞋底还沾着泥。她没说话,直接把速写本从桌上抽走,手腕一抖,纸页哗啦散开,像被风撕碎的信。她踩住一张,声音像刀片刮玻璃:“你图什么?自虐狂?”
江屿没抬头。他手指还捏着铅笔,笔尖断了,灰屑落在画中人肩头。
林昭低头,看见那张被踩的画——沈淮在雨里撑伞,长廊尽头的光晕模糊了轮廓,可伞柄上那道细小的裂痕,和他每天用的那把一模一样。
她愣了半秒,没捡。
转身时,肩膀撞到门后那把旧伞。伞骨磕在墙角,发出闷响。她没弯腰,可伞柄上那行小字,还是被她眼角扫到了:H.2020.9.17。
江屿动了。
他蹲下去,手指先碰了伞骨,再才握住伞柄。动作很轻,像怕惊醒什么。伞面旧了,边角卷着,有水渍干透的痕迹,像被人反复撑开又收起。
他没看林昭,把伞塞进书包最底层,拉链卡住,他用力扯了两下才合上。
林昭站着没动。她看见他耳垂红了,不是因为生气,是抖的。
她张了张嘴,想问那伞哪来的,可话没出口,江屿已经背起书包,从她身边走过,鞋底在地板上拖出一道湿痕。
门关上时,她听见走廊尽头的水龙头没关紧,滴答,滴答。
她没追。
回社办的路上,她顺手关了画室的灯。门锁咔哒一声,像某种断开的连接。
当晚十一点十七分,林昭在社办监控里看见沈淮。
他穿着深灰卫衣,没打伞,头发湿着,站在画室门外,手指贴着门缝,像在摸什么。他没推门,只是站着,看了足足三分钟。然后他弯腰,从门后捡起那把伞。
监控没声音,但林昭知道他没哭。他只是把伞夹在臂弯,转身时,左手在口袋里攥了很久,才松开。
她调出那天的出入记录。沈淮的门禁卡,凌晨零点零七分,最后一次刷卡。
她点开相册,翻到三天前拍的那张——沈淮在艺术楼天台,把一盒新颜料放在江屿常坐的窗台,转身时,衣角沾了灰。
她没删。
她只是把监控视频,存进了加密文件夹,名字叫:他收的,他拿的。
第二天早自习,陈砚在学生会办公室点开沈淮的私人账户。
转账记录里,一笔笔,每月十五号,准时到账。备注写着:静默支持。
他冷笑,截图,发给家族顾问。
可当他把日期栏放大,手指停住了。
第一笔转账,是2020年8月15日。
江屿转学,是9月17日。
他盯着屏幕,想起三年前那场暴雨,沈淮追着校车跑,最后蹲在公交站台哭,手里攥着一把没撑开的伞。
他删了截图。
第二天,学生会群聊弹出一条新消息。
陈砚发的,附言:“谁在养这个怪胎?”
群聊安静了三秒。
然后,方远的头像跳了出来。
他发了一张图:画室窗台,一盒新颜料,旁边放着半张被撕掉的速写纸,纸上只画了一只手,握着伞。
标题是:他送的,他收的,没人看见。
他没发群聊。
他发给了自己。
锁屏壁纸,换成了这张图。
他盯着看了很久,然后,点开了校报后台。
删除了九张照片。
只留一张。
他点开文档,新建标题。
写了一行字,没打句号。
“他送的,他收的,没人看见。”
窗外,雨停了。
阳光斜照进画室,落在空荡荡的窗台上。
那盒颜料,还在。
没人动过。
门缝底下,静静躺着一张纸。
是昨天被林昭撕碎的速写本里,唯一没被踩到的边角。
画的是伞。
伞下,站着一个模糊的人影。
没脸。
但手,是握着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