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远蹲在艺术楼天台,长焦镜头对准沈淮。风从楼顶灌下来,吹得他袖口灰渍一抖一抖。沈淮没打伞,卫衣帽子耷拉着,手里拎着一盒新颜料,脚步很轻,像怕惊动什么。他停在江屿常坐的窗台前,把颜料放上去,指尖在盒盖上蹭了一下,留下一道浅灰。转身时,校服后摆扫过窗台边缘,沾了点陈年的粉笔灰,他没拍,也没回头。
方远按了十次快门。每一张,沈淮的背影都像被雨泡过——肩膀微塌,脖子后那道疤隐约可见,是去年篮球赛撞的,没人提,他也没说。
他放大照片,想看清颜料盒上的标签。就在这时,画室里传来一声闷咳,短促,压抑,像被掐住喉咙的猫叫。
他没动。
等了半小时,画室门开了。
江屿出来时,没开灯。月光从窗缝斜切进来,照见他脚上那双旧球鞋,鞋带松了,拖在地上。他走到窗台前,没看颜料盒,先摸了摸窗框——那里有道裂痕,是去年冬天冻的,他总用胶带贴着,现在胶带掉了,木头露着白。
他拿起颜料,没说谢谢。
他把画纸翻到背面。
铅笔在纸上走得很慢,沙沙声像雨滴落在铁皮上。方远屏住呼吸,镜头对准那张纸。
画的是手。
握着伞的手。指节发白,虎口有茧,小指缺了一小块皮——是去年校运会,江屿帮林昭搬画架时被铁架刮的。伞柄上缠着三圈胶带,边角卷着,和三年前那把一模一样。
方远没动。
他听见自己心跳,比快门声还响。
他删了九张。
只留一张。
标题写:“他送的,他收的,没人看见。”
他没发朋友圈,没发校报后台,没发给陈砚。他只是把照片存在手机最底层,密码是江屿转学那天的日期。
下楼时,他经过画室门口。
门没锁。
门缝底下,躺着一张纸。
是昨天林昭撕碎的速写本里,唯一没被踩到的边角。
画的是伞。
伞下,站着一个模糊的人影。
没脸。
但手,是握着的。
方远蹲下去,没捡。
他掏出手机,点开相册,盯着那张照片看了三秒。
然后,他点开校报编辑群,发了一条消息:“明天校报头版,我要一篇‘沉默的资助者’,配图就是这张。”
群里沉默了五秒。
林昭回:“你敢发,我就把你的相机扔进化粪池。”
方远没回。
他转身,走向楼梯。
走到一半,他听见身后画室的灯,亮了。
没人进去。
但窗台上,那盒颜料,还在。
他没回头。
他只是摸了摸口袋——里面有一张纸,是刚才在天台捡的,沈淮掉的。
半张速写。
画的是伞。
伞下,站着一个模糊的人影。
没脸。
但手,是握着的。
他把它折了,塞进校服内袋。
贴着心跳的地方。
第二天早上七点十七分,方远在食堂门口堵住林昭。
“你昨天撕的速写本,”他问,“最后一张,画的是什么?”
林昭咬着油条,没看他:“你管得着?”
“我看见了。”方远声音低下去,“画的是他低头系鞋带的样子。睫毛在光里,像羽毛。”
林昭的油条掉在地上。
她没捡。
她盯着方远,眼睛红了,但没哭。
“你删了?”她问。
“没。”
“你发了?”
“还没。”
“那你现在删。”
“为什么?”
“因为……”她顿了顿,声音哑了,“他画了三年,没人看见。你要是发了,他就真成怪物了。”
方远没说话。
他转身走了。
走到楼梯口,他停下,从口袋里掏出那张纸。
他没撕。
他把它夹进校报的采编笔记里,封面写着:“他送的,他收的,没人看见。”
下午三点,周教授的办公室门开了。
她把一本旧画册放在江屿面前。
封面是母亲的名字。
江屿没碰。
周教授说:“你母亲走前,托我照顾一个怕光的孩子。”
江屿的手指,终于动了。
他翻开画册。
第十七页,是他六岁时画的全家福。
画里,爸爸抱着他,妈妈在笑,阳光从窗外照进来。
背面,一行小字:
“我儿的光,不该被关在屋子里。”
江屿没哭。
他合上画册,站起来,走了。
走到门口,他回头,问:“那把伞……您知道是谁的吗?”
周教授没答。
她只是指了指墙角。
那里,挂着一把旧伞。
伞骨上,刻着:H.2020.9.17。
江屿站在原地,没动。
窗外,风刮过走廊,吹动了门边的公告栏。
一张新通知贴了上去:
【国际青年艺术展初选结果公布】
江屿(高三·美术社)——入选,作品《伞下》
他没看。
他只是摸了摸口袋。
那张纸还在。
他转身,走向画室。
推开门。
窗台上,那盒颜料,还在。
旁边,多了一张纸。
是沈淮的字迹,工整,克制:
“对不起。伞,我拿错了。”
江屿盯着那行字。
看了很久。
然后,他拿起笔,在纸背面,画了一只手。
握着伞的手。
指节发白,虎口有茧,小指缺了一小块皮。
画完,他把纸折了,塞进速写本。
转身时,他看见门缝底下,又多了一张纸。
是方远的。
标题写着:
“他送的,他收的,没人看见。”
江屿没捡。
他拉开书包拉链。
最底层,那把旧伞,还在。
他拿出来,撑开。
伞骨没坏。
胶带缠得整整齐齐。
他没收。
他把它,放在了窗台上。
和那盒颜料,并排。
夕阳从窗外照进来,把伞影拉得很长。
长到,刚好盖住那张纸。
——那张写着“对不起”的纸。
没人看见。
但有人记得。
走廊尽头,饮水机嗡了一声。
水滴落进桶里。
滴答。
滴答。