学生会办公室的灯还亮着,陈砚的指尖悬在鼠标上方,没点下去。屏幕里,沈淮的私人账户流水静静滚动,每月十五号,一笔固定金额转入“江屿艺术基金”,备注栏清清楚楚写着“静默支持”。他冷笑一声,截图,转发给家族顾问,附言:“这人是不是疯了?”
他等了三秒,没回复。于是放大日期栏。
2020年8月15日。
江屿转学,是9月17日。
他盯着那行数字,像被钉在椅子上。窗外天色灰得发白,办公桌角的马克杯还剩半杯冷咖啡,杯沿有一道浅浅的唇印,是沈淮昨天留下的。陈砚记得,那天沈淮说要去拿画展的申请表,结果在走廊拐角站了十分钟,没动。
他想起三年前那场暴雨。放学铃响后,他看见沈淮冲出校门,没打伞,校服后背全湿了,追着一辆缓缓驶离的校车跑。车窗里,一个瘦小的男孩低头看着脚尖,没回头。沈淮在公交站台蹲了好久,手攥着一把没撑开的伞,伞骨上缠着胶带,边角卷得厉害。
他当时以为,那是沈淮的旧伞。
现在他知道,那伞,是江屿的。
陈砚删了截图。手指在键盘上悬了五秒,才点开学生会群聊。群名是“学生会事务协调”,二十一个人,全是高三。他没打字,直接贴了那张截图,附言:“谁在养这个怪胎?”
群聊静了三秒。
然后,方远的头像跳出来。
他发了一张图:画室窗台,一盒新颜料,旁边半张被撕掉的速写纸,纸上只画了一只手,握着伞。标题是:“他送的,他收的,没人看见。”
陈砚盯着那张图,喉咙发紧。他记得那盒颜料。上周三,沈淮从艺术学院回来,手里拎着个纸袋,说是“顺路买的”。他当时问:“给谁?”沈淮说:“林昭,她不是要参赛?”陈砚没信。林昭的画风和这盒颜料完全不搭。
他点开相册,翻到那天的监控截图——沈淮站在画室门外,没敲门,没推门,只是把颜料放在窗台,转身时,衣角沾了灰。
灰是画室的,不是走廊的。
陈砚没回消息。他关了群聊,点开自己的私人文件夹,翻出一张照片。是上周五,他偷拍的沈淮在天台抽烟。烟灰掉在围栏上,风一吹,散了。沈淮低头看,没掸,也没捡。
他忽然想起,那把伞,伞柄上刻着“H.2020.9.17”。
H是沈淮的姓氏缩写。
可那伞,是江屿的。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楼下,林昭抱着一摞画纸走过,脚步急,鞋底还沾着泥。她没抬头,但右肩的校服破了个小洞,是昨天被速写本的硬角划的。
陈砚摸了摸口袋,里面还有一张纸条,是沈淮上周塞给他的:“别管他,他不需要。”
他当时回:“你管得够多了。”
现在,他盯着那张截图,忽然觉得,自己才是那个不需要被管的人。
他打开电脑,新建文档,标题写:“江屿艺术基金——资金来源核查”。他打了几个字,又删了。最后只留一行:2020.8.15,转账启动,早于转学日。
他没发。
他只是把文档保存,文件名改成:他收的,他拿的。
和林昭的加密文件夹,一模一样。
办公室的门被推开,一个清洁阿姨探头:“陈会长,这杯咖啡……还能喝吗?”
他回头,看见马克杯还在桌上,冷了,杯底沉淀了一层褐色的渣。
“扔了吧。”他说。
阿姨应了声,端走杯子。门关上时,他听见走廊尽头的饮水机嗡了一声,水滴落进桶里,滴答,滴答。
他坐回椅子,点开沈淮的账户,重新看了一遍转账记录。
第一笔,2020年8月15日。
第二笔,9月15日。
第三笔,10月15日。
……一直到今天。
他忽然想起,那天沈淮蹲在公交站台,手里攥着伞,伞骨是断的,胶带缠了三圈。
他没撑开。
他只是抱着它,像抱着一个不敢说出口的名字。
陈砚关掉屏幕。
灯光熄灭前,他看见自己映在玻璃上的影子——没穿校服,只穿了件灰衬衫,袖口有两道灰,是昨天整理档案时蹭的。
他没擦。
他起身,拿上外套,锁门。
走廊的灯一盏一盏亮着,走到楼梯口,他听见楼下有人说话。
是方远。
“你真删了?”
“删了九张。”
“那张呢?”
“留着。”
“为什么?”
“因为……”方远顿了顿,声音低下去,“没人看见,但有人记得。”
陈砚没下去。
他站在楼梯拐角,听那脚步声远了,才慢慢走下楼。
校门口,沈淮正等车。他穿着深灰卫衣,没打伞,头发湿着,手里拎着一盒新颜料。
他没看陈砚。
陈砚也没叫他。
两人擦肩而过时,沈淮的口袋里,掉出一张纸。
风一吹,纸片翻了个身,落在地上。
是半张速写。
画的是伞。
伞下,站着一个模糊的人影。
没脸。
但手,是握着的。
陈砚没捡。
他继续往前走,直到拐角,才回头。
沈淮弯腰,捡起了那张纸。
他没看,只是把它折了,塞进胸口的口袋。
车来了。
他上车,没回头。
陈砚站在原地,直到车尾灯消失。
他摸了摸自己的口袋。
里面,还有一张纸。
是刚才,他从沈淮的账户截图里,偷偷打印出来的。
第一笔转账日期,2020年8月15日。
他把它撕了。
纸屑从指缝漏下,像雪。
他没扫。
他转身,走向校门。
身后,画室的灯,忽然亮了。
没人进去。
但窗台上,那盒颜料,还在。
没人动过。
门缝底下,静静躺着一张纸。
是昨天被林昭撕碎的速写本里,唯一没被踩到的边角。
画的是伞。
伞下,站着一个模糊的人影。
没脸。
但手,是握着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